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信念的地方。
……
纤尘走的那天,积郁了多天的暴雨终於滂沱而下。
段紫陌将他送到城外三十里,直到不能再送下去,才驻足。
两人默默的用目光道别,六年前那次送行,说了那麽多,这次谁都不想开口,生怕约定最後变为缄言。
望著雨幕後的青蓬马车愈行愈远,段紫陌想起皇叔和云萧两骑绝尘时的情景,突然觉得好冷。
身为帝王,他从不觉得寂寞,太多的政事等著处理,没有闲暇时间让他感受寂寞是何感觉。
但此时却体会到了孤独的什麽滋味。
那是羁绊著脚步伸手只能抓住那抹背影的无奈,是夜里挑灯却拨不亮心头阴霾的无助,是脱履上榻枕边清冷被褥整洁的空虚,是留在原地等,却不知能否等得到的害怕。
……
万隆山是原南朝避暑山庄,行宫建在群山环绕的山巅,风景秀丽终年气候如春,只是出行不便,纤尘从未来过。
抵达行宫时,三皇子已经是进入弥留期,行宫里的仆役照顾得还算细心,只是三皇嫂似乎已经麻木,见了外人来只是点点头。
守在病榻边将近半月,三皇子去的时候很安详,只是瘦的不成样子,其他几位皇子里,只有五皇子一直陪著纤尘。
停灵七日依照惯例下葬,後事办完时纤尘已经在行宫待了近一个月。
五皇子比纤尘大两岁,未娶妻妾,在年幼时同他最亲厚,回程时将他送到行宫大门前,抱著多年未见的亲弟久久不愿放手。
“好好过,莫在想以前的事,南朝覆灭不该你一人承担。”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上方偌大的一片天空,淡淡道:“五哥希望你忘记一切,包括身份,做一个自在的布衣平民未尝不可,他始终是个君王,爱对他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明白吗?”
纤尘握住兄长的手,默默点头。
“去吧。”五皇子褪下他的手,转头大步回行。
看著他的背影,一声“五哥”被埋在喉咙里,目送人影走远,直到再也看不到,才转身登上马车。
车里的安子偷偷瞄他,半晌问道:“往南往北?”
“什麽往南往北?”纤尘下巴搁在膝盖上,心不在焉。
“哦,还是往北,当我没问。”安子自顾自的整理包袱。
纤尘一愣,想起几月前云萧说过的话,同今日五哥的劝告如出一辙,这些话就像是流过的水,自己竟从未往心里去。
未曾想过这是远离是非之地最好的机会,人人都这样劝阻,自己心里想的却是尽快回宫,因为段紫陌嘱咐过他:记得回。
是的,他要回去。
马车慢行十日,在靠近江畔的小镇弃了马车,侍卫们换下了跑累的马,清早启程,过了江还有五日路程即可抵达大兴。
一路上行来侍卫们也累了,眼见著快到家了,气氛也活跃了些,数十人正说笑著,却见江畔渡口处一人快骑正朝这边冲过来。
“大哥!”安子首先看清来人,大惊失色。
纤尘目光一凝,正是安子的大哥李勇,一身污血十分狼狈,挥著马鞭不住高喊:“快回行,快跑!”
此时江边才停靠一艘江船,随後还有一艘快要靠岸,远眺隐约看到船上数十名府兵,马匹也不少。
“公子快逃,定是我大哥被查出来了。”安子话音未落,他大哥已经骑马撞过来,手中马鞭一挥,就照著纤尘的马臀招呼上来。
马儿长嘶,纤尘使力紧拉缰绳掉转马头就跑,皇宫里那些跟过来的侍卫虽不明情况,但还是先後跟上了纤尘。
跑了没多远,後面已经追了上来,纤尘回头一看,是府兵没错,领头的却是唐欢的部下,正是那日拿金子去赎他的男人。
“进树林。”安子的大哥疾喝一声,往左边钻进了林子,“前面是城镇,唐欢定会先派人去搬府兵,我们从林子穿回江边,先抢艘船渡江再计较。”
“宫里什麽情况?”纤尘问。
“唐欢顺藤摸瓜查出了我的身份,虽没证据证明是我刺杀的云阳候,但他说的皇上不会不信,当天就把我押进了大兴府衙,转往刑部的时候有手下救了我,这就一路逃出大兴。”
纤尘一听,只觉得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段紫陌一直就知道云阳候的死是他所为,现在唐欢查出了安子的大哥,跟随了云阳候近十年的九门步兵统领就是刺杀云阳候的人,这并不至於让他大动干戈让唐欢派出府兵来抓人吧。
一席话让周围的侍卫听进耳里,数人勒停了马匹,神色惶惑。
纤尘回头道:“你们走吧,回宫禀报此事,我不信皇上会调府兵来抓我。“
领头的侍卫打马上前,踌躇了片刻,道:“可府兵出动是事实,不然让属下们带您回帝都在请皇上定夺。”
纤尘气白了脸,平复了一口气,冷声道:“ 现下是否有人背著皇上调派府兵来抓我也未可知,你们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让你们走本是我一片好意不让你们为难,你这样说可是要撕破脸与我为难?”说罢抽出腿上早绑好的匕首抵住脖子:“那我便一死,你也好回宫交差!”
那侍卫首领大惊,欲上前阻拦,纤尘的匕首往脖子里一抵,鲜血已经浸出。
“快走,回去宫里问皇上意思再来抓我也不迟!”
边说著,同安子和李勇已经策马穿入树林,侍卫们左右无法,只得回宫禀报天子。
☆、第二十五章
“公子……”安子看著身旁趴在草丛中的纤尘,欲言又止。
纤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江畔偷渔船的李勇。
“你会和我们一起走的吧?”安子期期艾艾的问,“咱们一起去北边找宋将军,再不回皇宫那个鬼地方,好麽?”
纤尘心里一揪,安子跟了他五年,自己心里想什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赶走侍卫们确实是为了让安子和他大哥好逃走,而自己,不愿意相信段紫陌真为了唐欢放任他派府兵来抓自己。
现在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回宫。
若是真的,他也认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安子见他不说话,急了,“你若真对皇上有信心,为何赶走那些侍卫?”
纤尘叹口气,沈声道:“先渡江再说吧。”
一把拉起安子,“走!”
跑到岸边,李勇已经将渔船拉进江中,三人跳上船,往对岸划去。
还没划出几丈远,船身一震,三人大惊,李勇用船桨猛戳船底的水底,哪知船越行越快,却是回行,没一会功夫搁浅在了一片滩涂上,左侧是一片芦苇荡,而在苇塘之外,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大批士兵。
“哈哈……”领头人是唐家管事,“李勇,不是你我等还抓不到纤尘公子,多谢啊!”
“你,跟踪我?”李勇恍然大悟,脸瞬间失色。
“不错,你真当有人救你麽?那是故意放了你,你不逃哪里能有借口调派沿途府衙的兵马?算准你要赶来救你兄弟,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害你兄弟的就是你自己吧?”
简单几句,纤尘已经推敲出唐欢是故意放走李勇,借沿途官府府兵掺和进来,扰乱视线,这样一想纤尘松了口气,唐欢背地里干这事段紫陌并不知情。
但此时身陷重围,若被唐欢抓到手,哪还有好下场。
转头看了看四周,身侧三面是水,唯一一面可以行走的苇塘,已经被重重包围
李勇此时也是追悔莫及,自己中计害了兄弟和纤尘,若不逃跑,在帝都至少还有皇上裁夺,自己还能一力承担认下所以罪名,现下落进唐欢手里,安子和纤尘都被自己连累了。
“啊──”
李勇突然一声高呼,闪电般跳下渔船,两只铁钳似的双臂紧攥船舷,将背暴露给苇塘上的士兵,宽厚的身体正好挡住船上的两个人,使劲全身气力将船往江心推,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李勇,你们跑不掉!”
苇塘上的士兵举起弓箭,只待领头人一声示下。
纤尘一看不妙,大叫:“住手,我和你们走……”话音未落被安子按进船板下,手臂一紧被船上的草绳给三两下绑住,安子一屁股座在纤尘的腿上,让他动弹不得。
“大哥!”安子抓住李勇的手,“安子和大哥一起。”
说罢正要跳下船,被李勇一把挥开。
“是哥对不住你,那年大哥若不逃,爹娘就不会将你卖了当太监,这些罪都是你待大哥受的……”
青乌箭雨至苇塘上袭来,夺夺的钉上船身。
“大哥……呜呜……”安子抬手抹去李勇嘴边的血迹,可那血怎麽抹也抹不干净。
那年有人到村子里收孩子进宫做太监,一个孩子能卖二十两,那是闹灾荒的家里能过三年的数目,爹娘寻思了一晚,决定在五个孩子里挑出一个送进宫里,老大李勇十三岁,老二李安十岁,还有三个妹妹,宫里来的人看中了李勇,爹娘舍不得啊,李勇一身力气,八岁时干农活就不比爹差,李安自告奋勇的要进宫,领了银子按了手印,才知道李勇跑了,其实他不用跑的,爹娘捧著银子,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儿子。
十年过去,南朝覆灭,那个叫李安的太监跟著公子来到大兴城,没想到遇到了大哥,大哥可神气了,当上了二品武将,还是专管九门步兵的统领,安子心喜大哥给李家挣了光长了脸,虽然大哥在十年前就隐藏了南国人的身份,但安子一样高兴,在心里默默的高兴,他的大哥是将军,嘿嘿……
大哥要带他出宫,要让他住大房子,做府里的二老爷,可他舍不得公子,总是在一个城里,住不住一起又有什麽关系,况且他是个太监,不能给大哥丢脸。
大哥为了给他报仇杀了云阳候,其实他日日都在害怕,一个太监而已,宫里被人玩的太监多了去了,他并不介意的,可大哥介意,自己在大哥眼里是不是更加不堪了?
“别哭,傻孩子,记住你叫李安……”江水已经没到胸前,翻腾的水刷去李勇脸上的血污,唇角泛白。
李安双手抠住船舷,紧抿的嘴唇和李勇一样,失去了血色,眼见著大哥的脸消失在水面,一缕乱发摆动了几下,再不见踪影。
芦苇荡里的士兵已经淌水追过来,安子快速解去纤尘手上的草绳,“公子,安子再送你一程!”说罢跳下水,用脚狠狠的一蹬,船身又划出了数丈。
纤尘目疵欲裂,猛的揪起身子抓住船舷就要跳下去,安子的头在几丈外浮出水面,“公子,安子只能送你到这了,别辜负了我大哥一条命。”
“安子──”
纤尘睁大眼睛,安子最後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瞳仁里。
汛期正高峰,卷著黄沙和浮萍的江水上起了数个漩涡,不知吞没了多少生命,纤尘的眼神空洞,定定看著安子消失的地方。
“噗通!”一声。
渔船上白色的身影栽进了江水中。
……
“皇上,高总管回来了!”
德全不等通报,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门扫过的穿堂风惊醒了昏黄的灯火,段紫陌从书案边猛的立起,高总管已经迈进殿门,还没说话已经双膝点地,垂头谢罪。
“老奴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寻到镇子南侧的芦苇荡,那片滩涂上有无数硬底靴的脚印,在镇子里四处打听,有人称当日江畔出现不少府兵追逐逃犯……”
“府兵?”段紫陌额角冒著青筋。
六日前李勇跑了,将他的安排全部打乱,预料到李勇定会往南去拦下纤尘,立即派亲卫总管高放往南去寻人,若是纤尘回宫他能想法子让他撇开关系,安子和李勇也许保不住,但现下却把人给丢了,还不知是生是死。
想到这,段紫陌的心如同被重锤猛敲,不敢再往下想,又听殿外德全报:“一等侍卫付盐亭求见。”
正是派去保护纤尘的人,段紫陌道:“宣!”
那人一进来,看到皇上亲卫高总管正跪在殿内,心里不由一阵恐慌,心想自己是否押错了注。
“叫你保护的主子呢?”段紫陌的声音像一把冒著寒气的利刃。
付盐亭“噗通”一声跪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段紫陌无心在此时追究,现在他只要能把纤尘找回来,而且要平安的找回。
沈声道:“各拨给你两一个营的禁军,沿途去寻找,这次是大张旗鼓的找,人找不到就别回来了,自己饮剑自刎!”
两人战战兢兢的退出大殿,段紫陌颓然瘫进四方椅里,失神良久,揉揉眉心,道:“宣唐欢进宫。”
如今到了这一步,他再看不出李勇的出逃是唐欢的授意,那就真如纤尘所说,自己太相信唐欢了。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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