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以身承寒(第1/2页)
未央宫寝殿，这几日大半的宫人都围着阮妗昭转。
赫连玄圭将她自椒房殿抱来他的寝殿安置，成堆的奏折也不再送去宣室殿，尽数搬到寝殿一侧的御案上。
他手执朱笔，往往才批完一两本，便会抬眼望向床榻。
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班值守，十二个时辰不敢离殿半步，每过半个时辰，便有太医上前，为皇后搭脉，记下脉象变化。
御膳房按时送来温润滋补的汤羹，侍女小心扶着她的肩头，一点点喂入。
待喂完食，又按着医嘱，轻柔替她揉捏四肢，防止久卧气血淤滞。
各地寻访来的隐士、方士、民间名医接连被送入宫中，各施手段，扎针、施符、调药轮番试过，榻上之人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转眼便是阮妗昭昏迷的第四日。
日头升到中天，暖光透过窗棂落进殿内，一名守在榻尾的太医探了探她颈侧肌肤，神色骤然紧绷，踉跄着上前，跪伏在地：
“陛下，皇后娘娘身体的温度似乎在升高。”
“哐当”一声。
朱笔自赫连玄圭指间滑落。
他几乎是瞬息起身，阔步冲到床沿，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触感惊得他心口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翻涌的惊惶。
太医叩首回话：“回陛下，娘娘这是高热之症。微臣立刻传下去，煎退热汤药！”
赫连玄圭眉峰狠狠拧起，厉声道：“还不快去！”
侍女捧来煎好的汤药，持银匙小心翼翼撬开她的唇瓣，可阮妗昭意识沉陷，牙关松弛无力，药汁顺着唇角不断溢出来，大半都淌在了锦帕上。
赫连玄圭心头一紧，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小心将阮妗昭揽进自己怀中托稳。
他喝一口黑褐色药汁含在口中，俯身，以唇相贴，缓缓渡入她的喉间。
等见她艰难咽下，才又含一口，重复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一碗汤药尽数喂完。
过了一炷香。
他再伸手探她额间，灼人的热度竟半点不曾消减，反倒愈发滚烫。
方才院首还在太医院翻查古籍医卷，一心想寻出皇后昏迷的病根，听闻娘娘骤然高热，即刻匆匆赶回未央宫寝殿。
他跪坐榻侧，指尖搭在阮妗昭腕上反复切脉，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浸透了鬓角。
高热本是急症，寻常对症、用好药材，大多不难压下。
可如今宫中最上等的退热之剂已经给皇后喝下，她体内的热势却丝毫不减，和皇后查不出缘由的昏迷一样，处处透着诡异，无从下手。
高热若绵延不退，持续灼烧脏腑元气，便是性命垂危的险象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汤药服下之后，娘娘热度依旧未减。若是药石压不住内里火毒，或许……得取用冰块、凉绢这类寒物降温。”
寝殿内很快抬进数只冰盆，寒气丝丝漫开。
敷在阮妗昭额上的凉绢，不过片刻便被她身上的灼温烘得回暖，侍女不停轮换绢布，可她身上的高热依旧未退。
院首面色凝重：“陛下，娘娘内热郁在脏腑，单敷额头，治标难治本，需散周身之热才是。只是冰性寒烈，长久直接贴敷，极易损她气血。古方有言，若借活物血肉温润传导，方能徐徐泄去内里火毒……只是此法耗损极重，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臣……臣实在想不出稳妥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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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落，殿内死寂一片、
赫连玄圭垂眸凝着榻上之人。
她面颊烧起一片病态潮红，呼吸浅促，每一次起伏都揪着他的心，眼底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直接吩咐：“孙全福，备好大浴桶，多搬冰块注满冷水。所有人退至外殿，无朕传召，不许踏进一步。”
宫人、太医闻言大惊，齐齐叩首苦劝，可他只淡淡扫来一眼，目光冷沉慑人。
众人到了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赫连玄圭褪去衣衫，踏入浮满碎冰的冷水中。
刺骨寒意顺着肌肤瞬间钻进四肢百骸，直往骨髓里钻，肌肉不受控制地猛地绷紧。
他咬紧牙关，直到周身皮肉都浸得冰凉，才抬步踏出桶外。
一旁内侍早已备好干净厚布，他匆匆拭去身上水渍，快步走到床榻，将赤裸的她揽入怀中。
阮妗昭滚烫的躯体紧贴着他冰凉的肌肤，焚人的热浪源源不断往他身上渡来。
不消多时，他一身寒气便被高热烘散，肌肤重新回暖。
他便再次起身，重入冰水浸身，擦干，回来拥住她。
一遍，又一遍。
冰水浸骨，循环往复。
他的唇色一点点褪成青白，指尖僵硬发颤，连怀抱她的力道都在微微发虚，却依旧不曾停下。
几番来回之后，阮妗昭身上灼人的热度，终于往下退了几分。
*
往后这两日，她的身子始终反复不稳，高热时常卷土重来。
只要热度再起，赫连玄圭便依着这个法子，一次次浸入冰水，以身承寒，替她引走内热。
院首焦灼如焚。
这法子长久下去对龙体伤害甚重呀。
可他半句规劝也不敢出口。
孙全福也焦灼万分，陛下又特意严令，此事不可禀报太后。
他纵是忧心，也只能盼着天下寻访来的高人里，能有人早日诊出病根，救醒皇后。
正心绪沉沉之际，一名侍监脚步踉跄奔来，低声急报：
“黄门令，了尘大师到了！”
孙全福微微一怔。
竟是梵音寺的了尘大师。
他不敢耽搁，连忙扬声：“快请！”
了尘大师缓步踏入寝殿。
此时赫连玄圭才刚一轮以身降温作罢，草草整理好衣袍，一张脸还泛着未褪尽的青白，寒气流滞在肌理间，掩不住倦色。
僧人双手合十，声线平和沉稳：
“阿弥陀佛，老衲此番前来，正是为皇后娘娘。”
赫连玄圭素知了尘大师修为高深，压下心底翻涌的希冀，沉声问道：
“大师可有法子救她？”
“老衲可以一试，只是施治之时，需陛下暂且回避。”
赫连玄圭目光沉沉落在榻上阮妗昭的脸上，静默片刻，颔首道：
“有劳大师。”
说罢转身步出寝殿。
守在外间的院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他去往一旁暖阁，早早备好的驱寒汤药已经温着，忙捧上来请他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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