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自己,这不过是心魔阵引发的一点幻象。可是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受到重复的痛苦?那个时候,是爹爹将她寄养在农家,哭闹了几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
耳边是挣扎的声音,间杂着衣衫拉扯的声响,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女孩子清浅的眼似乎透过遮蔽望向了她,一遍一遍无声地责问:你怎么能够忍心站在一边看着?你的心呢,你的心还在不在……?
许敛宁按住心口,里面有什么重重地、像要撕碎一切的跳动。
女孩终于挣脱了,回手胡乱地一掌击在那个瘦小男子的胸口。这一掌用上了全部的内力,位置也恰到好处,可对方呕出的血是那么刺眼,吓得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记掉泪。
那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要死了你这丫头?那么晚还不回来,还要我们来找你——”农家妇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尖叫着看着地上的尸体,“你、你……”
女孩终于有了反应,慌慌张张地后退,只会张口结舌地重复:“是他、是他……我没有……”
妇人高声尖叫,而身旁的农夫像是害怕像是厌恶,拉着妻子走开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那个粗衣单薄的女孩,咬了咬牙,大步走了回来。
许敛宁清晰地看见他咬牙的动作,他提起劈柴的斧子,突然间砍了下去。
天地间突然一片惨白,她没来得及出来阻止,也不能阻止,于是就那么放任往事一件一件地重复。那个倒在地上的、才八九岁年纪的孩子是她自己,她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仇恨、嫉妒、杀意,唯独这些偏激的感情是自己那么熟悉的。她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张惟宜,青衫翩然,清俊风华,教人不可谛视;她在随州看见何靖,那样纯朴爽朗,还有些小小的、让人啼笑皆非的自吹自擂;她见到李清陨时,对方从船上跃下,秀丽的脸散发着淡淡的、欢喜的光彩……为什么这些她都得不到?为什么在逼到绝路之时却没有人肯伸过手来?
许敛宁直觉自己从树后走了出来,缓缓地跪在那个女孩身边,对方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那么清澈:“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对不起,没能早点来。”她颤声道,看着眼前娃娃脸的女孩缓缓绽出一个苍白的笑靥:“没关系,来了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线条圆润的脸庞突然露出一种冷硬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
许敛宁一惊,急忙向后退开,眼前的村庄、土坡、炊烟全部都消失了,又变回了心魔阵中幽幽生光的夜明珠和平滑的镜面。无数片镜面反射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她忍了忍,终于没能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似乎不太妙啊……许阁主,你连第一关都没能撑过。”暮风的声音似遗憾万千。
许敛宁伸手扶住墙,思绪如潮:果然,还是不行,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是真的很疼。
那个时候的痛楚,依旧如此鲜明。
密室里悄无声息,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而其中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呼吸之间越来越困难。就在寂静难熬间,一扇侧门突然吱咯一声开启了。
好像是黑暗绝望中唯一一点火光,一道人影在暗室中动了动,突然向外冲去。他动作极快,转眼间已经出了侧门。只见走道中晃过一丝淡淡的银光,那人突然停住脚步,连连嗬叫,竟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啧,还说御剑公子怎生了得,原来也不过如此。”轻轻一扬手,一道细细的丝线收回手腕,又遗憾又惋惜地跺了跺脚,正要走开,突然觉得背心一凉,似乎被利剑顶住了。
“不想教人如此遗憾,在下心中实在也有所愧疚。”极是俊秀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明明还算柔和,却无端地让人寒意顿生。
“原来你没死?”那人语气竟然微微有些欣喜,“那么刚才死的是谁?那个龙腾驿的蠢货?我还以为你早耐不住将他宰了。”那人手上一动,点燃了火折,向身后照了照:“有人说,御剑公子可称得佳公子三字,果真不假。”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在下也听说,天殇教有位堂主忽男忽女、手段花哨,果然也不假。”那人的脸上扑了不少粉,在火折的映照下,的确有些恐怖了。可他也不恼,伸手扶着墙面,造作地叹息道:“想我弥醉只要一笑,自然天下沉醉,怎么能说我忽男忽女?”稍顿了顿,竟换成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道:“人生如梦,何必在乎这些,该怎么做怎么开心,那样就好了。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张惟宜莫名恶心,再听下去只怕要倒地呕吐不止,手中长剑一抖,便要刺下。
弥醉惊吓道:“等一等,你再等一下!”
他不做丝毫犹豫,剑尖颤动,已经落下。忽觉脚下突然一晃,当即失衡。张惟宜稳住身形,还是一剑刺向弥醉,随即他整个人都摔到了水中。原是弥醉适才在墙上摸索机关的开关,一旦按下,两人便掉到了地下的暗道。
弥醉向前游去,抬手一挥,一道银丝从手腕甩出,勾住了墙上的油灯,借着力又远了几丈。他一扬手,又将银丝收回,这样一收一放,他已经离得张惟宜远了。他就着银丝吊在半空中,回头一笑:“哎呀,我刚才真的伤糊涂了,我怎么忘记张公子你不识水性这回事了。”
张惟宜一到水中,当即呛了好几口,随即定下心来慢慢借着水的浮力,靠着墙往前。他嘴角带笑,像是没有半分气恼:“本来就觉得天殇教知晓我的身份,已经够奇怪了,不想连这个也知道。”
弥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突然变得低沉:“我不像你,出身皇族,就算受点苦现在也熬出头了。我原本是做戏子的。你们这些皇亲贵族都有如禽兽一般,尝过女人的滋味不够,还要好男风娈童。”他眨了眨眼,突然噗哧一笑:“不过我也曾见过骧骁王爷你,是在为四殿下做庆生辰的那一回儿。”
张惟宜嘴角微微一抽,语气不冷不热:“是么。”
“呵,王爷是在不好意思吗?那时候我也听别人说,那晚陪着王爷的女子可是出名的色艺双全,还是清官,想必滋味很是不错。”弥醉偏过头看他,“不知王爷要不要也尝尝别的味道?弥醉倒也无所谓。”
张惟宜神色微变,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当年弥堂主相伴的是哪位大人,我回京可要拜访一番,这般忍耐眼光当真令人佩服。”
“王爷,你这番话,也未免太失礼了吧。”弥醉柳眉倒竖,“你心中的人就有那么好?”
张惟宜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弥醉抬袖一拂脸,顷刻之间已经换了一张面容,说话的声音也宛如女子清脆斯文:“师兄,你原来在这里啊。”
张惟宜见他变成了李清陨的模样,不论嗓音神情,居然模仿地惟妙惟肖,心中也暗暗惊讶。对方跃入水中,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眼中微微有些异彩,让人忍不住盯着这双眼睛一直看着。
弥醉便这样一点点靠近了。他不由露出得意的笑靥,且不论他易容口技的水准,光是这摄魂之法就足够独步天下,只是不敢小看了对方才两者一起用了。
突然,一道艳丽的银光破开水面,仿佛游龙蜿蜒而上,择人吞噬。弥醉慌忙钻入水底,可还是被剑气逼得几乎闭过气去。幸好张惟宜不会水,也不能追击,才让他得以脱身。
张惟宜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只觉得异常狼狈。在水中,莫说武功不能发挥出十成,便是要前后动动也难。他等了一阵,也没发觉弥醉在附近,想来是逃到了暗处。他深吸一口气,闭气沉到了水底,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多时,水渐渐浅了,从没过头顶退到齐肩的位置,又慢慢到了膝上。他走上水中的台阶时,觉得身上陡然重了很多。可是大敌当前,他也不能托大消耗内力烘干衣物,只好湿淋淋地走上去。
穿过布满黑纱的过道,隐隐可以看见轻纱之后坐着一个女子。她半躺半卧在软垫上,慵懒地向他伸出手,绯红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尽的富贵和华美。
张惟宜走上两步,缓缓、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他脸上还是极淡的神色,可是手指微微的颤抖,可见心中波动万千。
龙蛇飞动舞九天(中)
许敛宁缓缓地站起身向前走去。眼前的幻象又逼近了,这次是在驿站边上,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却一时认不出来。店小二看着她,殷勤地笑:“姑娘,是赶路吗?坐下来喝杯热茶吧?”许敛宁没说话,在桌边坐下了。
耳边一阵佩环的轻响,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牵着个女孩走了过来,在邻近的桌边坐下了。女子有着剪水双眸,殷红的唇,唯有轻挑的眉才显出气势。那个女子,是凌轩宫主容晚词,蓦然发现,之后的十多年,师父的容颜一直没有变过,这应该是驻颜有术,彼时她应该也不年轻了。
“敛宁,你要跟我去凌轩宫么?”容晚词问。
女孩没有迟疑地点头,眼神还是那么清浅,微微带点受伤的剔透。
“凌轩宫很冷,也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容晚词低声道。
凌轩宫很冷,可她还是保存住自己,甚至好像重新活过来。
她看那女孩的脸,开始有点消瘦,脸色还是没有血色。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边有人大声说着江湖中的事情。天殇教最近已销声匿迹了,武当许宣泽的名字十分响亮。他保存住自己,却再没来找过被自己寄养在农家的幼女。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的恨意不能歇斯底里地爆发,只能隐忍在心里。在以后的十多年里,她只有把所有的伤都归结到那个人身上,这样她才有力气接着活下去
许敛宁随着前面一大一小的人影向前走,转瞬间却站在白雪皑皑、白梅盛放的贺兰古径。那个时候,凌轩宫弟子还很多,就算她走到别人面前也没人多想。那年的女孩已经长大不少,娃娃脸不再复存,下颔变得尖削。许敛宁站在练武场的后面,看着少年时候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练着剑法。她没有继承到半点练武的才能,何况之前受过那样的伤,就是要完整地使出一招剑法也难。
有那么一阵子,的确想过放弃的。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情势不由人。
“敛宁,你在练剑啊?要不要我陪你练几招?”淡黄衣衫的少女跑过来,笑着露出酒窝。正练剑的人摇了摇头,看似赌气地扔下剑:“反正也练不好,不练了。”
许敛宁隐在兵器架后面,来来去去的人也没留意到后边还有一个人。她蹙着秀气的眉,想起那时候自己大概有十四五岁了,还有个交好的姊妹,名叫祁月。看似毫无心机的来往,她其实也留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个时候。祁月武功远高出自己,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是自己敌不过被失手刺死?
“我和你说,辉月阁的那个阮青玄肯定讨厌我,今天又拿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祁月拉住对方的手,一面抱怨,“你看过她面纱后面的那张脸吗?全是横七竖八的疤,好可怕。”
“是么。”少女淡淡地回应,“阮师姊快是辉月阁主了,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罢?”
“我想她也不希罕流韶阁,听说流韶阁主都是武功最差的那一个。”她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们那么努力,一定不会叫人看不起的对不对?”
可是流韶阁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许敛宁远远地看着两个人亲热地腻在一起说话笑闹,有点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即使知道这时候的情谊多半是虚假,可心里有块地方还是希望其中多少有几分真心。
然而其他的孩子这时候在做什么?武当门下的弟子这时候又在做什么?
她不会知道的,就像那个武当长大的、年纪彷佛的女子永远不会懂得自己的冷漠无情。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知道。
自己境遇尚且不圆满,为何还要伤害自己来成全别人?
天空开始落雪了,大片大片,不若江南的那么细腻。
她慢慢沿着碎石小径走着,渐渐的,可以看见前面华美的阁楼,竟是走到辉月阁了。周围的空气浮动着淡香,一片梅影中依稀可见那个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听她浅笑着吟道:“数萼初含雪……”
……逆风如解意。许敛宁站在后面,挪不开步子。伊人已成白骨,她可不可以留在这里静静地回味咀嚼最后的一片残影?
阮青玄突然回头,语气还是带着笑,却有些冷意:“是谁在后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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