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朝楼镇定不已,面上没有半分潮红,有的只是胸有成竹的十拿九稳。她手中无钱,可依然敢叫出三千令的高价。耳旁充斥着南腔北调,都是外乡商贾在大骂其没钱还要争抢那奇效无比的“凶巴”。唯有钱朝楼神采飞扬,显然是志在必得。 陈晞淡淡的,仿佛对此并无兴趣,也不想介入帮腔,他看向沈暮白:她似乎对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钱姑娘,信任得紧。 掌柜的觉得诧异,凶神恶煞地瞪着钱朝楼,他伸出的手没有等来银钱,让他恼火万分。周遭其他竞价游商纷纷侧目,有一人出声,狐疑地望着钱朝楼。 “三千令!姑娘,你可是带足了银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钱朝楼莞尔一笑,并未急于自证。对于钱朝楼熟视无睹的态度,不由得让掌柜的眉头一拧,眼神忽明忽暗,随即冷哼一声。 “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者,即便你出得起银钱,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卖不卖你!” 钱朝楼并未急于取出银钱,而是缓缓从袖口这里摸出一枚保州钱家的手牌,“掌柜的,保州钱家总有这实力了吧?相信你该听过。” 掌柜的往手牌上撇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看到“钱”字后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鄙夷。他的轻视是如此呼之欲出,挖了挖鼻孔。 “钱家?不过是名落孙山的破落户!我看你一身穷酸气,能拿出五百令都谢天谢地了!” 这话实在难听,钱朝楼仍旧神色不变,仍是笑吟吟的模样,“掌柜的,既然你认得钱家手牌,那便该知晓,我既敢开口,便有十成把握。” 但掌柜的似乎已有定见,并未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眼神一寒,猛地一挥手。 “来人!给我将他们捆了,免得坏我清和的规矩”,掌柜的话音刚落,便有伙计们火冒三丈,一个个趋身上前,目光戒备地扫视着钱朝楼、沈暮白和陈晞,“这三人来历不明,分明是来搅我们场子的,速速给我打扔出去!” 三人内心都无惊无澜,周围顿时涌上更多的伙计们,个个健硕,手持麻绳,眼见便要动手。钱朝楼侧目看向沈暮白,眼神微微一沉。沈暮白端坐原处,似笑非笑,裹着冷意。 待一名伙计刚要伸手往沈暮白身上,钱朝楼急不可耐地就要往那里冲去,“住手——” 还没等钱朝楼和伙计靠近,沈暮白已经猛地起身,轻盈一转,巧妙避开,步伐优雅,宛若闲庭信步。陈晞那边,钱朝楼是顾不得了。在轮椅上的陈晞虽然被反缚双手,对于来者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偏了偏身子,便恰到好处地避开袭来的绳索,眼底浮现出讥诮。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清和药铺向来做的都是上流买卖,如今竟要行流氓之事?” “掌柜的脸色一沉,怒喝一声,转向陈晞,“你算什么东西?” 众人望去,只见明眸皓齿的陈晞在轮椅上毫无惊慌,眉梢还带轻笑。他抬手一挥,宛若抛洒闲钱一般,言辞随意。 “吾最近气血亏损,正缺这玩意儿补补——” 野生巴戟天竞价现场,被三人大闹成一片。陈晞自然明白沈暮白的用意,她意在借助钱朝楼竞价闹事,来引出幕后的邹家。为了更添真实,他心领神会,随即假意挣脱,忽然大声喝道。 “大胆!吾乃当朝皇子,尔等若敢造次,你们如何担待?” 掌柜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皇子?你?呸!你连个完整人都不是,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陈晞脸色微沉,眸光冷冽,双拳大力地收紧,像是要告诉众人他的愠怒。 掌柜的冷哼道:“还什么当朝皇子?老子看你就是个废人,一个要靠轮子行走的废人摆什么威风?” 钱姑娘脸色一变,怒道:“放肆!” 沈暮白眉梢挑上,冷冷盯着掌柜的,“你可知自己在对谁说话?” 掌柜的毫不畏惧,咧嘴道:“我他*管你是谁,落在我手里,就别想好过!” 陈晞忽地轻笑出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是吗?若真如此,那你们如何确定,我们是你惹得起的人?” 倚在一旁的掌柜的,用手拭了拭鼻子,还往外哼唧,双手抱臂,眯起眼睛,再冷冷打量三人。 “我瞧着你们一伙儿年纪尚小,不学好就做这种勾当?前头我就在注意你们了!不像是真心买药的,倒像是存心抬价,故意捣乱的。” 沈暮白眨了眨眼,忽然叹了口气,故意掐着嗓音,装作被识破的委屈:“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更多的伙计已然围上前来,眼神不善。钱朝楼手无寸铁,大咧咧地拦下众人,不允许他们近身沈暮白与陈晞。 “慢着!殿下在此,谁敢轻举妄动?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的冷笑,啐了一口。 “一口一个皇子殿下?你们也配?” 陈晞却毫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声音缓慢:“哦?你倒是说说,本殿下如何不配?” “我明着告诉你,就算是那占着茅坑不拉*的沈暮白来了!老子也不怕!” 掌柜的打定主意,皇亲贵戚哪能来到他们保州这样的小地方?话既已经说出去了,驷马难追。 沈暮白笑意瞬间冷了下来,清和药铺管事人竟然对当朝毫无敬畏!她双眼的寒意不言而喻,眸色幽深如寒潭,嘴角却仍旧挂着懒洋洋的笑。 “呵,倒是你,敢在令国脚下口出狂言,怕是活腻了吧?” 掌柜的冷哼一声,没有畏惧。 “我只认银钱,不认人!三个穷鬼找上门来!给我打!” “罗家放任手底下的人作威作福,真有本事!连皇子、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让他出来见人!” 沈暮白笑意未减,对着有些退却的掌柜的,眸光冷到极致。 “怎么?不敢?” 掌柜的咬了咬牙,和底下的伙计们齐齐冷笑:“既然你们如此诚心诚意,老子就成全你们!” 说罢,他一挥手,所有伙计们也不再犹豫,立刻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这一下倒是遂了沈暮白的心思。他们一行三人根本没有用力挣脱,转眼就被紧紧捆绑,粗糙的麻绳勒进肌肤,生出一道道红痕。掌柜的再无前头那故意挤出来“和气生财”的笑意,十足阴气狠戾。 “我看你们‘确实’来头不小啊,胆敢在保州的地盘搅局?”掌柜的踱步至三人面前,粗粝的手指捏起钱朝楼的下巴,眼神在她半遮半掩的脸上游移,“倒是生得标致,老子倒要看看你的真面目!” 钱朝楼不愿被看见,直接扭头,掌柜的却笑得更为放肆。 “哟,还是个有脾气的。” 掌柜的不由分说的掀开纱面,强迫钱朝楼用正面目示人。 嘶—— 钱朝楼的整张面孔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她的面孔满是惊色,而掌柜的却失望地摇头,一旁的围观之人倒嘘声此起彼伏。 “原来你是个无盐女!真是坏了我双眼睛!” 钱朝楼没有愧色,但低下了头,沈暮白见状,厉声怒道:“自己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休得无礼!”陈晞斥责掌柜的话语与沈暮白同时落地,他亦较真,只为鸣不平。 掌柜的嗤笑一声,转头盯着陈晞,目光全然落在他僵直不自如的腿上, “瘸子我问你话了吗?” 他刻意抬高声音,势必要将陈晞的颜面按在地上羞辱,“来此地撒野,你们怕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抓住他人疾患极尽侮辱,你还真是体面”,陈晞冷嘲热讽,字字不让,“我真是垂怜,像你如此的可悲之人!” 言罢,掌柜的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其中几人便抬来几个沉重的麻袋,狠狠一甩,将三人罩了个严实。 “别多废话!带走——” 许久之后,三个麻袋被粗暴地撕开,刺眼的光亮让沈暮白、陈晞和钱朝楼微微眯起眼。沈暮白强迫自己马上清醒过来。与幕后之人面对面的交锋,她已经等这刻,等了太长时间。 映入眼帘,有多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三人,而中间那一位正襟危坐的须发斑白的长者,身着宽袖锦袍,气势沉稳,显然是掌舵人。他原本满脸威严,可当他看那双愈发变得浑浊双眼,看清楚了陈晞的面容之时,脸色骤然一变,雷霆万钧之际,手中的茶盏直接落地。 哐当—— “你们……” 邹家家主邹文豹颤着声,持杖而起,但晃晃悠悠的。 掌柜的还以为家主在发落这三个亡命之徒,正在暗自得意自己此下立功了,抓了这三人也算是杀鸡儆猴,树了树自己威风! 可邹文豹猛然回首,朝掌柜的怒斥,“你做了什么?” 掌柜的对于家主突然而来的责难直接愣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家主一个狠狠的耳光抽倒在地。 “混账!” “家……家主?” 掌柜的捂着红透的半张脸,满眼惊愕,不明白这位一向沉稳的长者为何突然朝自己动怒。 “你还不知罪?!” 邹文豹脸色铁青,气得胸膛起伏,原本就因为衰老而孱弱的身子这下看上去更加风雨欲坠了,“这可是当今皇子!晞皇子殿下!” 邹文豹不管不顾托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小步迈开,就要将陈晞从地上扶起,又手忙脚乱地帮其解绑。可陈晞没有了轮椅的支撑,根本在地上站不稳脚,于是他和邹文豹齐齐倒在地上。 陈晞大喊。 “当心——”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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