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半晌,朱唇輕啟,她低喃道:“大哥、二哥,你們給我的鈴飾,教我的舞,真美啊。美得地獄一般。”好多好多血……
手上精緻的鈴鐺微微閃著光,純潔可愛呵。
感覺到有人在她身邊,夜融雪轉眸望去,原來梅尚之不知何時已來到,勉強地牽動嘴角笑笑:“梅……”
十五歲的美麗少女,已經被迫開始面對瘋狂的追殺,今天也僅僅是其中的一次。清澈的琥珀色豔瞳中承載著多種情感:擔憂,憐愛,心痛,安慰……下一瞬,她便被溫柔地攬進懷裏,聽見他歎了一口氣,卻什麼也沒說。她感覺到他溫暖的大手貼合在僵直的背脊上輕輕撫弄,手臂環著她的肩頭散發著熱力。背上的手緩緩拍著,仿佛是慈愛的父親在風雨交加的黑衣裏,柔聲安撫受驚的小女兒。
伸手反攬住梅的腰,她現在什麼也不願看,什麼也不願想。只想在那淡淡的冷梅香中忘記一切沉沉睡去。
風中,兩人緊緊相擁。
持劍站在黑衣人屍體前的蘭妃卿看在眼裏,下唇緊咬,火熱的心正被淩遲一樣。
溫柔俊逸的男子,無論何時亦不掩其玉般的光華。他是那樣的小心翼翼地環抱著懷中的少女,細心的呵護,想為她消除所有的不安。好一幅詩情畫意的愛侶圖……那她蘭妃卿呢?她參與了他的過去,終究只是個小小的配角,無足輕重。
她懂了。他可以對她噓寒問暖,可以為她添衣,可以對她微笑,可是他真正的溫柔卻只傾注在一個人身上。他可以為了那個人殺入重圍,可以為了她默默忍受一切,甚至是犧牲性命。
難,難不過一個微笑。
而那個人,不是她蘭妃卿。
——“妃卿,你應該叫她小姐。”
——“我不會離開她,處理好這些事後我便回去陪她。”
——“就是因為太危險了,我才要去。只要小姐安好就行。”
梅哥哥,妃卿要放紙鳶,最漂亮的紙鳶。
梅哥哥,妃卿要進城逛逛,買好吃的好玩的。
對於女人而言,最樸素的願望,最卑微的心事,最奢侈的理想,只是一份真切的感情而已。
她只想回到她的夢裏,那裏有一棵開滿粉白花朵的杏花樹,皎潔的月光下有一個清秀俊朗的少年手持書卷,夜風吹來,青衫飄動。他微笑,一如夏日清晨綠葉上的晶瑩露珠。
“妃卿是好孩子。”
晚來風急,誰也沒注意,蘭妃卿的大腿上因劍傷而流血;誰也沒注意,她癡癡地望向擁著夜融雪的梅尚之,淚流滿面,神色哀戚。
他再不是那個他,那少年已經死去。
——我的心中有棵永不衰敗的杏花樹,花瓣紛飛的月夜,是我最珍視的幸福記憶。
樹下的青衫少年還在等我,對我微笑。
我想,這是我一生也無法醒來的夢。
怨歌永、瓊壺敲盡缺。
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番外 堪不破紅塵滾滾
這個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事,比不上才子佳人的討喜,或許早已被人們遺忘,再沒有任何見證。
——我,只求與你結一段塵緣。
即使你已然忘記我,但求讓我再好好看看你,我便心滿意足,為此形神俱滅亦在所不惜。
一個住著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裏,有一戶裴姓人家,日子清苦。家裏只有一個垂老的獵戶和他的小女兒,家徒四壁,兩人僅靠平日裏獵些小物、采藥草、針線活等雜物維持家計。小女兒年方十六,生得秀麗,一張細嫩的鵝蛋臉,黛眉秋瞳,瓊鼻菱唇,正是紅香可愛。
一日傍晚,少女上山采藥,途遇一猛虎臥倒在巨石之上,嚇得心內驚慌,又不敢大聲呼叫。那橙黃色毛皮的斑斕大虎,身形碩大,強壯有力,虎虎生風。它就靜靜地望向少女,眼炯炯如銅鈴,卻泛著澄澈的紫光。後來她才發現大虎左前腳受傷,爪間紅腫,心想它並無傷她之意,遂壯著膽子上前檢查,還用采的草藥給它敷上,又把一天僅有的一頓飯——一片醃肉、一個饃饃遞與大虎吃了,複高高興興地下了山去。
此後的每一天,少女上山都能瞧見老虎在巨石邊,像是在等她似的。她總是餓著肚子把自己的飯菜都給它,她喜歡看它吃東西的樣子,喜歡看它眨巴著紫色的大眼歪著腦袋看她的樣子,還喜歡看她給它撓癢癢的時候,它像貓咪一樣眯著眼睛享受的神態。一天天的熟起來,她常常和老虎嬉鬧,笑說它就像個孩子一樣愛撒嬌。還把心裏藏的事都對它傾訴,它仿佛真懂人話一般,總是認認真真地聽她說,有時還把毛絨絨的大腦袋往她懷裏拱,或輕舔她的臉頰以示安慰。
少女越長越美,也有了女兒家最甜蜜的經歷——愛情。
對方是城裏縣老爺的獨子,一日他經過這荒野小地,卻遇上一個水靈靈的山間少女,善良羞澀,純真美好,忍不住動了心;少女初次見到這麼個書裏才有的清秀郎君,也芳心暗許。於是成就了一對有情人,兩人花前月下地幽會,男子總對她百般憐愛。從沒嘗過愛的滋味,她紅著臉說,這就像春日裏釀好的甜甜的桂花蜜。
少女從每天都上山變成隔幾天上一次山,她不知道當自己同情人見面的時候,大虎依舊望著日出日落的方向等待著她的到來。
美好的夢,向來都是易碎的。這話不假。
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也許並不是誰的錯。縣老爺發現了獨子和農家女子的事,勃然大怒,利誘不成便差人大鬧裴家,幾乎毀了他們僅有的小破屋……結局無非就是棒打鴛鴦散。
不久裴老爹病逝,縣令獨子迎娶城西柳家小姐過門。
不知從哪兒聽來裴家女兒豢養猛虎的事,縣令大喜,一心想得到虎皮虎骨,讓兒子上門找她要,若是成了便送與她千金。分飛燕,再相見,她心傷之餘斷然拒絕。縣令又幾次三番差人威逼恐嚇,終是不得。或許是殫精竭慮,憂思攻心,自老父辭世後她的身體亦每況愈下,仍強撐著上山,最終死在病榻上。
村人思想保守,認為不詳,隨把她的屍體趕快用草席裹了扔到山邊的亂石地,搭了木柴臺子火葬。可憐十七歲的女子,一生短暫如曇花開又謝,誰得見證?
她死了,大夥口中的猛虎就也再沒出現過。
第一次見到她那一天,是在一個寧靜的黃昏。我本以為沒人再上山來了,就到巨石上半臥著休息。猶記得,那天她穿著粉荷色帶補丁的舊衣裙,長長的頭髮用紅繩束在右肩,姿態姣好,就像我曾在故鄉的山溪間徜徉時看過的盛開的純潔小花,輕柔的粉紅,淡淡的馨香。
她手提竹籃踏著嫩綠的青草而來,看見我倒是嚇了一大跳,美眸睜得溜圓,還強自鎮定。人見著我,不是驚恐尖叫便是手持武器要殺我,我已習慣了。
見我靜靜地看著她,她小吸一口氣,壯著膽子走上來坐在我身邊。
“一定很疼吧?”突然被耳邊銀鈴般的嗓音喚回,方知自己看她看得失了神。她微蹙著秀眉,用帶有薄繭的手耐心清理紅腫發炎的傷口,接著把采來的草藥敷上。傷口傳來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我眨眨眼睛,在她身上蹭了蹭,表達出我想親近她的想法,不知怎的打出一個噴嚏。她先是一愣,然後樂得咯咯直笑,眉眼彎彎的,煞是好看,比春天開的漫山遍野的花兒都好看。
“傻瓜!”她摸摸我的腦袋,笑駡。我舔舔她的手,她便掏出一片醃肉和一個饃饃遞到我嘴邊,“餓了吧,將就著吃一點兒。不過滋味兒可能比不上鮮肉。”
我探頭嗅嗅,好像沒什麼味道?她好像很希望我吃掉,那我就吃吧!一張口,我嚼沒幾下就進了肚子。這麼點兒,還不夠塞牙縫呢。
可她,見我吃了,臉蛋上又露出喜悅的笑容,耳邊的幾縷發絲隨風飄動。
從那一刻起,我戀上了她的笑。
我希望能再靠近她點兒!
此後的每一天的黃昏,我都在這個地方等她,露出一副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的表情。她偶爾會拿根狗尾巴草搔搔我,打趣道:“想我了?我怎麼不知道老虎會像小貓一樣探著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趴在這兒?粘人的傻瓜!”說罷呵呵地笑了,臉紅撲撲的。
誰說我像小貓了?!我可是老虎,是大老虎!
我不屑地轉過頭去,坐起抖抖皮毛,露露牙齒,顯示自己的威風霸氣無人能敵。
意料之外,她居然撲嗤一聲笑出來,烏亮的大眼睛也是融著滿滿的笑意,靠上來伸手環抱著我,“說你像小貓生氣了?”見我頷首,她又直直望進我的眼睛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天底下哪兒尋像你這麼可愛的老虎?”可愛?我皺皺鼻頭,勉強接受了她的“道歉”。
她又說道:“你的眼睛真好看,紫色寶石似的,總是很溫柔。”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讚美我的眼睛。我已不記得自己在山林間活了多久,走過雪原林海,走過深山殘坡,見過山中寺廟在清晨碧煙嫋嫋,鐘聲回蕩,聽過僧人在院裏說禪,命定之數等等。而今到了這裏遇見她,我只覺得天天都想見到她,我還想馱著她回到我的故鄉去,帶她看綠油油的原野和一望無際的森林,我還要,帶她看山澗邊綻放的不知名的美麗小花……
那麼,她可是我的命定之數麼?
我們總是一起玩兒,她對我很好,會告訴我小心獵人的陷阱,會給我撓癢癢,會跟我玩遊戲,還會同我說些她的事。我只靜靜的聽,讓她偎在我身上抓著我的尾巴戲耍。她說,她娘原是西席先生的女兒,懂些文墨,嫁與中年的裴獵戶,日子雖苦卻難得的真心待她。後來在女兒八歲的時候就病死了。因為娘的關係,她也看過些書,憧憬過風花雪月。看她嬌羞得面色緋紅,我心裏第一次有了不安的感覺。
有一天她沒來,我還是等到第二天的黃昏。終於,她提著籃子出現了。她解釋說,她昨天遇見一位公子,是如何如何的英俊不凡,兩人如何如何心心相印。
“我最喜歡他了!不盼著公子娶我,但願他心裏有我就行。”她紅著臉摸摸頭上的銀簪子,露出幸福的神色。
我突然覺得心尖上生疼生疼的,仿佛被咬了一口。那簪子定是那個男人送的,哼!本以為是怎樣的人呢,居然只送個銀的……要是我,我定要把天下最好最美的都給她!
不過我仍覺得,她頭上能戴一朵小花最美了。
想親自為她在烏髮間別上那朵小花,她定會笑著說我是傻瓜。我想,非常非常想。
若我能這麼陪在她身邊,那將是如何幸福的美景呵。
然而此時的我並不知道,幸福之于我,如同湖面的月影一樣,永遠可望而不可即。
日復一日,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上山的小路上。重複的黃昏,重複的落日。
風蕭蕭,雨亦瀟瀟。
沒人注意這蒼山中有一抹影子,久久立著而不曾離去,正如沒有人注意我那雙紫色眼睛中的悲傷與落寞。從清晨到黃昏,從黃昏到子夜。皎潔的月光灑在我身上,我抬頭看月亮,好像是她在對我溫柔的微笑。
不知等了多少天,她終於來了,可手裏沒有提竹籃,一身寶藍色的半舊衣褲,頭上一根銀簪子。我高興地朝她跑去,她卻不著痕跡地輕輕推開我,笑道:“又調皮了?”
那樣美麗的笑顏,突然陌生起來。
我知道,數日不見,我同她之間已經有什麼改變了。
她說,公子說好了要娶她,他們相互定情了。公子、公子,她滿嘴盡說著那個男人的事,天真爛漫的笑容,閃爍著幸福光彩的眼睛,與我,再沒有關係。
原來,這就是她的幸福。
“我的虎兒怎麼突然安靜下來了?”她揉揉我的腦袋,疑惑不解。
我搖搖頭,撒嬌似的往她懷裏拱去,嗅到淡淡的花香。
如果這是你的幸福,那麼,也是我的幸福。
只要,只要你不流淚。
我好像漸漸的回歸到以前孤獨的日子。無所謂好或不好,只留我一個,我便不會難過了。真的,我一點也不難過。我可以在崇峻的山嶺上漫步,在廣袤的草原上奔跑,聽黃鶯歌唱,看四季變遷。
可是,我依然渴望回到故鄉看看那些小花,因為我能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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