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主子她搅风搅雨,下面的人和稀泥,就也伤不得雨枝一分一毫。雨枝再有二个月便要分娩了,我见她精神长足,肚子见长,面色红润,已知她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遂安心落意日日与王公公研讨着年夜饭的点心花样。
错过太阳时,你在哭泣,那么你也要错过星星了。我错过了爱情,只能选择握住友情。其实,确切地说,是亲情。
腊八大餐,我们饽饽房做的花式飞饼,好评如潮。众阿哥、娘娘们看着年近花甲,须发皆白(没有须)的王公公左右腾移,大施拳脚的现场表演,皆是交口称赞,啧啧称奇。惟有康熙爷不动声色,宴后李德全大总管训斥于王公公,直说我们饽饽房奇技淫巧、惯于卖弄,罚了众人一月俸禄。众人悻悻然,瞧着我的目光开始透出不屑。
我知道,原因只在于我,只因为是我的主意。一人失宠,鸡犬落地。昔日为康熙爷称道的优点,如今被踏在脚下。
初尝失宠新滋味,我本人倒不觉什么,惟觉对不起老师傅。在我来之前,饽饽房无甚出彩,却也无过。王公公老大一把年纪,行将退隐出宫之人,被当众训斥,面上心里皆过不去。众人无趣散了,只余我和王公公,”师傅,此次是我出的主意,过错皆在我,您别往心里去。”王公公却笑道:”不做不错,多做多错。我一向争个强,好个胜,飞饼主意是你出的,决定做与不做却是我的意思,须怪不得你。年纪一大把了,我这好强的性子也得改改了。”
我正待宽慰他几句,却见黑夜里一人影风风火火冲进屋子。端雅,满脸泪水,我已然心中凉了个透。听她上气不接下气道:”采薇,柳常在小产了!怕是不成了,你快过去瞧瞧。”
我禁不住浑身颤抖,身体里好像某个零件坏了,半步也挪不动。王公公猛推我一把:”傻姑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这一推,我像是被扭紧了发条的闹钟,顷刻有了原动力。疯也似的冲出屋子,乾清宫内一片灯火通明,我却觉得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天涯海角的黑暗。
”呯”,我撞上了不明物体,鼻子生疼,跌坐于地。立刻条件反射般跳起,继续向前冲,”采薇,采薇!”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我,我此刻无法分辨。长春宫不远,十分钟一路奔袭而至。
雨枝冷寂寂的小寝居,史无前例地热闹万分。人群围在门前,太监、宫女、嬷嬷,我大力挤了进去。兰叶泣不成声拦着我,”里面乱成一团,产婆、太医都在,你别进去添乱。”
那好,我就乖乖站在门口。小产么,不是什么大事。八个月大的孩子基本都能活。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宫女懂个p!产婆出来了,太医也出来了,我没听到婴儿嘹亮的哭声。我心思恍惚地等着他们问一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个太医我认得,胡太医,救过我的命,治过我的伤,医术了得。我笑嘻嘻迎上前去:”胡太医,保大人!”胡太医却满脸惊诧之色,”采薇,孩子大人都保不住了。你快进去看最后一眼罢!”我觉得天方夜潭般不可置信,身边的人群突然就散了,有人扯着我风一般卷进屋子。
红色,大喜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榻上,地上,红色的乱扔成好多团的布,红色的褥子、毯子,鞋子。只有一片白色,我模糊认清是雨枝的脸,有人在喂她喝着什么,我心中一喜,神思清明,快步赶上前去:”雨枝,你没事了?”雨枝抬眼看见我,喜道:”采薇,你来了?我在喝大力水手粉。虽有点苦,我还是很喜欢的。”
我用力点点头,”我来了。你喝完,我再去给你买。”抬眼看见崔嬷嬷,颤抖的双手捧着的,是我的大力水手粉。
雨枝一脸怯色,嗫嚅道:”采薇,我尽力了,我听了你的话,端主子让我取高柜子里的衣服,我嘴上答应着,便向外走。想着......去找太后,哪知道......走到门口......跌了一跤,便成......这样了。你莫要......怪我......”雨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唯一不变的是那抹怯弱的微笑。
我终于意识到她就要死了,我最后的信念也要死了,忍了许久不曾落下的泪水喷薄而出,”雨枝,不怪你,你好起来,我便不怪你,你若不好,我怨你一辈子。”我大力摇晃着雨枝的胳膊,却觉得自己的胳膊欲断般疼痛。
”采薇,我想......回家,你不知道,这皇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日头,三伏的天......我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还是冷......冷得要命,这里......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心如刀割,雨枝,她独自一个人隐忍了多少委屈折磨,才会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
”好,雨枝,我送你回家。我保证。”雨枝蓦然抓紧我的手,一气说道:”你去求十三阿哥带你离了这里,好么?”
”好。”我大力点头。
屋内乍然响起女人尖锐的嚎哭声,嘶喊声。我快步冲出屋子,反锁上门。”采薇,采薇,你要做什么?回来,回来!”
我四下里搜寻我要找的人,胡太医刚向敬事房太监交待完医诊记录。我拉着他闪到墙角,跪下,磕下三个响头。妃嫔的医治记录,是皇家机密,不可泄露天机。我没有把握,”胡太医,都说医者父母心,一位好大夫的心肠堪比菩萨。我知道,您是一位好大夫。我只想问您一句:小产,据我所知,大人大多无碍,若有事,也是迁延不移地慢性妇人病。而且中医药里有可以吹入产道止血之良方。是何原因会导致急性大出血而不可治呢?”
胡太医拉起我,沉吟不语。我续道:”古人有云,一字之师,我方才向您磕的头,是向您拜师。拜一问之师。我问的不是某个人具体病例,只就常规而言向您请教。”
胡太医缓缓道:”常规而论,一则为下了狼虎之猛药,二则为胎位不正。此两种原因最为多见。”我再三谢过而去。
我不认为,这深宫里惯于勾心斗角的女人会愚蠢到直接下药谋害皇嗣,留下把柄。胎位不正,好一个理由。太医每月都要给雨枝请两次平安脉,雨枝和宝宝一直很健康。唯一能动手脚的就是这里了,太医隐瞒事实。除非皇帝愿意追根究底查下去,否则太医可以说胎位半个月前还是正的。康熙爷他会么?他处心积虑从一开始就想取雨枝两母子的性命。端嫔如此猖狂说不定明里暗里也就是仗着康熙爷撑腰。
人心何其难测!我竟想不明白了,心中糊涂一团。唯一明白的是我错过了太阳,手中握的也只是一颗流星。康熙爷、端嫔,夫妻合力,其利断金,毁了我的一切。任我如何委屈求全,仍不给一条活路。
冬雷阵阵,滂沱大雨,天气反常,老天也怒了么?一个人盛怒之时,身体的潜能可以被无限激发,我奋力推开一干仆妇,冲进屋子。
端嫔的寝宫比雨枝的宽敞三倍有余,屋里摆设一应俱全,烛影摇曳,熏香缭绕。软榻上坐着的中年贵妇,眼底眉梢尽是寂寞,却见不到半分惊慌,一丝悔意。两条人命啊!她竟能如此云淡风清!她开口就骂道:”大胆贱婢!擅闯主子寝宫,想死么?”我倒是想活,是你们不让我好生活着!
我甩开抓着我胳膊的人,恭敬行礼道:”奴婢平日里礼数不周,三过您门而不入,今儿特来给您补个安!”看着端嫔脂粉厚重,木偶人儿似的脸,我笑道:”早听说端主子是绝代佳人,果然不假。所谓绝代佳人,意指无后之人,端主子您就是,您尽心尽力侍奉万岁爷三十年,莫说是皇子了,我看您连个蛋也没下出来!”端嫔陡然变色,直眉怒目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她何需客气?我继续道:”您心里一定在说:你个贱婢,几斤几两重,敢对本宫如此无礼?我告诉您,我的确没几斤几两重,至少重不过您脸上的脂粉!再上等的宫制胭脂香粉也遮不住您满脸的菊花褶子!遮住了也不顶用,所谓相由心生,您心里邪念横生,脸上能好看到哪儿去?失宠于万岁爷那是想当然的事儿了。”
”您可听见了么?外头冬雷阵阵,不是好兆头!这叫天怒人怨!董绮云,我告诉你,雨枝母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我,我若活着,不叫你有一天安生日子过!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也没心存活着的念头!我必化做厉鬼,夜夜缠着你,叫你魂飞魄散!”
端嫔董氏手指着我,一脸惊骇之色:”你......你......”
从雨枝死去那一刻开始,我已然没有心存活下去的念头。断情于十三,是受康熙爷胁迫,我虽是不得已,虽是伤痛万分,却总还有个盼头,盼着雨枝两母子平安活着,盼着自己等到出宫一日。我不自觉地把雨枝的生命当成生活的信念,因为那是我用一份纯真无比的感情换来的。虽然心里明白,我纵然不妥协,康熙爷法力无边,自有惩治我的方法。可是我毕竟有所失,有所得。我认了!我妥协了!谁知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我还顾及得了什么?我还求全什么?我只盼今日这一折腾,闹出大动静来,康熙爷不得不查之,纵然他不彻查,其他宫里虎视眈眈的后妃们也定然不会错失良机,定会寻机挫折端嫔。后宫里的女人皆是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能少一个就一个!谁让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嫉妒”呢?
雨枝,我能为你,为自己所做的仅此而已。
没有人上来拖劝于我,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提步转身,却见到李德全立在门边,李德全淡淡看我一眼,上前给端嫔请安后,道:”传圣上口谕,查宫女梅剪玲、阿尔布端雅素行不端,刻薄尖钻,重责四十杖,没入辛者库为奴。”端嫔点点头,脸上再无半分嚣张气焰,瘫坐于榻。
院中立刻传来杖击声与凄厉的呼痛声,呼声渐弱,片刻,有人进屋回道:”宫女梅剪玲吃受不住,死了。”李德全挥挥手道:”拖下去,着人处理。”
我心中大骇,竟无半点痛快之感。梅剪玲,我虽恨之入骨,却也不曾想过要她以命抵命。再者说,她也是受人指使。我看向端嫔,她木无表情,若无其事坐着。屋内众人皆是漠然不语,想来这样的事情他们司空见惯了。我却还没有习以为常,心中凉风阵阵,顷刻之间三条人命就在我眼前消逝了。罢了,何必伤怀?自己就要成为第四条人命了。
李德全转身行礼道:”端主子,采薇是乾清宫之宫女,奴才这便带了她回去,待万岁爷发落。”端嫔点点头,眼神怨毒扫我一眼:”去罢!”
我随着李德全离开长春宫,崔嬷嬷站在宫门边,静静看着我,泪光隐泛。看透世情、尝尽人间冷暖的她也伤心了么?我微微一笑,”嬷嬷,雨枝的心愿,我一定帮她实现。您顾好自己个儿的身子,别太难过了。”崔嬷嬷不答,只对着李德全福身:”大哥!”只此一句,已然足够。李德全木然的神情泛起一抹激动,只是一瞬间,却被我捕捉到了。
崔嬷嬷是想替我求情,其实枉然,康熙爷容不得我,并不是一个李德全能左右的,在康熙爷看来,我的存在关乎到皇家兄弟间的和睦关系,继而关乎到政治,在皇帝心中,没有什么能比天下更重要的了。我今日只不过是白白送给康熙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我,十三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了。
李德全不语,只是加快脚步,我快步跟上。原以为皇上会召见我,斥责一顿,再杀之。谁知一进乾清宫便被拖到刑堂,等待我的也是四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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