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全)_分节阅读_6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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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暄间他两次提起魏军现在寿春一事,稍微用点心的人,都能听出他言辞间的提醒之意。

    最后倒是孙权先问他:“吴、汉已为一家,你们又为什么要增加白帝的守军?”

    宗预想了想,然后坦然答道:“与贵邦的理由相同。”

    孙权沉吟不语。那一刻,我能看见他心中的犹豫;那一刻我知道,善恶皆在他一念之间。可他最终是笑起来,取过一枝箭折断,对宗预说:

    “朕只是怕魏军趁丧攻蜀,因此派兵为蜀防备魏军,并无他意。吴汉有盟,朕若负前盟,与此箭相同。”

    宗预行礼致谢。孙权想了想又问他:

    “孔明生前之事,你可略知一二?”

    “未知陛下所言何事。”宗预安然答道。

    孙权笑了笑,说:“罢了。”

    最终吴、蜀各留了两万兵马在边界。魏也留了几万兵马在寿春。

    孙权再没向人提起过诸葛亮最后的阴谋。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将渐渐湮没于荒草。留下来的,只有诸葛亮千古不变的清名。

    这便是男人的义。在不会改变既得利益的前提下,它显得那么坦荡,那么沉重。

    可我宁愿相信,且真的相信,那一夜在武昌城外江面的画舫上,他们执着对方的手,慷慨盟誓的时候,是真的推心置腹,是真的不曾想过后来。

    诸葛亮死了,可三国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是个过于漫长的故事。如果真有所谓讲故事的人的话,我相信到了后来,在漫长的光阴中,他也会忘了说故事只是为了等待最终的结局,他会觉得这样不停说下去便是永恒。

    可是只要是故事就总会有个结局的。有一天它会戛然而止,可在那之前,我们都觉得那一天很远很远。

    魏青龙三年,蜀汉建兴十三年,吴嘉禾四年。

    天下又回到短暂的和平状态。

    这一年三国之间均无什么大事发生。如果非要找些事来说的话,便是入秋后魏吴之间进行过一次交易。

    仿佛是受了司马懿的感染,魏国上下都掀起一种对江东珠宝的爱恋之心来。入秋后,魏国的使者来到建业,提出以马匹换取珠宝翡翠的请求。

    有些大臣表示了反对,认为珠宝翡翠乃江东宝物,岂可轻易予人。可孙权想了想,最终还是说:“珠宝翡翠都是死物,也是朕所不用的东西。能用这些死物换来战马,何乐而不为?”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分明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一种慷慨而明亮的光芒。我恍惚想到,这么多年,也有过隔阂,也有过争执,也曾在他身上看到逐渐衍生出的顺服于天命的黯然,可他仍是我所最欣赏的君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就这样,一个月后,魏国的使者带着上千匹战马回到了建业。

    随行的人很多,稍微富有些的军官,也希望私自购买些珠宝回去高价出售或者留存。孙权平素并不喜好收藏珠宝,这样一来,宫中的存货竟显得不足。我们商量了下,决定召民间的珠宝商来建业和魏军自由交易。

    他知道我平素在宫中闲得无聊,便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这是个好玩又不难办的差使,我也乐得接受。我派人在建业城外搭起了市集,再送信给各地的商人和下海寻宝的渔民,让他们带着东西来市集和魏军交易。效果比我料想中还好,一时间建业城外市集上人潮熙攘,买卖声不绝于耳。

    许久没经历过这样琐碎而热闹的场合,用来调剂下黯淡惯了的生活,也觉不错。每一日我都易装而出,坐在市集一角,泡一壶茶,看着他们讨价还价。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沐浴着阳光,我能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

    有一天,一辆马车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辆很显眼的马车,装饰豪华至极,车窗上垂下薄纱,车中人应是个女子。马车在市集中缓缓而行,遇到有货色稍微好点的摊档,便在一边停下。然后见车旁侍从走去,将摊上珠宝尽数买下。那样的出手阔绰,即使是一般的侯爵,也很难做到。

    我有些好奇,拦住一个路过的魏军问那车中是何人。他告诉我说,那车上的是任城王妃。听说心情忧郁,来江东购物散心。

    能这样出手阔绰,也应该是个王妃。但我隐约记得,任城只是魏国一个很不起眼的封地,任城王系出旁支,与魏帝曹睿的血缘隔了很远。这样的挥金如土,仍不太合情理。

    这样想的时候,马车经过我身边。我不由站起来,努力想看清楚车中之人到底是何等人物。可是隔着那一层纱,我只能依稀看到她的轮廓,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倒是她发现我在看她了。马车便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隔着那层纱,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一会,我见门帘微微掀开,她与一旁的侍从说了句什么话,那侍从便往我这边来了。

    “请问,可是影夫人?”侍从走到我面前问。

    我点点头。

    “王妃命在下转告影夫人,王妃今晚在馆舍设宴招待影夫人,有劳影夫人大驾。”

    “所为何事?”我不由疑惑问道。

    “影夫人来了就知道了。”他是这样说。

    入夜,我还是前往赴宴。

    在专门辟作魏宾馆舍的那一片院落中,不是很费力我就找到了任城王妃所在的院子。那院门口的军士身姿较一般军士都要英武雄壮,院中屋舍也是灯火通明。

    有打扮精致的侍女迎我入内。踏入房间那一刻,我只觉得炫目。屋内装饰豪华至极,白天从市集上购得的珠宝琳琅堆满了屋子。而在琳琅的珠宝后面,坐着任城王妃。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冰蓝色的绸缎衣服,身形有些消瘦。她是这样喜欢收购珠宝的女子,可全身上下竟没有缀什么饰物。黑发下的面容显得干净素雅。

    “影夫人安好?”她微笑着说道。

    语气竟如此熟悉,一刹那我有些失神。我开始隐隐觉得,这干净素雅的面容,有些似曾相识。

    她的话肯定了我的怀疑,她又说:“我在市场上一眼就认出影夫人,可是影夫人不认得我了。影夫人还是老样子,可我已老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尽管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可那张脸仍干净、清秀得让人想起水中舒展开来的茉莉花。她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有鹿一样温顺的表情。

    我终于想起来,我微微一笑,说:“素馨,你好。”

    那一刻,二十年的光阴凝结成风,轻轻从身边掠过。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我们相互看了又看,心中都有许多感慨,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我说:“真没想到,你做了任城王妃。”

    她说:“还要多谢你。”

    “为什么要多谢我?”我问道。

    “那一年,安排了……登儿以后,我本来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你告诉我,我还年轻,生活还可以从新开始。后来我回到家乡,寻回家人。又过了不久,有个叫曹楷的来提亲。他家境不错,人也是个老实人,我就嫁了给他。没想到他还和皇帝有些血缘关系,后来便封了任城王。”

    “你还过得不错?”

    她只说:“他对我好。”

    “那便好,”我欣慰地笑道,“子女也该成群了吧?”

    这个问题一问,她脸上便多了几分痛楚。半天,她缓缓地说:“有一个女儿,远嫁了;前两年生了个儿子,没了。”

    我不无痛楚地握紧了她的手,说:“节哀顺便。”

    “不,”她惨淡地笑起来,摇着头说,“我的儿子,他并没有死。”

    “那怎么说没了呢?”我奇怪地问。

    她看看我,说:“皇帝没有儿子,不知为何看上了我家的儿子,就把他抱进宫中养去了。虽然他还活着,但我这辈子恐怕也很难见到他了。”

    停了停她又说:“宫里来人接他的时候,我寻死觅活地不愿意。但丈夫对我说,皇帝要的东西,我们不可能拒绝的。后来宫里要弥补我似的,隔三差五给我家赏赐财物。我在任城想孩子,想得心里发痛。丈夫叫我随使者来江东散心。于是我来这里,我想把这些钱都花出去……这些卖孩子的钱。”

    她语气凄楚,我的心也不由绞痛起来,我只能安慰道:“你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

    “不了,”她惨笑着摇头,“我这辈子和儿子没有缘分了。以前登儿是这样,芳儿……也是这样。”

    “芳儿?”我不无惊讶地问道,“你儿子的名字?”

    “是的,”她看着我说,“我的儿子,叫曹芳。”

    曹芳。我喟然良久,最终忍不住对她说:“你的儿子,将来要做皇帝的。”

    “谁在乎呢?”她淡然说道。

    一刹那我有些恍惚。这个女人出身青楼,这个女人曾经因为没有饭吃在街上问我乞讨。可是她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吴的皇太子,另外一个将是魏的皇帝。

    “登儿还好吗?”她又这样问我。

    “他很好,现在很有作为。”我想了想又说,“他现在在武昌,你如果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不了,”她毅然拒绝道,“还是不要见的好。”

    我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所言有些不切实际,不由又看了看她,说:

    “登儿现在是吴的太子。”

    “我知道的,”她说,“可是你不必和我提这一点。我是常想起登儿,我会想起我有一个叫孙登的儿子。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想过我是吴太子的母亲。这于我毫无意义。”

    想了想她又说:“我承认我来江东,多少是为了他。你说我年轻,可这样的生命,看起来漫长……其实已经结束了。所以这一次来江东,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但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见得到的。只是来他的国家看看,来以前的地方看看,便罢了。”

    这样的语气,好像将与人世诀别似的。我心中不由一动,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对她说:

    “素馨,人世总是有苦难,不必太过介怀。”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命,”她说着,竟自嘲般地笑起来,“想想自己也是可怜。生登儿的时候只是个妓女,可登儿的母亲却必须是个侯妃。等到我自己是王妃了,可芳儿的母亲却必须是皇后。我怎样总是不配。”

    我说:“我出身更加卑贱。可是我一直死皮赖脸地赖在孙权身边。”

    “你还记得啊。”她微笑着看我。

    “你路过庐江的时候,庐江城中的翠微楼还在吗?”我没头没脑地,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还在,跟凤凰楼似的,还是很热闹,只是姑娘都很平庸。”

    她这样答我。我们不由一同笑了起来,有些心灵相通,却又生出些隔世之感来。

    告别的时候,我有些依依不舍。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看她。她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门口,灯影下脸上的神情平静而寂寥。她挥手示意我去,我便转头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就这样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了,我才不再回头。

    缓缓走回宫中的路上,我不由开始感叹人世的奇妙。

    吴的太子和魏将来的皇帝,竟然是一母所生的兄弟,而他们的母亲,又只是个从未在史书中留下丝毫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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