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来的几支泥塑小壶,才用的了。
从里头倒出来九十粒丸子送与安嬷嬷,后头瓶子就撇在那里没动,见他问,很无所谓的点点头,“白泥,乡下多得是。”
刘旦缙失笑,什么叫乡下多得是?!只有苕子岭才有这种能烧制甜白瓷的白泥!要不是有乡下村鄙人自己用这泥烧了罐子拿到州城集市来卖,让自己碰巧见了,……
小丫鬟小莲很快跑过去取了书过来,正要递给六姨娘,横过来一只大手拿了去,——刘旦缙瞧了眼封皮,是本官印的《群书》,不由得看了眼叶氏,“你看的懂?”
索性自己翻开书本,靠坐在一边的大摇椅上自己看了几页。
叶英儿无所谓的坐回美人榻上,“自然是看不懂,——念给你儿子听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听得习惯了以后也不会厌倦。”说着就搭手抚上自己的半球一样的腹部。
刘旦缙回头扫了她一眼,“你想让他以后做官?”扬了扬手中的书。
叶英儿不解。
刘旦缙笑笑,“念字容易,读书难,”随意翻看一页,“明日从外头挑一个懂句读的,省的教坏儿子改不过来。”
坐到她身侧,从塌内侧拉来小被子覆在她身上,盖住肚子,从翻开的那一页挑了两段默读了一遍,才开始慢悠悠念起:“太公曰,忠臣良士,天地之所生,何为无有?……”
念完这一页感觉还不错,翻了翻,挑出另一段开始念,左手端着书,右手搂着那女人枕躺在自己膝上。声音平缓有力。
叶英儿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稳,双手攥着男人腰间的汗巾蜷在胸前,眉心一片澄然,偶尔刘旦缙低头扫她一眼,指尖抽玩着垂鬓的细发青丝。
……
次日早晨,叶英儿在床上翻了个身,轻轻呵了个哈欠,等意识清楚了睁开眼,盯着床顶罗帏手往那男人昨晚睡着的地方摸了摸,凉的。
睫毛微微闪动,好一阵儿才翻身换了个方向,朝着床帘外唤人。
“起身罢。——爷什么时辰走的?”
绿枝帮六姨娘脚穿上棉拖,放好裙摆,“卯时一刻的样子,——爷不让咱们吵醒您,又问了姨娘您平时的饮食休息,让刘福家的端了热汤喝了才走的。两位姐姐去送爷出了门,就落了锁。”
叶英儿点头,“这就好。”既然已经醒了,就再睡不着。
蒲芮将六姨娘身上换下的衣裳拿去洗了,迎柳跟前的木华此时在这里侍候,少言多行,学着蒲芮以前的样子,安分的很。
叶英儿也挺满意这个丫头,正说着话,迎絮迎柳从外头进来,请了安让人抬热水过来张罗六姨娘洗澡,润肤抹露的,一时忙碌起来,也就把早上起来床的另一半已经冷了的矫情收了起来。
再两天,刘旦缙都歇在延蕴院,——整个府里就叶氏和元氏能留得下五爷过夜。
元氏从嫁入刘府以后就好似活在天上一般,不用从前如履薄冰的侍奉母亲,不用晨醒昏定请安长辈时勾心斗角,更不曾想到,美妾如云的丈夫竟然在自己房里连歇两个月之久,现在也就是除了有孕的叶氏能分一点儿宠!
那一点的宠幸放在元氏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卸了了裙钗眉黛的元氏站在红烛之□姿绰约,少了白日间的雍容富贵,添了几分少女的香气,刘旦缙自然不会有美不享,让人侍候更衣后就躺上床去。
延蕴院西侧的跨院里大姨娘万氏房内只有一个丫鬟侍候上夜,将正院里的事情小心翼翼的提了提,万氏狠狠的抓了被面,上好的缎面当即就被划了丝,很是难看。
后面一进住着的四姨娘听了后狠狠地冷笑一番,很快又想起自己被人挟走的可怜的小儿子,独自坐于窗下对月惆怅,想抚筝又忌惮元氏之前的手段,只好让人磨墨,写几句悲词伤调聊以安慰。
刘旦缙自是尽兴,待午夜醒来寻茶喝,正要下床去,吵醒了睡觉极浅的元氏,连忙安抚了丈夫自己,伸胳膊在床头捞了件衣裳罩身下床去拿茶壶倒水。
男人只喝了一口,便又倒头而睡。
元氏放回茶碗,走到床边踟蹰了再三,还是红着脸褪了罩袍轻轻的掀开被子睡在丈夫的身侧。这一回五爷却没有动静,呼呼便睡到次日。……
过了腊八,刘府上下开始正式准备过年的物什。
各大庄子的管事陆续拉着牛马车辆回府上交差,几座州城大市的铺子帐银也都回笼纳入刘家钱庄,刘旦缙就又忙得脚不沾地。
先头两场大雪压下,好几个大庄子的行程拖后,京城老二家和西南老四也都随后遣了人送年货,元氏接过二姨娘手里的账本钥匙后,将内库整整齐齐的理了一番,又新添京城元家的一竿子姻亲故里,且以往管内院事的两位姨娘很是撂开手,这些子事儿比往年更繁忙许多。
叶英儿虽两耳不闻窗外事,紧紧箍着锦绣院不让外头生事儿,可这一小院的年前洒扫装扮储备送迎事务就让人忙的够呛,实在不能想元氏那样一个初中生大小的人怎样挑起刘府上下。
越近年节,凛冽寒意就好像发了疯似的要反扑,冷的人连门槛都不愿出了。
也正是在五爷派人去蔡山庄子接闲养的老爷子回府的前几天,下了一场新雪,老头儿瞧着满山的银装素裹十分得意,早早晨起闹着要去打拳,结果被雪滑了一跤,跌得至今没能清醒。
刘旦缙夫妻二人当即撇下所有事儿,务必请了三四位医生连夜赶去蔡山庄子,灌下无数奇珍异药下去,终究年老难捱,正月初二辰时一刻,老爷子归天。
叶英儿听到这件事,已经是正月初三刘五爷夫妇搬灵回府之时。换了一身惨白的素装,内芯里绵绵软软的都是新棉花,顺着其他几位神色不一的姨娘身后,老实的叩首哭起了灵来。
丧事重大,刘旦缙跪在老父灵前,身心都悲伤至极,潜意识里不免人事脱力,本身心弦紧绷压抑,忙碌奔波抑了一冬的疲惫压力被这事一再催化,踏至压了下来,堪堪把刘五爷哭昏了去。
叶英儿跪在最后看着元氏一身槁白,摇摇欲坠,却能挺起大梁,指挥着下人搀扶五爷去一旁休息治疗,心中暗暗称赞这女人的能耐,思量间,不免也动了些其他的心思出来。
几路报丧的草备干粮飞马而去,刘府东西两院统统换下喜庆年装,和着雪色惨白,肃穆低沉;下面做事的仆从却因年节披白,忙死也没有赏银懈怠了一些。
可刘家家大业大,州城的官员老爷们、族里的老少乡亲,各大商号高台都有人来拜祭,元氏既要应酬这些人物,又得夜夜与刘旦缙守灵,暂时动不得的管事娘子都咬着牙不去当场发作,只等头七、百天一过,一一算账。
当然做这些偷奸耍滑的,各位姨娘是少不了费心思。
只她们谁也没叶英儿手脚利索,才刘旦缙支撑不住玄玄欲坠的,叶英儿就狠狠用姜汁手帕往自己眼睛里塞,而后身子一软,撞到一旁同跪着的五姨娘身上,惊得她一声低叫。
这可把支持仪礼的元氏急死了!
前头连忙叫了人搀扶照顾五爷,后头还得顾着有身子的叶氏,这样大的场面也不能乱起来,——尤其见着叶氏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但双眼红的肿了一般眼泪还在受不住的滚滚往下掉,纸做的娇嫩人儿,元氏简直恨不能晕过去的是自己。
死撑着也要维持下来。
其他姨娘见这病况,每每暗自忖思自己晕不到这个程度,又瞧见元氏铁腕手段镇压,让她抓住作假岂不是自取其辱一番云云,倒也不敢贸贸然跟着做晕倒之势。
这些人的心思元氏怎么也看了出来,转念一思量:就当叶氏是个不中用的,更千万不能在这当口给人把柄!对叶氏的安排就更上心妥帖,对其他人的打压更加凌厉。
得了这一位留了心意的保障,叶英儿往往掩着帕子跪在软垫之上,去想自己孤苦无依流落这里,做了不名一文的小老婆,再凄凄艾艾的啼哭一阵子;
想不起这些,稳稳当当的脚大拇指叠压坐于脚跟之上,随着腹式呼吸调整身体机能,撑个场面样子也不让自己受伤;
再或者觉得累了,便暗暗掐住脉门做虚弱装,被元氏硬搬弄到暖房里休息睡觉等等。
再加上她修饰工作做得好,那一绢素白裹身,稍微上一些熏妆,……几日守灵守着下来,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不忍娇弱羸怯的念头来,兮兮可怜。
受叶氏的启发,四姨娘苏氏几次教四岁的益哥儿做生病状偷懒,被益哥儿的嫡母元氏冷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是有话后头说了。
正月初八,京城的刘二爷和西南的四爷快马奔回,终于在头七之前赶回。
叶英儿和众位少爷姨娘们跪在设灵的淳熙堂西侧下角,直从上午说“马上就到”马上了两三个小时才等到。
叶英儿咬嚼着帕子一角,恨恨的透过巾帕遮掩的去瞪从门里涌进来的一批人,还没怎样,整个灵堂轰然哭声大作,和着雕廊大栋的回环立体绕音洪亮的可怕,吓得叶英儿哆嗦咒骂了一声,低了头用那帕子掩面瑟瑟发抖。
只听得灵堂最前头那端那一两声哭嚎锤地:“父亲,儿子回来的迟了!!”
叶英儿身子一软,伏趴在蒲团上抖了抖,再不肯动了。
很快的就有专门守着她的两个丫鬟噌噌跑过来,熟练地将人抬扶着挪到暖房里。暖房在淳熙堂东跨院的厢房,叶英儿睡得还算惬意,中间醒来了一次,垫了些迎絮拿来的点心,又接着狠狠睡到第二天,把跪地的虚气补睡回来。
二爷四爷带着家眷们齐齐奔丧回来,淳熙堂里跪着的麻孝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头七、起灵之事越发的冗繁驳杂,送往迎来乱哄哄蓬遭遭的善后事宜之后,叶英儿和其他姨娘不参与上层正经主子们得事务,从淳熙堂各自搬回原处。
也错过了淳熙堂里的大事。
☆、夫人有请
刘府分为东西两部分,中间隔着一片儿尖嘴葫芦样的清湖,清湖嘴连着一条蜿蜒的河水溪涧分开两边,沿着护墙自北向南流出,狮子大门开在东院正前。
刘五爷一家子人占了湖西这一片地方,清河环绕着的正院围墙内是元氏住的延蕴院,东跨院住了三位姨娘;玉氏早先和万氏有嫌隙,独自住在最西侧的含蒂院;叶英儿被刘旦缙接进府后直接安置在西北角的锦绣院,院东隔着那一片假山竹丛园子,与清湖遥遥相望。
西边地步宽整,如果隔开东院,到能自成格局。
二爷四爷是阖府奔丧而来,国朝初登大宝事务多,四爷西南常有战乱不能长住,刘二爷因上怜悯准予守丁百日,——上面是什么事故使得刘二爷不能丁忧三年暂且不论,自然圣宠是有的很。
于是,三大家子人一同须住上三个来月。元氏幼妇,头七之后仍旧顺承主持了家事,名头上有些不方便,但家事难断也只能如此。
渐渐,其他两方夫人对刘旦缙一家独占湖西一片生出了不满:尽管湖东的地界是湖西两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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