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全)_分节阅读_6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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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青楼出身的女子。

    可是谁会想到过这一点。

    连她自己也不常想起。

    吕壹的粉墨登场

    第二年,从北方传来一个不是很重要的消息:任城王妃外出失踪了。

    有人说她投水自尽,也有人说她寻了一个偏僻处出家了。

    但无论是自尽还是出家,素馨已彻底从我生命中消失。

    我仍会想起她。但心里清楚不会再见到她。如果说历史是首长得有些过分的雄壮的歌,我们都只是当中的插曲,一闪而过,然后永远不再。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于她也好,于我也吧,这样子的生命,看似还很漫长,其实已经结束了。

    赤乌元年,步夫人去世了。这一年她四十七岁。四十七岁搁在现代,并不是什么老得不行的年龄。只是病榻上的她,竟已枯槁失形。

    这么多年来,在同一院墙下相处,却一直不曾有过深交,一直仿佛陌路人。可这一次见到她时,我还是觉得不忍。捉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满心流淌的全是难过。

    她悠悠醒来,看见坐在榻边的我,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惊讶来。半天,她说:

    “怎么是你?”

    “我来看你……”我轻轻地说道。

    她将手抽回,然后说:“有劳费心。”

    语气却轻描淡写,既无感激,亦不算无礼。

    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要好好养病。

    她淡淡说:“谢谢。”

    我说:“你想要一个人好好休息,我也不打扰了。”

    她没有留我的意思,我就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却叫住我。

    “影姊……”听到这话,我很惊讶,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就站在那里,等她说下去。

    “你知不知道,那一年,伤了你的人,其实是我指使。”

    那一年,那一年是哪一年呢?我恍惚地回忆,却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也猜测过伤我的人是她。可那个时候都不会介意,现在又怎么会介意呢?

    我只是淡淡一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轻轻地说,“你好像什么都不介意……但我怎样争,都争不过你……”

    “是否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是在暗中与我对弈?”我突然这样问道。

    “是呀……”她静静地回忆着,“从小便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你之前,还不曾输过给别人。那时候徐夫人多么得宠,可是我让陛下把她贬去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其实,我们之间这局棋,没有一个人赢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样说道。

    她讶然抬起头来看我,我们对视良久,然后同时一笑。那一笑,却仿佛包含了人世间的所有凄楚。

    三天后她去世。她的死亡还是打动了孙权的心,他为她流泪,为她写悼文。连百官也上书,请求为她追赠皇后名号。

    她生前一直想要的那一顶皇后的冠戴,在死后终于戴上。她就穿着皇后的礼服,安静地睡到冰冷阴沉的地底去了。

    但是赤乌元年,震撼江东的,并不仅仅是步夫人的去世这一件事而已。甚至跟另一件事比起来,步夫人的去世也显得无足轻重。

    那一件事,便是吕壹的粉墨登场。

    吕壹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唯一有些特别的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略略带了点灰,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表情颇似一只有些残忍的兽。

    但这种残忍,在孙权眼中是看不到的。在孙权面前的他,永远低眉顺眼,以推心置腹的口气说着看似忠恳之至的话。他还会哭,他善于在任何场合任何环境根据需要流下浑浊的泪水,并对孙权说他流泪只是因为他觉得皇帝太操劳。

    不知孙权是想用吕壹作为工具来达到某个目的,还是因为这些年来他身边始终没有这样的人,因此让他觉得新鲜而受用。总而言之,在与吕壹有过几番交谈后,他便直接将吕壹擢升为中书,给予了他充分的权力。

    暨艳和吕壹,是作为两个“酷吏”被载入东吴史册的。可有如一面镜子两边的影像,看上去虽是一样的,但其实每一处又都是相反的。虽然同是缁铢必较,同是执法苛刻,但两个人的本心,却截然不同。暨艳是真心相信这个世界应当黑白分明,去除了所有大大小小的作奸犯科,便能迎来东吴的清朗乾坤。这个想法固然天真,但总不下作。至于吕壹,我从不认为吕壹心中能有什么是非存在。法律于他,不过是握在手中的一件工具而已。

    吕壹是个天生的戏子。

    他在孙权面前是那样地忠诚恳切推心置腹,出了宫墙,来到百官面前,他便立即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握紧了手中的权力,将稍有忤逆他的官员革职问罪,又将承迎自己的人提拔重用。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每一件事都是围绕吕壹而转。

    水至清则无鱼。江东的朝臣,并非每一个都清正高雅。这些年来在江东,也曾见过贪婪之人,也曾见过不善之人,只是似吕壹这般无耻到堂而皇之,却是从不曾见过。也许孙权真的是老了,老到不能分别是非;也许他什么都明白,只是将吕壹做了第二个暨艳而已。又或者两者皆而有之。这么多年,江东世家大族随着他一同发展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直是他无法去除的一块心病。他不是不相信他们,不是不相信自己,可君王和朝臣间的斗争,古而有之,无可避免。

    第一次见到吕壹时,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个时候他正在为孙权揉肩膀,眉眼低顺得如同净身多年的宦官。孙权一本一本地看着奏折,他不失时机地在孙权耳边不时低语。见到此情此景,我不由厌恶地皱起了眉。

    他却谄笑着说:“在下见过影夫人。”

    “吕中书真是辛苦。这种事情,交给宫人做就可以了。”我淡淡地应道。

    “在下确实不长于此道,”他仍是低眉顺眼地说道,“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对陛下的一份心了……”

    停一停,他叹了口气,在脸上堆出些忧虑的表情出来,眼中竟有隐隐的泪光。他看着我说:“影夫人,陛下真的太辛苦了,我们都要尽量为他分担些才是呢。”

    他的话,孙权无疑是受用的。如果非要说一开始他还是冷眼旁观着吕壹的作为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会渐渐习惯于这种谄媚。

    他再怎么英明怎么睿智,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有人为他做事为他出征,他也需要有人关心他有人奉承他。那些话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也是需要的。

    这么些年,他所亲近的文武百官,虽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但又有几个人可以拉下脸皮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吕壹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连脸皮都可以不要,又还会顾忌些什么。

    只是我还是不敢相信。史书中记载的陆逊和潘浚在武昌,因吕壹事相坐对泣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也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到吕壹,更觉得无法忍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国家重臣,陆逊从容,潘浚豪放,但从容也好豪放也好,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为这样一个小人气得流下眼泪,怎么可以。

    并不是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吕壹。甚至从一开始,弹劾吕壹的上书便雪片般飞来。和上次弹劾暨艳的路数一样,说他任人惟亲,说他滥用刑法……说他什么的人都有。

    只是吕壹无疑是比暨艳要圆滑世故得多的。孙权拿这些奏疏问他,他不反驳,也不说上疏之人的是非。他只是流着泪对孙权说:

    “臣承认,臣有时候用刑是重了一些。但臣也是全出自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朝野不正之风太盛,非用重典,否则无法肃清。这些大人指责臣,也是有道理的,请陛下千万不要怪罪他们。臣会向他们谢罪的……”

    到了最后,反是孙权回过头来安慰他,然后将这些弹劾的奏疏驳回,最终不了了之。

    有一天我实在看不过眼,当着吕壹面对孙权说:

    “陛下,一两个人说一个人不对,也许是他们的偏见。但如果一百个人都说一个人不对,难道不是那个人的问题吗?”

    “影夫人此言差矣,”吕壹急急辩解道,“就是因为陛下平日太厚遇臣民了,才让他们觉得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下官想要帮助陛下稍微清正此风,他们便一起误解了下官。影夫人只看到朝野上下这一百个官员,影夫人有没有想过,在他们之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他们被侵犯的利益,由谁来告诉陛下呢?”

    我哑然无语。一方面因为他的话并非完全空穴来风,那些被清查的官员,总有一部分多多少少有自身的问题,问题虽小,但并非凭空捏造;另一方面是因为,现在的孙权,宁愿相信吕壹。

    当了皇帝之后的孙权,所居的天地不是大了,而是小了。他害怕被欺瞒,害怕被臣下联合起来架空,他需要和他身边交织成网的各大势力达成一个平衡。所以他宁愿相信吕壹。

    还有一个原因是,孙权的确老了。他犯了一个老人总会犯的糊涂。

    一两个月后,那些上疏的人,不是被发现贪污就是被发现渎职。然后被问罪,然后被下狱。

    如此折腾过几回之后,上疏弹劾的人,也渐渐少起来了。

    一日下朝后,吕壹单独留下和孙权说了几句话。孙权皱起眉头,回到书房后,他便命人去传朱据来。

    朱据出生吴郡,也是四大家族的人。前些年他娶了步夫人的小女儿小虎,建过不少军功,一直深得孙权重用。只是这一次孙权召他进见,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只见他身着朝服,匆匆赶来。行礼的时候,孙权却并未露出任何和气的神色来。

    他直视朱据,脸色冷漠地问道:“子范,你老实告诉朕,前年铸钱时所丢失的那三万缗,是否你自己拿了?”

    朱据一楞,仍是坦然说道:“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那么,你的主簿为什么在狱中畏罪自杀?”

    朱据脸上便多了些愤然之色,他大声说:“陛下,臣的主簿不是畏罪自杀,臣的主簿是被吕壹拷问至死!”

    孙权皱了皱眉头。

    “吕中书他主审此事,自然是想问个明白。若非一心求死,怎会那么轻易地在狱中死去?”

    “陛下啊,”朱据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悲伤了,“蝼蚁尚且偷生,又不是在沙场卖命,谁愿轻易求死?”

    “若是用死来封嘴呢?”

    朱据又一次愕然了。他看着孙权,颤抖着说:“臣不明白。”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就算死了,你去他家吊唁,也足够尽了长官的心。可是你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厚葬他?是否他为你隐瞒了什么?”

    朱据呆立半天,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下。

    “陛下,臣的主簿跟随臣多年,如今无辜惨死,臣又怎能坐视?厚棺殓葬,人之常情。臣庸碌之才,这些年一直觉得有愧圣恩。可是臣百年之后,相信陛下也会厚葬臣……”

    他这样说着,声音渐渐哽咽了去。孙权还要说什么,我已看不下去了。

    我掀帘而出,走到孙权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柔和了下去。

    “朕明白了,”他说,“子范你辛苦了,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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