听了也不恼,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年轻不好么?教习骑射总不好找些老骨头来吧?朕这几年七病八痛,早把这些撂下了,不然倒是能像当年手把手教孝太子那样……”
众人黯然。陆璇见皇帝轻飘飘就化解了容华的尴尬,也就不好再提;反正他们这几个丞相想与皇帝谈的重点本就不是这个。
为首的袁孟诚开了口:“京中尚有安王,瑞王,豫王等诸多宗亲,族中子弟大多为人端方,堪当大任。陛下何必舍近求远,要从永州那边挑选。”
长宁叹气:“袁相这话差了。安王诸人虽在京中,与朕不过是同一个曾祖;靖王虽远在永州,与朕却是同一个父亲。孰远孰近不是一目了然?”
袁孟诚称是,然后缓缓道:“臣所顾虑的,正是这似远实近。”
陆璇连忙附和:“陛下也是知道的,靖王这人从前在京中时候就好交际,广结纳,他的生母是魏氏,正室亦迎魏氏,一时与军中关系十分密切。若是由他的幼子入京,恐是十分不妥。”
长宁垂着眼睛,道:“魏氏……魏氏如今也空剩个架子了,你们就怕成这样?”他面上看不出是怒是气。
陆璇却不怕,还道:“而且听闻靖王在永州,大有郁郁不平之感。日日早起,面向东北舞剑不止。”
长宁摆摆手:“你都知道的事情,朕会不知道么?等过继之后,皇储与永州那边自是没有任何关联,他才四岁,大约过个一两年连自己生父都会忘记,朕特意挑选个幼童也是这个缘故,你们当明白朕的苦心才是……你们怎么不想想安王之流此时唯唯诺诺,待朕百年之后,他们坐在京中眼看自己儿子掌控天下,还能忍耐得住么?靖王如何不甘,他人在永州,也只能一辈子不甘下去。”
容华见他面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心中不由气恼几个丞相顽固,又阴暗揣测莫非这几个人与安王也有什么交易。
见皇帝态度坚决,陆璇也不好再说什么。
几人说了些之后过继的赏赐安排,方才退出。
袁孟诚看向陆璇:“那位容静承,阁下怎么看?”
陆璇抚了抚胡子:“难说。看上去就是聪明又不甘人下的那种,陛下也太相信他了。”
一直最少话的董惟渊这才淡然道:“可以为援而不可图。”
容华并不知道三位重臣在说什么,他正半跪在长宁面前,用手巾为长宁擦去冷汗,神态专注。
长宁握住他的手,忽然问道:“跟这些人打交道,你怕不怕?”
容华答道:“这里面的水比海还深?这些人掀起的风浪比海上的风暴还猛烈?即使是,我也不会觉得怕。”
长宁看着他:“怕也没有用了……你就当这是我的私心吧。”
容华笑而不语。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情——长宁对靖王在永州的情形显然了如指掌,一定是有办法盯着靖王。
那么废太子与贺霜庭,长宁有没有这样盯过他们?
靖王幼子李珣入京的那一天是礼部选定的吉日。天气也遂了人意,晴而不热。
当天长宁就携了李珣去祭了奉先殿。次日就去了天坛告了天地,过继李珣,立为太子。
李珣虽然是长宁的侄子,但因年纪幼小,五官还没长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也看不出哪里长得像长宁。以后的样貌虽然说不准,但三岁看到老,这孩子的性子已经初露端倪。一连好些天的典礼,才四五岁的孩子却十分认真,累了也不吭声,更不要谈像普通孩童那样哭闹撒泼。
本来太子应该住在端本宫,但李珣年幼,长宁又无皇后,便将李珣养在自己身边。
起初几天李珣就摆着一副小大人的面孔,对长宁恭恭敬敬,一句话都不多。长宁便把惠昭公主也接到身边,让她与李珣亲近亲近。惠昭已经快十一岁,心里也明白了许多事情,与杨家的婚约,她搁在心里是根刺;再加上她与孝太子感情亲密,自然对李珣十分冷淡。
李珣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他自己家也有与惠昭差不多年纪又美貌的小姐姐,也喜欢抱只长毛白猫,不知不觉就对惠昭十分喜爱。长宁见他如此,心内十分欣慰——若李珣这般喜爱惠昭,也就不必担心自己照顾不到惠昭的时候了。
这日长宁在里间看折子,两个孩子就隔着层帷幔在外间玩。起初还听到些笑声跟说话声,都是李珣说得多,惠昭不过应和几声。长宁听了却好笑,李珣这孩子对着大人的时候板板六十四像个老学究,对着惠昭却是话多得像个小话唠。
忽然间就听得惠昭一声怒喝:“八宝!”紧接着便是跌倒的声音和一声闷哼,“太子!”“殿下!”“快叫太医!”的惊呼此起彼伏……长宁心里一沉,起身一掀帘子,就看到李珣倒在地上,面色发白,刚刚被几个太监扶起来,最醒目的是从耳后一直到下巴的深深血痕,显然是被动物的利爪抓伤的。
见到皇帝,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除了躺在榻上的太子与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八宝的公主。
惠昭一点也不怕长宁,昂着头与父亲对视,她把八宝抱得死紧,八宝扭了扭,舔了舔她的手。惠昭这才稍稍露了点柔和神色,垂头亲了一下八宝,低声对它说:“不怕,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
长宁看惠昭这模样,再听到那“别人”两字,一时只觉心中愤怒哀痛混在一起,当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灰心。他立在那里,眼前一阵发黑,抓着椅背才勉强站定,慢慢道:“朕今天不追究你的过错,不过这畜生伤了太子,留不得……把那畜生拖下去绞死。”立刻就有两个宫人走到惠昭面前,跪道:“殿下,请放手。”
惠昭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她抱着八宝退倒墙角冲着长宁喊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伤心激动,竟然一下子厥了过去。长宁惊骇,奔过去抱住她,才发觉她双手冰凉全是冷汗,连声唤道:“嫒儿,嫒儿?”
见到惠昭晕厥,李珣强忍着疼痛,走过去跪到长宁面前道:“求父皇饶了八宝,它是公主的爱物,以后公主一定会好好调教它,不会再闯祸。”
长宁心乱如麻,正好李珣给了他台阶下,连忙道:“太子仁厚,就如此吧。”
正好太医已经赶到。一个忙太子,一个忙公主。所幸惠昭并无大碍,太医拿醒脑的嗅剂给她闻了闻,她就转醒了,一醒来便问:“八宝呢?”长宁道:“太子为它求情,我才免它一死。”
惠昭惊讶:“真的?”
长宁叹气,抚着她的秀发:“你以后要好好对待太子……”惠昭默然片刻,才低声道:“我忘不了太子哥哥,为什么父皇这么快就把别人家的孩子领回来?还对他这么好?父皇已经忘了太子哥哥了吗?”她低低地呜咽起来:“我讨厌他,他才不是太子,父皇为什么要把太子哥哥的东西都给他……”
长宁胸口一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傍晚容华过来时候,就听如乐说长宁又吐了血。
“怎么会?”容华一急,脚步都快了些,“这些天不是已经好些了么。”
如乐便把今天的那场混乱大致说了,道:“八成是为了惠昭公主才伤的心。”他压低了声音:“后来公主抱着那猫儿走了,皇上说了一句‘恐怕朕死了她都不会有那畜生死了那么伤心’,没过一会儿就吐了血。”
容华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就见长宁躺在那里闭目养神,面上却仍是一副不得安稳的神情。
容华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道:“陛下又何必与小姑娘怄气。”
长宁没头没脑道了一句:“我哪里忘得了……她偏来揭我的伤疤。”说完连声叹息,又迷迷糊糊对容华道:“静承……就是这样了,我还是觉得活着好一点……”
容华听他这话,似乎曾认真比较过生死,不由心中大恸,哽咽道:“陛下还有我啊。”
长宁张开眼睛,与容华对望,半晌才低声道:“不错,我还有你……”
说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长宁半夜醒来,忽然见到在自己床边趴着的是自己的小公主,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一见他醒了,惠昭反而哭得更凶,抽抽搭搭道:“父皇……我一点都不恨你……你就是杀了八宝我也不……不会恨你……”
她白天对着长宁喊了那句“我恨你”之后,便十分懊悔,心里也难过。不想到了晚间忽然乾清宫有人过来说长宁气得又犯了病,她一赶来就看到父亲病容憔悴,顿时伤心泪流不止。
长宁听她这话,心中又好笑又觉得有一点熨帖,伸手替惠昭拭了拭眼泪,怅然道:“好姑娘……是父亲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惠昭一愣,这才明白长宁说的是订婚的事情,只是咬着嘴唇摇摇头,握住长宁的手。父女两人静静地对坐片刻,长宁低声道:“你的钧儿哥哥,我是一刻也忘不掉。”
深夜之中,他这句低语清晰可闻,惠昭一下子扑到长宁怀里放声痛哭。
如乐隔着帷幔听到公主哭声振天,十分担心。容华坐在一边却不着急,只是一副沉思模样。过了片刻才听到长宁唤人。如乐入内,看到公主已经哭得睡着了,连忙叫人将公主抱回去。
容华见长宁眼睛湿润,也是哭过了,精神却比原来要好,不禁微笑。
长宁喝了口茶,平息片刻才问道:“是你叫人将嫒儿带过来的?”
容华点点头:“我同如乐说了,请他去传个口信。公主自己要过来的。”
长宁哼了一声:“我跟前的人你也敢使唤,还居然使唤得动,真不简单。”容华抱着他,低声道:“我总觉得小孩子还是要吓一吓才会懂道理。”长宁无奈道:“若不是知道你的心思,我是绝不会这般纵容你。”
容华心中暖和,他就是知道长宁不会怪他,所以才敢这么做。两人又腻在一处,亲吻半天,容华被撩得浑身火起,长宁却心满意足躺下睡了,只道:“不惩戒一下还是不行。”
再说两个孩子这边,经此一事,惠昭对李珣便有了几分亲切,她本就是仙子般的人物,态度再一和软,更让李珣爱戴不已。不想由此牵扯出一段孽缘,却是后事,不可细说。
到了这年冬天时候,容华已经在兵部立稳了脚,如今连何问声也不敢看轻了他,皆因容华与太子走得近,便是丞相也与他客客气气。不过长宁不想将他拔擢得太快,因此品级仍停在五品,然而赏赐不少,足够容华应酬。
容华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个,每日除了堂部中的事情,便是陪着长宁与太子,大半时间都是消磨在宫中。
到了过年时候回家他才觉得好像有大半年都没回来过了。
容华他爹只觉得儿子变了不少,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他琢磨半天,觉得如今自己见到儿子有点耗子见了猫的意思,也不知道这狗窝里贱养出来的儿子怎么锻出一身贵气的。
邪门!他爹只能这样嘀咕。
这日见到儿子回来,他爹凑上去,道:“传说宫里有这么一个奇人你知不知道?”
“什么人物?”
“哎呀,武功高强,能一跃十丈高,刀枪不入……专门被皇帝藏在宫里教太子武功……”他爹看着儿子的眼神,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我听茶馆里的人说……他姓容……”
容华灿然一笑:“不认识!”
尾声
又是一年三月。容华陪着长宁在行宫郊外散步,一干侍卫被远远落在后面。
如今容华总算能将闷在心底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陛下难道一点都没有贺霜庭的消息?应当会安排些人监视着废太子的吧。”
长宁手中折了根柳枝,轻轻挥着,道:“有……但我从来不看。”容华明白他,道:“是怕看了忍不住?”
长宁点点头:“看了更想,不如不看。”他顿了顿,笑道:“也许如今终于可以拿出来看一看了。”
容华笑着摇头:“唉,陛下……”他听到长宁这话,只觉完满无憾。
长宁忽然停住脚步。
“便是贺霜庭也没有用我的字称呼过我。”
容华望着他,移不开目光。
“我姓李名晏,字晏然。”
仿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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