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這就是……愛。
一日,我在半山腰上聽見山下的小村裏一陣混亂,好些個帶著刀的侍衛浩浩蕩蕩地從村口湧入,沖向一間圍著竹籬笆的小屋。多少次她坐在我身側撐著下巴,望向小屋的方向,嗓音充滿溫情。“你看,那就是我的家。屋子很舊也很小,可我就在那兒出生,將來也會和夫君老死在那兒吧,呵呵。你也很想家吧?”她的輪廓在霞光的暈染下模糊了。一瞬間,我還以為她會消失在我面前。
現在想來,如果她早早地消失,融成一片霞光飛揚於天地間,未嘗不是最好的解脫。
那些人大鬧一場,村人躲在一旁圍觀,目光各不同地議論,有不少人甚至在幸災樂禍。裴老爹的求饒,她的哭喊聲,縈繞在耳邊。我憤怒地長嘯一聲,林間震動起來,小動物紛紛嘶鳴逃離。幾個虎躍沖下山,我朝著他們的方向大吼一聲,又村人回過頭來驚懼地指著小坡上的我,抖著手顫聲尖叫:“天啊!!有老、老虎!!”人們紛紛轉過頭來,而後四散逃竄,小孩子哇哇大哭。
她和官兵聞聲跑出屋外,官兵們強作鎮定,其中一個頭頭似的男人拔刀向我靠近,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貪婪。
“官爺!求求你,千萬不要——”她蒼白著臉,淚痕猶在,跌跌撞撞跑上前來拽著他的衣角邊哀求邊磕頭,顯得單薄可憐。
那人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我呸!你他媽的滾遠點兒!”同時一腳踹開她,她一聲悶哼滾落在土裏。
憑什麼!我一直保護的人,怎能讓你等噁心的俗物碰得!!她強忍著屈辱和疼痛的模樣落入我眼底,心裏頓時燃氣熊熊怒火,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傷了她,我決不饒你!!
等我回過神來,嘴裏嘗到一股血腥味。原來我一躍數丈,大口一張便咬上他的脖頸,鮮血噴薄而出,血肉模糊。在場的眾人都嚇呆了,睜大眼睛只盯著我。
“老虎吃人啦!!老虎吃人啦!!”不知誰瘋狂驚呼,人群騷動起來,慌張無措,像是找不著北了。我在心中暗暗嗤笑,哼,不過如此而已,誰敢欺負她我就要他死。我得意洋洋地看著她,期待她的誇獎。
疲憊的倦容,她背過身去不再看我,語氣哀傷:“你走吧,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再也不想見你了。”說罷,她拖著虛軟的身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我愣在原地,喉嚨裏不可自抑地發出嗚嗚的哀鳴。
為什麼不要我了?我會保護你啊!
她回過身來見我仍坐在原地,紫色流光中閃著依戀和痛苦。當下她朝我走來,背著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滾!!快滾啊!留著做什麼,誰要你保護我了!看見你我就心煩!”厲聲怒駡著,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憤怒的,痛苦的,還夾雜著不知名的感情。
我不懂,為什麼要趕我?!
我放低姿態,匍匐在地上,眨眨大眼看她。以前每當我這樣,她總是會快樂的笑,然後同我玩成一團。
“我讓你滾你沒聽到?聽沒聽到!”幾塊小石頭向我砸過來,她丟得很用勁,砸到我身上有點疼。我不怕疼的,只要你高興。
又有石頭砸來,我退後幾步,心尖又泛起難言的尖銳疼痛。伴隨嗚嗚地哀鳴,我轉身跑進了林子裏。
你若討厭我,我就離開,再也不礙你的眼。
我只盼著你的夫郎好好待你,那樣你會露出幸福的微笑。
可我卻不知道,在我走後,她倒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我離開的路,放聲大哭。
短短月餘,她的心上人居然聽從父命另娶他人,對她甚至沒有任何的知會解釋便匆匆成了親。在這段時間內,我常去別的山嶺,幾次想頭也不回地離開,終是下不了狠心。
我終於知曉,她確是我的命定之數。
在寒冷的深夜裏,我偶爾會偷偷地溜到村子裏,伏在她窗下。燈影模糊,她的輪廓投射在薄舊的窗紙上,剪影一般。聽得她在屋裏歎氣,飽含濃濃哀思,喃喃念“你怎能負我至此!”我已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裴老爹死了,而她心中的良人又……“咣當”一聲,一樣物事從前面的視窗被她扔出來摔在地上,原來是那根銀鏨子。
愛有多深,恨就更深麼?
人世間的道理,遠遠比我所想的要複雜。
待我回頭,已身陷滾滾紅塵中。
日子越來越不平靜了,村子裏又來了好幾個侍衛,直闖裴家,又弄得一番雞飛狗跳方甘休。我心裏越發的不安,當天趁夜幕深沉跑到了她的家裏。
門板“嘎吱”的響了響,她驚起,“誰?!”說完便急急地咳嗽。
我拱開殘破的木門,強裝鎮定地走進屋,昏黃的燈光馬上投在我身上。我乖乖地坐在離她很遠的木桌邊,心內七上八下,只得鼓起勇氣看她。
別趕我走,好嗎?
像是聽到我的想法,她本是一陣愕然,而後居然對我招招手,微笑道:“來,到我跟前來。”
我緩緩走上前去,要知道我是多麼高興呵!一切都可以回到從前麼?
她輕柔地撫摸我,手玲瓏而溫暖,仿佛最美好的夢境,這是往日記憶的再現麼?是的,是記憶,溫煦的記憶。
我抬眼一看,突地如遭棒打一般。
我的她,一個花樣少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身子瘦得皮包骨,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穿著單薄的破舊衣裳半靠在小床上,本來烏黑亮澤的秀髮竟有了些許銀絲……惟有她如水的秋瞳和唇邊的笑意是那麼熟悉告訴我她依然是她。
“我現在的樣子很醜吧?”我用力搖搖腦袋。
不醜,一點也不醜,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你就是你啊!
一聲喟歎,她把我摟進懷裏,我靜靜地聽她在耳邊道:“我早告訴你別下山的……人,不都是善良的,有的人很貪婪,看見老虎就想獵殺賺大錢。而我,真心希望你平安。罵也罵不走你,打也打不走你,叫我如何是好?”我蹭蹭她的臉頰,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最最厲害的老虎!
她的嗓音有些哽咽:“自從那天你出現被他們見著,他們就開始打你的主意。縣令差他兒子來說,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便得多少多少好處……榮華富貴我不稀罕,他們便幾次來逼……自從爹過世後,我也沒什麼可想可念的了,如今我只牽掛你。你快逃吧,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再也別回來,萬不能讓他們尋到你!!”見我沒反應,她揪著我的雙耳迫使我抬起頭望著她的眼睛,“聽見沒有?答應我!”目光堅定,我眨眨紫色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傻瓜!”她笑了,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不相稱的絕美的笑。熟悉的笑駡,讓我喜悅地直甩尾巴,親昵地舔她清瘦的手背。
她把臉埋進我的頸毛,聲音悶悶的。“公子同柳家小姐成了婚,是很好的。他來找我時說,他們夫妻倆恩愛合和,日子過得快快樂樂。我都明白……也該死心了……”肩頸處點點濕潤,原來是她的淚水。她抬起臉,一滴滾燙的淚滴在我的右眼睫下。
我看見她的眼中映著我,可她心中掛念的還是那個負心郎。
現在的我,好像已習慣了這種刻骨的痛楚。過往的一切,全是我的妄念罷。
她又摟著我說了些話,便讓我趕快走,回到山林裏去。短短的幾步,我卻一步一回頭,依依不捨。以後再也不能見她了麼?
“行了行了,可憐兮兮的,眼淚鼻涕都流出來啦!”她朝我做個大大的鬼臉,嗔笑道。
我一躍融入了夜色中,伸展四肢向前奔去,徒留身後點點燈火搖曳。
這一走,竟成永別。
我應該回頭的。
我本以為有明天,但現實告訴我,剩下的僅僅是回憶。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杳無人跡的亂石坡處。
平日裏懶懶的微颸,竟也狂妄起來,化身愈發猛烈的山間大風。
她平躺著,神色寧靜,蒼白得透明,像是沉浸在夢鄉裏,如果唇角沒有刺目的血跡的話。她頭髮散亂,身上穿的還是那晚破舊的衣裳,光著腳沒有穿鞋襪。
這怎麼行呢?這麼冷的天氣,風也大,還穿的這麼單薄,你一定很冷吧?
他們怎麼能這麼粗魯地對你呢?頭髮也沒梳好,臉上還弄得髒髒的。
容不得我再多想,她身下燃燒的木柴火勢更旺,金紅色的火焰漸漸地從四周收攏起來。而安睡的她,仿佛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北風正緊,不知道天色已暗,更不知道我在她身邊。
我沒有走。你聽到了麼?
視線漸漸地模糊了,彌漫在我眼眶裏的,是鹹鹹的眼淚。
她曾經坐在山坡上,教我說:“眼睛裏有水,那就是在流眼淚。如果你流淚,那是因為你很難過。你不曾流過淚吧?”
是的,我想這樣回答。我以為我不會流淚。這世上本沒有會哭的老虎。
我感到右眼睫下一陣灼熱,那是她的淚珠滴落的地方,她給我的烙印。
秋風起,萬事空。
大火越燒越旺……可惡,我已經看不清她了。我聽見自己痛苦的咆哮聲,胸腔在瘋狂地震動。
不要走!
再沒有人會拿狗尾巴草搔我的鼻子,再沒有人會笑著說我是傻瓜,再沒有人對我傾訴心事,再沒有人能讓我忘卻時間的流逝在山上癡癡等待……再也沒有了。
她說過,我的眼睛就像紫色寶石,閃閃生輝。
她說過,我的皮毛就像懷中的雲朵,柔軟溫暖。
她說過,我就像粘人的小貓,是她可愛的寶貝。
她若喜歡,那我的一切便全屬於她。她一個人會很孤獨的,現在一定在世界的那一端等著我呢。
我早就想好了,要馱著她回我的故鄉去,看看在山澗迎著春風搖曳的粉色小花。我要摘一朵別在她的烏髮間,她會對我溫柔地微笑,說我是傻瓜。
我走過河川萬里,只為今生尋一個她。
神啊,請讓我再遇見她一回,就算已過千年只換得一個擦肩而過,我亦甘之如飴。
心中平靜無波,我環顧周圍的花木,而後縱身一躍,躍入熊熊烈火中,投向她溫暖的懷抱。
被她緊緊地抱著,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
不知過了多少天,火終於熄滅了。一個布衣的老僧人路過此處,搖頭慨歎。
“終是堪不破、滾滾紅塵啊。”
傳說淚痣是心中最愛之人滴落的一滴淚,輪回不休。
千萬年後,也許前生種種會被記得,也許永遠埋葬,不復往昔。又有誰知道呢?
——我,只求與你結一段塵緣。
即使你已然忘記我,但求讓我再好好看看你,我便心滿意足,為此形神俱滅亦在所不惜。
少年游
十夜門
空置許久的月夕閣搬進了一位新主人,現下一位管事正指揮著下人們佈置打掃。
月夕閣位於十夜門宅區的東北部,占地雖不大,上下兩層,還有一個有石桌凳的小院,佈局裝潢卻是小巧雅致,精緻柔美。
“唉唉,小心著點兒!對,這個搬到衣櫥旁邊去……那個,歪到左邊去了,調一調!”管事一雙眼睛到處瞧,哪兒放什麼、放沒放好,都一一吩咐了,下人們也忙著歸置。
這時,拱雕欄處走進來一位少女,約十八、九歲,身形如柳,眉目清秀。暖杏色的高領宮式繡紋棉衣裙,外面裹著茄色哆囉尼對襟滾邊長褂,姿態美好。形貌普通無驚豔之處,只覺是清秀的小家碧玉女子,惟那唇如若塗朱,對男人而言像是帶著些子挑逗的意味。她頭綰蘇州橛兒,斜插一根藍田美玉打磨的綢綠嵌石榴紅蝴蝶簪子,耳上垂著一對銀蝴蝶墜子。
管事見了來人,馬上跑前彎腰道:“千夫人來了,大冷天的,還是先上裏屋歇著吧?一會兒這外屋和小院就弄好了。六兒,還不上茶伺候著?橙秀,把裏屋的小爐點上去!”
童千桃笑笑,道:“劉叔您就別忙了,我只是來看看,一會兒便走了,門主還在等我呢。”說到夜昱刑,她還紅了紅臉。
事情是這樣的:一日夜昱刑帶著兩名手下從城裏回十夜門,途經城南的一間歌樓,遇上了童千桃,當下便以重金買下帶了回門裏,樓裏的嬤嬤收了錢樂得合不攏嘴。回到十夜門,便納了她做九夫人,送了許多華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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