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白一行人坐定，只听到此处闹腾成了一片。陈晞则不卑不亢，他虽然因为腿疾行动不便，依然姿态优雅而沉着，只是微微轻笑，侧耳倾听众人的高谈阔论。 人声鼎沸、七嘴八舌，多是来自各地采购药材的游商，他们顾不得坐下，只是干巴巴地站着，却兴致盎然、唾沫四溢地谈论着此行的目标——“凶巴”。 “这可是稀奇的药材，要是我带回去，翻上几番不成问题。” “只怕——这要价太高！” “你们那块，凶巴如今行情如何？” “此物时值千金呐！多的是人要。” 横竖就是说着，倘若能竞价成功便能回去卖个高价，赚上不少！ 此时，有人将目光转向陈晞，带着轻蔑与同情，不免微妙了起来。 “听说还能治腿疾？”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纵然晓得这话是针对自己的，陈晞却温文有礼，言辞得体，“那看来今日……诸位行主都要让给我了？” 他言语谐谑，逗得满院哄然，似是一下子都与他拉近了距离。 众人并不知他的皇子身份，不过以为是身染跛症、行步蹒跚的一少年游商罢了。陈晞以一种嘲风弄月的妙趣横生，巧妙地参与到了众人的交谈间，他只是君子一般，端起了茶盏，那眼底的冷意被遮掩住。沈暮白也是一惊，这番话也狠狠地钻入了她的耳朵，陈晞他如此调侃自己来拉拢众人，诙谲得很，又决绝得很。 碍于被讽刺的当事人都如此坦然，众人都表现出客气的一面，突然恭敬了起来，说着“凶巴”如何如何之好，使用得当可以治腿疾，说不定随时可以站起来，健步如飞了。 不太懂药理的沈暮白却听进去了，暗下决心，一定要为陈晞将“凶巴”抢到手。她比谁都更希冀：他能够恢复如初。 陈晞自然明白，这些不过是场面话，他对药材知晓一二，怎么会不知此类猛药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服用野生巴戟天可以暂时迷惑神智，一时的麻痹与经络刺激会让病者觉得通体舒畅，带来虚假的酣畅淋漓。但若药效过去，又会回到原点，不仅症状依旧，甚至更甚。 他不置可否地点头，面上露出一副赞同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 “此物如此凶猛又罕见，又不可随意面世，行主们是如何得知此处有的？” 离得最近有一人，颇有年岁，但眉宇间尽是算计与精明，他轻拂了胡须一怔，旋即大笑，“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是初来乍到吧？” 陈晞俨然一派满脸疑惑，等着对方上钩。看陈晞不答，那外乡商贾起劲了，又说着。 “这清和的背后可是邹家！想在保州做买卖，连这个都不知道，可真是白跑一趟了！” 清和药铺。邹家。 陈晞眸色微沉，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正要再探，忽然，掌柜的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各位，规矩想必都清楚了。入内竞价者，需先蒙上双眼。” 话音才落，几名药铺伙计像模像样地端出黑布，一一分发。陈晞、沈暮白和钱朝楼互相瞟了一眼，像是心领神会，皆微微点头。 沈暮白轻笑道。 “倒也是神秘。” 随后，众人都听话的很，向前伸手去拾取黑布，并且将其覆于眼上，在双耳两边绑好。视线被夺去，只有清醒寡欲的苍黑，耳边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接踵而至。 整个院落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大家都谨遵规矩，整齐划一地将自己的双眼蒙上。 掌柜的低声道：“请诸位跟着伙计们的指引，随我走一走。” 伙计们一管一，隔着干净又整齐的布匹，将手臂和胳膊奉上，指引着蒙面的众人，缓缓向深处去。众人鱼贯而行，脚下踏过石板，诡异的寂寥中只余微风穿过。沈暮白脚步稳健，陈晞被伙计推着轮椅紧随其后，他们只好用耳朵来“观察”四周，想要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各种似有若无的气息。 沈暮白在心里咕咕叨叨，却没有说出来：这掌柜还真是蠢！这黑布，随便一扯便没了作用！徒劳无功的事情做了干甚？ 她那双耳朵多灵，任由伙计用黑布蒙住双眼，遮去了世间光影也无妨！风过耳，拂动她鬓边的秀黑，也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药香。她轻抿唇，心下暗思：此番竞价，究竟藏着什么玄妙？ 现下目不能视，她唯有屏息凝神，放开五感，以耳代目，捕捉四方动静。耳畔尽是衣衫摩挲声、人群的低语交谈，还有指头轻叩腰间佩玉的微响。远处有门偶有开启，“吱呀——”一声，像是要将更多人引入此地。 有人蒙着双眼还嘴巴不停，刻意压低嗓音，言语之间尽是试探与试探后的冷笑。 “此番怕是又得拼个你死我活了。” “哼，能拿到才是本事。” 沈暮白心中一动，正欲细细分辨说话人的身份，和周遭环境，她却忽觉鼻息间涌入一丝异香！这香气极淡，若无若有，似幽兰深谷，轻而易散。 她的脑中却蓦地一沉，漂在海面上那般的浑浑噩噩，四肢像被什么轻柔地缠绕住，力气一丝一缕地抽离。 不对！这黑布有异—— 她陡然一惊，想要开口，喉咙却被无形的重力压住，气息难以贯通。全身的血变得迟滞，思绪也逐渐模糊。她竖起耳朵，试图最后再听清身旁动静，然而，有什么渐渐远去，如沉入水底，支离破碎，只剩下模糊的呢喃。 她挣扎着想要举起双手，对着双眼前的黑布奋力一扯，奈何指尖不住地颤抖，四肢失去了控制。冷汗从鬓角滑落，沾湿了面颊。她的心跳在耳侧轰鸣，却又似被什么扼住喉咙。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中，她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彻底倒下的声响，微弱而遥远。好似不远处的竞价之声仍未停歇，而她，已然坠入无尽的沉寂。 这等幽暗之计，真是卑鄙—— 黑布被人轻轻揭下，众人眨了眨眼，适应光亮。等沈暮白真的缓了过来，先是吃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再眨了眨另一只眼睛，最终两只眼睛算是彻底明晰了。明明身处暗室，摇曳着的灯光昏黄得很，那射入双眼的光，感觉分外刺眼。她极为警惕地马上从椅上起身，看看自己是否健全。她从脖颈看向自己的脚踝，确认无虞。 她立刻扫向周围，发觉陈晞和钱朝楼都在，才瞬间松了一口气。 陈晞看着冷静自持，是因为他猜到了黑布中下药的缘故。应当是药铺掌柜为了带大家去一个无人之处，或许并无其他恶意，不用想太多。 这里似乎是一处地下的、隐秘的厅堂，四周无墙，坚壁四立。不像是要来竞价稀有药材的处所，倒是有一派杀人不眨眼的架势在。 其中有些外乡商贾应当攒足了经验，竟然神情不慌不忙，该是来了多次了。掌柜缓缓开口，胸有成足。 “各位。各位。多有得罪了，还望见谅”，他又说道，“想必各位皆是远道而来，都多多少少对凶巴有所耳闻。按照规矩，一两起拍，竞价从一千令起，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令。” 这么快便开始了？ 沈暮白还没反应过来。 沉默片刻后，方才和陈晞打过照面的一名游商，他那厚重又浑浊的男声响起。 “一千两百令。” “一千三百令。” “我再加两百令！一千五百令。” 叫价声此起彼伏，众人争先恐后，唯有陈晞静静听着，不着急出手。 “三千令。”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往了过去，目光灼灼，这让沈暮白和陈晞惊掉了下巴。 这说话的正是钱朝楼！钱姑娘！ “不是这么玩的，姑娘！” “哪有一下子加价这么多的？” “你算哪门子？不懂就滚出去——” 对于钱朝楼的哄然抬价，众人都表明了愤慨，开始急头白脸。沈暮白微微挑眉，唇角噙笑，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开心。钱朝楼不仅温柔如水，还聪明伶利，她这一招挑起矛盾，等拉锯愈演愈烈，那必然会由掌柜的转告“幕后之人”这出好戏。 陈晞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动着指尖：钱朝楼哪里来这么多钱？莫不是沈暮白暗中与她说好了对策。 “这位姑娘要三千令。没有人要吗？” 沈暮白指着有勇有谋的钱朝楼，向众人再次言语进击。此话一出，全场一静。外乡商贾们顿了顿，似是在衡量。 片刻过后，无人再言。 掌柜的双眼闪烁，却无人看到，他厉声说道，“首两！三千令，成交！” 厅堂正中，掌柜的已经挥挥手，命人取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缓缓打开，一股让沈暮白和陈晞熟悉无比的，那直冲天灵盖的浓郁草药气味，瞬间弥漫而出。盒中躺着一块极小极小的、形似人参的药材，隐隐泛着暗红，血腥气十足。 到底是什么人一掷千金购入野生巴戟天，为的是置保州刺史廖腾和他们二人于死地？ “这便是凶巴。”掌柜的介绍道。 钱朝楼嘴角一弯，盈盈起身，缓步上前，伸手接过木盒，轻声道。 “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拱手相送，但却在半空中顿住了，没了方才的伪装，面露诡异的凶光。 “等等。你的三千令在哪里？”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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