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白薇看着岑修伸出来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她到现在其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仇恨大约就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不然她能怎么办呢? 她要这样毫无希望的苟延残喘,直到自己终于被厉鬼杀死吗? “但是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知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报仇。” 岑修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也一直在朝她伸出手,等她抓住自己的手腕站起来。 “如果——” 岑修动了动唇,“如果我说,我愿意帮你呢?” 霍白薇一愣。 她眯了一下眼睛,“你说什么?你要帮我?” “岑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岑修笑了,他没回答霍白薇这句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头。 “怎么,你现在连给自己报仇都不敢了?这么胆小懦弱,连送上门的机会都要拒绝?” 霍白薇蹙着眉。 “你不要和我用什么激将法,到现在,这一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她胆小不胆小,懦弱不懦弱的。 其实无需向岑修证明。 人活着,总是要为自己争一口气的。 可是如果连活下去都是奢求,又谈什么争气,谈什么报仇? 岑修看着她,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随着夜晚的风声一道落入霍白薇的耳朵里。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像你。” “我认识的霍白薇,野心还挺大的。” “怎么现在胆小懦弱,就像极了阴沟里的一只老鼠,不敢窥见天日。” 这话听着实在是刺耳的紧。 霍白薇淡淡的移开眼。 岑修的目光让她下意识想躲避。 她自己实在是算不得一个坚强的人。 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在一个晚上经历了生离死别,在最爱自己的人都离开了自己之后,她只想缩进自己的龟壳里,把自己藏起来。 而她的性格,也让她遇事总想着自己逃避。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逃避并没有用。 可知道归知道,她并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来改变现状。 “岑修,你其实说错了,我不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或许阴沟里的老鼠还有敢爬出来的一天,但我现在就如你所说,胆小懦弱,我只想缩在自己的龟壳里。” 毕竟不胆小,不懦弱又能怎么办? 她有那个能力为自己报仇吗? 既然什么都没有,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岑修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出了几分轻讽,“霍白薇,你连死都不怕,却怕正视自己内心的仇恨?却怕去报仇?” “可惜我手里没有镜子,不然我还挺想让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的。” 自己现在的样子? 霍白薇抬起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很窝囊,很丑。” 岑修没有反驳,说她不窝囊。 也没有反驳,说她不丑。 他只是看着霍白薇,轻轻颔首。 “嗯,是挺窝囊,也挺丑的。” “一个连给自己报仇都不敢的人,很可笑。” “霍白薇,你如果自己离开的话,迟早会死。” “你也自己知道你从前做过什么,你自己也知道想要找你索命的冤魂厉鬼多的是。” “你知道拒绝我说的话,你自己会面临什么后果。但你还是要做一只缩头乌龟,霍白薇,其实报仇没你想的那么难。” “总归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可是你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了,不是吗?” 霍白薇低下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说别的。 只是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岑修其实说的挺对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死。 至于死后会怎么样,那该是她死后才会操心的事。 现在操心这个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 “霍白薇,我说了我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但如果你自己都不想帮你自己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想好了吗?” 霍白薇的手指下意识的紧紧攥进了掌心。 岑修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同时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霍白薇清楚,岑修这么说,是示意她把手搭上去。 是在告诉她不要拒绝他主动给予的善意和帮助。 最终,霍白薇还是伸出手,抓住了岑修的手腕。 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好,那就多谢你了。” 月光下,她就站在岑修旁边。 背影在一瞬之间被拉的极长。 岑修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瞳孔里倒映出霍白薇的脸。 她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头发散乱无比,黏哒哒的贴在脸上。 脸上还有着没有干涸的血迹。 但这才是他认识的霍白薇。 霍白薇看着岑修的脸。 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和她一样都喜欢戴着一张面具。 一直到了这一刻,她都不知道真正的岑修其实长什么样。 “你说,我想报仇的话,你可以帮我,岑修,你要怎么帮我?” 没有一丝犹豫,霍白薇在抓着他的手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切入了正题。 岑修看着她,现在这个眼睛里有着狠劲的人,才是他认识的霍白薇。 之前的那个胆小鬼可不是。 他微笑着看向她,“我既然说了会帮你,那就不会食言,也不是无聊之时在拿你消遣。” 他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在寂静的黑夜里掷地有声。 清风吹过来的时候,岑修看着霍白薇的眼睛,明知故问。 “所以你是想找谁报仇呢?” 霍白薇的十指死死的陷阱了掌心里。 她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几乎都在咬牙切齿。 “当然是霍振廷!”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时,迸发着浓浓的恨意,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岑修怔愣错愕了好一瞬,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他看了霍白薇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想找霍凝报仇呢。” “毕竟是她害得你一无所有,也是她让你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更是她毁了你的事业,你所有的不幸,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现在你说你想要报仇的人是霍振廷,我还真的挺意外的。” 霍凝? 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霍凝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霍白薇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悲怆苍凉。 “其实我之前也和你一样,对霍凝无比憎恨,我也一直觉得我的不幸都因她而起,可是没有因,又哪来的果呢?” 当初在面对霍凝的时候,她无数次的利用对方,让霍凝替她挡了许多原不该由霍凝承受的灾祸。 也是她一步一步诱导霍凝走向深渊。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让对方因祸得福会了什么玄术。 现在的霍凝只怕早就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不,只怕她的骨灰,都被物尽其用了。 曾经她对霍凝下手时毫不手软,对方如今还击,自然也不会给她留任何余地。 这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莫不如是。 “霍凝不欠我什么,我曾经确实憎恨过她,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恨不得扒她皮,抽她筋,拿她的血肉去喂狗。” “我之前一直天真的以为只要霍凝消失了,我的生活就会变好。” 她曾经也一直以为,自己的不幸全部都是霍凝带来的。 可她的不幸真的是因为霍凝吗? 霍白薇眼中流出泪水。 她觉得自己可怜。 一直到现在,才认清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谁,可她明明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了! “我变成今天这样,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可也全部都是拜霍振廷所赐!” 上一世,她明明已经快要拿到那一盏属于自己的奖杯了。 就算不回霍家,就算没有什么千金小姐的身份,她也凭着自己的努力,凭着自己的光环给自己杀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可是她死在了去迎接鲜花和掌声的路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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