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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一片宁静。
云哥儿终于抓到炕头柜上面摆设的玉雕斛,抱下来坐在床上玩了一会儿,左右揪揪扯扯发觉并不是那么有趣就丢掉,仍旧趴下来扒拉进娘亲的怀中歇息。兴许是累了,听着好听的声音竟晕晕欲睡。
叶英儿听完故事,轻轻拍着云哥儿哄他睡觉,叫来奶娘抱进自己的床上去。
等儿子被抱走了,叶英儿才重新正襟危坐。
故事讲完,也给了这些人想一想的时间。
瞧着身子忍不住发抖的青菊,叶英儿缓缓开了口,温声道,“那日我在内室里睡着,外头的情形并不清楚,如今你也应当明白是你自己犯了五爷的禁,与旁人无尤。这些日子受的苦是爷对你的惩罚也好,是处置也好,我不提,爷必定不会再问。
只是我怜惜你同我主仆过一场,不忍见你一辈子在乡下受那些不明不白的腌臜寒苦,你,若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哪怕重新回府,我也能帮你送回去,只要同孙妈妈说一声便好。——只是,恐怕从此之后,你是再不能出现在爷眼前了。”
青菊浑身瑟嗦,慢慢从绣墩上滑跪于地上,伏地磕头,而后咬着牙摇头,嘶哑着声音道,“奴婢的错,姨娘仁慈,只是奴婢、奴婢这样很好,”定了定神,深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既已嫁给大林,自然是大林家的人,不敢再妄想其他,……辜负了姨娘的心意,望姨娘成全!”
声音压抑之极,叶英儿不禁皱眉,“你怎么这么说?就算你嫁了人,我自然是要帮到底,你们一家人不用屈在这穷乡僻壤,进城见了夫人,说不定夫人看着心疼了给你们一个体面地活计,怎么不比现在的强?真是糊涂的孩子,你好好想清楚,就是为着大林的前途也不该如此草断。”
青菊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掩面哭倒在地上,“奴婢残躯,怎么有脸去见夫人,怎么有脸去见夫人呐!”
秋烟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跪倒一旁回头怒斥青菊,“还不住口!这里岂是你撒泼的地方,冲撞了小主子有你的板子吃!姨娘莫要怪她不识抬举,奴婢这就拉他出去说话。”
“你跟着瞎闹什么,”叶英儿冷冷的向秋烟看去,“这是大林一家的事情,就是我也只能建议,你拉她出去说道,怎么个说法,是替她做主呢还是替我做主?”
秋烟连着第二次被姨娘叱责,连连叩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见青菊乱了心神,想着以前的情谊想同她说说心里话,怎么敢替姨娘您做主呢。”
“行了行了,若不是看着你们都共同侍奉过夫人,我怎么容忍你接二连三的背着我见面?”叶英儿冷冷的盯着炕下跪着的两个人。
两个人同时一震,尤其是秋烟,大惊失色,她怎么知道她去偷偷见过青菊?!正要辩驳解释,就听六姨娘接着道,“别说了,听得我心烦,青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迎絮看着六姨娘疲惫的揉着眉心,连忙过来替姨娘按摩,心中却暗自叹息不已。
今日之青菊确实让她恻隐之心微动。
原先的迎柳,虽有青云之志却不敢妄自行动,就是有晓得五爷的种种顾忌:五爷的前三个姨娘出身都低,可二爷四爷跟前侍奉的都是老太太当年千挑万选的良家子,五爷嘴上不说,可从来都不给那三个姨娘好脸色看,只有大户出身苏姨娘被宠幸了好些个年。
就算当年没了主母,理家的权力都在大姨娘二姨娘手上,可苏姨娘那里从来不缺少好东西!只是世事难料,五姨娘的离子就在眼前呢,没想到这最后竟是当时隐隐要架于她二人之上的青菊犯了忌。
屋子里一时间人人都各有各的想法。
叶英儿闭着眼微微仰头,平复了情绪后,淡淡道,“青菊,我问你,如果不想再回去,你能受得了一辈子就——”
话音未完,小莲从外头急匆匆的跑进来,手中抱着一方蜜色木漆匣子,顾不上迎絮杀人的眼光,飞快近六姨娘身,焦急的附耳言语一番,说完话还在喘气。
叶英儿原本紧锁的眉目忽然放松了下来,瞬间带了几分喜色,可随即又沉了下去,看的众人心情大跌大幅的,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接过盒子把玩在手里,叶英儿点点头,柔声对小莲笑说,“拿回来就很好,遇事该多想一想的。既然是这么个情况,那咱们就不用再等了,你……去直接跟他说,就可以拿人了,什么都别问随便关起来。还有,言嬷嬷那边有孙奎家的帮忙,你完了去问一问。”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丝毫不敢动,明显是出了大事了。秋烟几次想抬头,却又生生止住自己情绪流露,瞥见余光里青菊一副死人的样子,瑟缩着身子跪趴早那里,心知她靠不住了。
小莲得了令后风风火火的又跑了出去,屋里立刻就落针可闻般寂静。
迎絮身子微动,很想说话,频频去看姨娘,欲言又止。
见青菊如此,叶英儿摇头对众人道,“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必不能辜负夫人的恩义,”又道,“只是小人作祟,害我孩儿者我万死也不会饶恕,兹事体大,容不得我手软。”
这话太严重了,迎絮几人立刻就吓得跪地,叶英儿不管她们,继续道,“青菊,我即使这一年来没有帮你,却也没落井下石去害你,更是千万叮嘱了人帮助你们大林成家立业,甚至连给港口那边的窑厂运送土这样的肥差事都让先紧着你们大林来,怎么反而你们家还要来害我呢。”
青菊身子一僵,张了张嘴,吃惊的抬起头瞪着六姨娘,刚才不是还一直替她说话吗,怎么突然转口一副要打死她的口气?!
而秋烟的心也一下子缩紧,脸色瞬间白了起来,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力气,忽的又被自己立刻反驳死死按住,不能轻举妄动……
看着这两个丫鬟,叶英儿十分不明白,就算她是个妾,在这个官不官商不商的家庭里也是半个主子,有着主子爷几乎一半的宠幸,怎么人人都以为她可以随意欺负呢。
摸了摸胸口,平静道,“秋烟,你瞒着我接济青菊,我知道你是忠心的人,怕我多心,却又难舍往日姐妹情谊不忍她受苦,才暗地里悄悄去见她的。你放心,我不会因这些小事儿罚你的,青菊的事儿牵连不到你身上。”
秋烟木讷的摇头,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明白为什么六姨娘敢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是哪里漏了错误让人抓住马脚?……六姨娘先把自己扣在这里,又让言嬷嬷把那些人送到前院看管,就算孙妈妈下令动手,他们也不敢在五爷的正院胡来,——秋后算账就是你有功也是犯了逆上的大忌!
况且屋里这些个粗使的小丫头片子都是村子里收来的,个个瘦干瘦干却力气大的出奇,只听叶氏的话,让人就是想先夺了她的要害也不行。……秋烟跪在那里忽然有些脱力,六姨娘的身边什么时候开始固若金汤,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从庄子里村子里挑进来,不起眼的小丫头片子们,粗俗没见识的孙奎家的,只会窝在厨房里的小莲……
心中暗恨。
只能顺着她的话服软,讷讷磕头说着干涩的“不敢”。
“不过我想,秋烟你以后应当不会再犯错了吧?”叶英儿抚摸着手中的匣子,扫一眼低声跪着的年轻妇人。几经一年,年轻美丽的面庞已经北风霜侵蚀的失去颜色。
“不会了,姨娘宽厚,秋烟实在糊涂透顶……”
叶英儿不再看她,低头对青菊道,“方才让迎絮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给你一个认过的机会,你若能亲口对我悔过,我必定给你个悔过的机会,可你实在让人失望的很。拉走罢。”
摆摆手,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姑娘立刻上来,把青菊轻而易举的拖走了。
青菊挣扎了一下,就没了声音。
叶英儿低着头不语,只听着青菊被拖出了院子,才闭上了眼,轻轻的弹起了手中的小漆盒子。过了一阵,将它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来:是刘旦缙之前送来给小哥儿抓周的一方精致的胭脂盒,另外一封桃花笺。
原本等着抓完周就给儿子种牛痘,然后骗他过来一趟的,看来不需要了。
很快,外头就吵闹起来,似乎是孙让家的声音,咄咄有理,听得叶英儿不由得含笑看向秋烟,正好对上她躲躲闪闪看过来的眼,笑道,“去请孙妈妈去花厅候着,不要闹了云哥儿的午觉。”
作者有话要说:申请了本周的推荐,望天……
☆、五爷来了
40
秋烟原本就脚下如针毡般焦虑,此时得了准话,匆忙忙应喏出了去。
见她这般,迎絮不由得微微蹙眉,踯躅了半天,见着六姨娘对此并无甚话,不由得出声问一句,“姨娘,……这个时候动手吗,孙让家的还在呢。”
叶英儿精神上放了松,就懒洋洋的撑着头歪倚在炕几上,闻言不由得地朝她看一眼,自从那日点头让秋烟进屋服侍也给了迎絮定心丸后,自己才算是敢用她了。这丫头比屋里谁都聪明。
便道,“且让她们说说话,不然显得我急了。”
忖思着外头的人,今天这起子事儿原本是要等抓完周才发作的,不说自己,就是孙让家的拿出手段逼自己交出孩子,也是会等小少爷抓完周。
可谁又能想到刘旦缙马上就要来了呢。
——情势逼死人,叶英儿抿了抿唇,给黑黑种牛痘是一定要的,只不过把时间定在这一阵子,迫不得已既是要拖延时间,也是为了使一出苦肉来。……刘旦缙也许会应了正室的要求抱走黑黑,或许会对自己母子好一些,谁又能知道呢。
她不想赌。
“年前找个日子,让你娘来一回,看府里这次的打算也许等不到明年了,你早些出去也好,”叶英儿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慢慢说道,“言嬷嬷是爷给我的人,不会有什么,你嫁出去也不用再理会墙内这些糟事,再剩下的小莲,……呵呵,恐怕她才最应该是爷的人了。这丫头既不在我跟前服侍,就是夫人有火气,也撒不到她身上。”
“小莲?……”迎絮不由得微怔,就是小莲先发觉秋烟在跨院住着的时候悄悄与青菊来往的,再联想到六姨娘自来了庄子后一步步布的局,不敢就这话说下去,上前帮着六姨娘按揉肩膀解乏。
仍旧轻声劝道,“也许,也许是意外呢,孙让家的向来说话让人不爽快,为着这些不着调的人,万一惹怒了夫人说个不是的……”就是爷有心与你,也不会偏帮妾室坏正夫人的规矩。
叶英儿闻言摇摇头,轻笑道,“知道什么叫做怀璧其罪吗?我生了哥儿,偏偏她的就流了,人家说我克大妇她就把我丢到这里,一点都没犹豫。好了,就是我被撵到乡下了,她也心里还是硌着。——先前不过找了个机会把青菊踢出了局,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她若是无心害我,就算青菊被我直接打死,乡下经远的,谁也不会过问一声。”
说着,不觉叹息了起来,“想想青菊这事儿,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还不如直接让我杀了伯仁,才不枉担了这虚名。索性图个痛快也好过被人当做窝囊。……行了,不必担心,”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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