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西北。
容华很为谢曼儒可惜,他不相信谢曼儒会设计太子。他对长宁这样说了,长宁却道:“我知道。”
容华吃惊:“那为什么……”
“不管如何,他仍是失职了。他在我面前,我怕会忍不住杀了他。”长宁仿佛谈论天气一样轻松,“我要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容华怔怔地看着他。
长宁忽然一笑:“怎么了?第一次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从前不就应该清楚了么……我手里的血沾得不少。从前还想尽量装一装,如今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容华摇头道:“这样更好。”
长宁点点头:“你会去送谢曼儒吧……去送一送吧。”
容华原以为没几个人会去送谢曼儒,去了才发现人不少。
谢家是大族,老人没有来,围在谢曼儒身边的是几个年轻人,都是谢曼儒的堂兄弟。
容华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谢曼儒见到他只冲他微微点头。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才刚回暖,春风还有几分料峭,谢曼儒披着大氅自己牵着马,身后跟着一队十二名兵士。他态度从容大方,看上去全然不像是被押送流放,倒更像是轻装上阵的将军。
越向前行送得人越少,最终只剩下了容华。
两人牵着马,默默并肩行了一段。容华才忽然道:“殿下……”谢曼儒看向他笑了一笑。容华明白过来——他已经不是殿下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送我。”谢曼儒摸了摸胸腹,“当日那一拳,你打得可不轻。”
容华苦笑道:“我对你,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当日打你一拳,怒火发出来了也就好了。如今这情形,我看了还有几分不忍。”
谢曼儒叹了口气:“若这样就能让皇上释然,我也是甘愿的。”
容华近看他才发现他下巴尖了不少,眼下浮肿明显,显出病累之色,再听他这话,便知他心中始终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梁王固然不幸,贾生为此伤心而死也太过了,实在让人扼腕,”容华看向谢曼儒,“望殿下珍重。”
两人说话间又到一栈,有人迎面而来,见到谢曼儒便行了一礼。谢曼儒抛了缰绳,上前拖住来人的手:“你怎么来了!”
容华见来人大约三十上下年纪,又听谢曼儒唤他苏先生,却想不出是朝中哪一位。又想这人不同众人一起,偏呆在这里等候,显是不愿在人前露面,不由疑惑。
正好近中午,驿站之中已经备了酒菜,虽然简陋但还清爽。三人都知送到这里已是最后一程,喝酒都喝得十分干脆。苏先生痛快饮了两杯之后,谢曼儒捂了他的杯子:“你是精贵身子,别喝了。”
苏先生只一笑:“不能喝,我就为你唱一曲吧。”说完便去外面折了一支新梅,拿那梅花敲着拍子放声唱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反复吟唱,声音激昂清越,大有名士之风。
谢曼儒已经泪下。容华心折之余,大是吃惊,终向苏某问道:“不知苏先生现在何处谋职?不才竟不曾闻先生高名。”
谢曼儒一怔,拍桌狂笑。
苏某放下梅花,笑道:“我在梨园谋生,是当今圣上亲点的丞相!”
容华“啊”一声,这才明白过来这人竟然就是名满京华的名伶紫相,苏紫亭。
谢曼儒笑了半天才止住:“我倒忘了你不曾见过他的真容,还只当他是戏中的美娇娘哪。”
容华闹了个大笑话,把送别之愁倒冲淡几分。
待得回头,容华再想想紫相的姿仪,心中有点不是滋味。若紫相真如他原来所想的那样,那他并不相信长宁与紫相有什么;偏偏这人潇洒可爱,那气质乍一看是意气书生,仔细咂摸却风流入骨。
越想越觉得心里发酸。
酸到了在床上也刹不住了。舍不得死命折腾长宁,只好在他肩上连咬了几口,嗑了一排整齐印子。长宁觉察到他今日样子与这些日子的净陪小心不一样,不由也轻松些,打趣道:“你这是在啃玉米么?”
容华抬起头,道;“我今日见到紫相了。”
“那又如何,你当不是头一次见他吧。”
“卸了妆是头一次。”
长宁反问:“如何?”
“不折不扣的尤物,”容华一鼓作气干脆问道,“陛下临幸过他么?”
长宁慢慢道:“有过。”
容华一阵心痛,低声又问:“我在南海的时候也有过么?”
长宁答道:“没有。”
容华喜不自禁,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别人……”
长宁打断他的话:“谁都没有。”他踌躇片刻,补充道:“不是没那心,只有太医嘱咐了要节制罢了。”
容华欣喜若狂,瞬间泪眼模糊,抱着长宁狂吻。
最终章
二月末国丧期一完,朝中众人渐渐开始议论立储的事宜。
既然皇帝早就定了要从宗室子弟中挑选,那此时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好时候。李姓宗室中大把父母开始做起儿子入主东宫的美梦,而朝中诸臣也指望这时候押对了宝,日后定能更进一步。
正好阳春三月将至,是踏青游春的好时候。压抑了整个冬天,京中名流比往年更加活跃,多得是趁是结伴郊游赏春交换消息,拉拢关系的。
李姓宗室子弟这时候需要朝臣支援,朝臣也需要有希望的人选攀附。两边人是一拍即合,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宗亲不能与外臣走得过近的忌讳;眼下两方不仅是走得过近,简直是郎有情妾有意,春情勃发黏黏糊糊,只恨不得贴到一起去了。
长宁如何不知道这情形。
但他一概不管,只冷眼看群魔乱舞。等到最是干柴烈火的时候一口气贬谪了近十名京官,大多是平时他就看不过眼,有心整治的,再明旨训斥宗室,全体罚俸。
登时一盆冷水浇下来,朝中这才想起这位皇帝的手腕正是不动声色就要了人命的那种。如此一来,京中顿时安静不少。
不过立储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大事。长宁自己最清楚不过。
“那陛下这样做,便是不愿意让朝臣插手其中,方便自己全权掌握了。”容华一边为长宁捏背一边问道。
“总不能让储君一开始就被大臣牵制……对谁都没有益处……为君者反欠着臣下人情,像什么样子?乱了纲常。”长宁如今也不忌讳与容华谈这些,甚至与自己的丞相不能说的话,与容华也说得开。
既不似心腹,也不像朋友。倒真的更像是相知相爱的伴侣。
长宁想到这一节,微微发愣。
容华看捏得差不多了,便停了手,吻了吻长宁的额角道:“我为陛下染一染头发可好?”长宁鬓角全白,长发也已经斑白大半,他看了总是不忍,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头发白得比年逾六十的上皇还多。
“不染很显老么?”长宁问道。
容华抱着他,柔声道:“不老,一点也不老。只是我看着会伤心。”他笑起来,摸了摸长宁的胸口:“现在我的心可是在这里。”
长宁避开容华的目光,低声道:“让人看到我振作一点也好,那便染一染吧。”
当即就命太监去药房领了染发用的的药剂。原来长宁以为容华为自己染法只是说一说,亲自动手的总归还是宫中太监,没想到容华竟然真的卷了袖子,像模像样调了药剂,为自己染起来。
长宁见他手势纯熟,不禁吃惊:“你还真会染发?”
容华一面专心手上动作一面笑道:“会。不过好久没弄过了,从前街坊邻居谁要染发叫我一声,我便过去帮个手。不比外面要收铜板,给个包子馒头就行了。”
长宁不知怎的,听容华说情话的时候不曾脸红,听到这话,竟然红了脸,低声问道:“你还会什么?”
容华想了想:“拉花架子,修雨棚,糊墙,做饭……说了陛下别笑,缝缝补补我也能做……还有带小孩。”
“带小孩?”
“我从前帮着带过弟弟妹妹,尿布不知道洗了多少。”
华低声笑起来,在长宁耳边飞快道:“陛下从前见过的名门公子没有一个能做这些吧。”
长宁知他暗指贺霜庭,也不禁笑了起来。他实在是不能想像贺霜庭洗尿布的样子。可是小小的容华蹲在小小的院子里吭哧吭哧洗尿布的样子,却能鲜明地浮现出来。
“那是你母亲去世之后的事情吧……”长宁忽然道,“想一想,你那时候也七八岁了吧?我二十五六。要是那时候就将你带走就好了。”
容华微笑道:“如今带走我也是一样的。”
两人安静下来。
快要染好的时候,容华才道:“陛下,陛下若是不介意,就让我留在京中吧。能不能在海上建功立业,我是真的不在乎。”
长宁看着镜子中已经满头青丝的自己,他终于不能将容华推开,低声道:“你若一定要留下来……也只好这样了。”
次日朝中众臣惊讶地发现他们一直郁郁寡欢的皇帝竟然染了头发,一夜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皇帝下旨,召靖王幼子进京。
皇帝召靖王幼子入京的旨意,着实让朝中众人大吃一惊。
永州靖王李巍是衡光的第三子,长宁的弟弟,原封礼王。当年长宁继位,在上皇衡光默许之下将这个弟弟流配到了永州,改封靖王。靖王生母是衡光的贵妃魏氏,出身不凡,靖王还在宫中时候自然比生母早亡的长宁要夺目得多。
了解当年情形的人都认为长宁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十分淡薄,甚至憎恶,绝不会从这一支李氏过继。
长宁的三位丞相对这决定也持着诸多怀疑。三人约了一起来与长宁详谈。
待得三人入得御书房,才见到皇帝身边已有一位挺拔俊朗的年轻人陪伴,又见这年轻人身穿五品武官服饰,不免惊讶——外官这品级还能在皇帝面前出现,实在稀少,但看这人态度又安闲自在,显然不是头一次面圣。
几位丞相均是官场摔打出来的老姜,目光毒辣,只冲容华身上一扫,就看出来他与皇帝关系非同一般。再看一眼,便已想起这人就是当日他们为太子奔丧时候,在上皇寝宫前扶着皇帝的人。
顿时几人心中大是诧异。
见到几位丞相入内,容华便向长宁行礼告退。长宁却道:“静承,你留下。”
不仅三位丞相一僵,就是容华也疑惑看向长宁。长宁重复道:“你留下。”
容华只好与丞相见了礼,站到长宁身边。
长宁指着容华向丞相道:“这位容华容静承水师讲习堂出身,原属南海某部,在海上作战勇猛,立二等功;如今调入京中,四月之后供职兵部。将来皇储的骑射兵法,都由他教授。”
容华对长宁的安排心中有数,并不吃惊。三位丞相从前都曾给已故的孝太子讲过书,自然知道自己是无法包办太子的所有学习,但骑马射击的师傅以前都由大内安排,他们从不去探究到底是谁在教太子这些东西——反正都是些空有身手,一味愚忠的侍卫。
如今长宁却将这样一个如同影子的位置上的人,介绍给国之重臣。
三位丞相不约而同感觉到意外与威胁。
没错,赤裸裸的威胁。
长宁召来入京的靖王幼子才刚满四周岁。小孩子无论如何懂事明理,都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跟按捺天性坐在桌前学习经史比起来,当然是舞刀弄枪更有趣。若是过去那些普通侍卫还好,皇储大概也不会与之走得过近。如今这个容华,既有好体魄,又有好头脑;既出身科班,又上过战场;既年轻英俊,又举止得体。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讨孩子喜欢!
如果这样的年轻人陪在皇储身边,皇储分给自己的尊敬喜爱还能有多少?
最是直脾气的陆璇立刻就问了容华年纪,道:“那不正是与废理亲王同龄?才二十有二。太过年轻了。”
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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