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身边,这回可要把人给看紧了。”
“年轻时总觉得大好时光无限长,後悔娶妻纳妾,就算是遇到他,也只是一味觉得他跟定了我,巴心巴肝的对他好,却没给过一字半句的承诺,自认为这些已经够了,却不想在他心里永远都有道越不过的坎,若我是个敦厚的人或是布衣平民,也许他不会离我而去,人到暮年回想昔日方知人和人之间并不是付出了心就离不去人,荒废了十五年相处的光阴,算是他对我的惩罚。”
段紫陌和纤尘相视一笑,问道:“皇叔这次是在哪里找到云先生?”
“矿脉一般是在山里,在江宁府遇到山贼,因为隐藏行踪所带的护卫不多,幸亏云萧现身,否则他要见死不救,老夫下辈子定和他死磕。”宁王爷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纤尘浅抿了一口酒,眼睛一亮,“王爷再不抠门了,这酒算是舍得带了些酒味儿。”
段紫陌呵呵一笑,敲了敲纤尘的额头。
宁王爷两眼一瞪,豪迈的说道:“爱人自荐枕席归,千金散去还复来,有了暖心的,钱财都是粪土。”说罢又小声道:“还不是云萧嫌我满身铜臭,一湖瑶湖水都洗不干净这味儿。”
三人哈哈大笑,酒过三巡都喝了不少,段紫陌带著纤尘告辞,回宫的路上段紫陌还在不停的笑,为十一皇叔找到归属欣慰不已,纤尘看他那样不免心酸,谁不想洒脱的抛开一切燕子成双,可段紫陌的一生注定是身锁千重宫门之内,四方玉玺之间。
因为朝中杂事颇多,春季狩猎取消了,段紫陌为了起义军和长江汛期将至的事,连日下朝後都在内阁议事,这日下了上书房回宫用午膳,安子手下的小喜子去御膳房领新做的甜点,东西没领回来倒领了两个宫女回。
纤尘一看不禁莞尔,得亏小喜子还惦记著这事,自己都快忘了雪天在梅苑里被这几个宫女拳打脚踢,说是要给些教训,一拖竟拖到现在。
“我这不缺宫女,你领她们来干嘛?”
小喜子愤愤道:“奴才去御膳房领新进的甜点,才出门就被她们打翻,奴才怕主子吃不到甜点心情郁闷,心情郁闷了就会伤身,伤了身皇上怪罪,奴才就死定了,所以把她们带回来请主子发落。”
“是该发落。”纤尘笑著睇向两个低眉敛目的宫女,“该怎麽样发落呢?”偏头想了半晌,问小喜子:“打翻的是什麽点心?”
“红豆杏仁酥,可香著呢。”
“叫小厨房再做也是一样,食材都有,只是我记得咱们这里的红豆和绿豆都混在了一起,这可怎麽办好呢?”纤尘说著,已经踱步到两宫女面前,弓著身漫不经心的笑望两人的表情。
“奴婢知错,奴婢来分开红豆和绿豆。”其中一个宫女机灵,知道是逃不过,忙请罪。
纤尘满意的点头,道:“把那三大袋豆子搬到院子里,让她们分。”
一袋十斤三袋三十斤,两宫女一听傻了眼,只听纤尘提醒道:“难为你们去一粒粒分开了,可以叫人来帮忙,至於叫谁来,不用我教吧?”
“是是,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便带来另外两个,在院子里跪著分豆子,小喜子早按吩咐在豆子里加了捣烂的山药,黏黏糊糊一大堆,不好分不说山药汁糊在手上痒得钻心,不伤皮不伤肉却是整的人五内具焚只想撞墙求速死。
纤尘看了会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进屋睡觉,走前自言自语道:“怎麽今儿个打翻的不是芝麻酥呢?”
小喜子浑身一颤,心想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这人。
事後段紫陌得知此事,摇头苦笑,心想小孩心性,也算是做的不太过分,只要他乖,随便他怎麽闹都行。
这日才下上书房,德全来请,说是皇上要带他出宫,正在南偏门外候著。
乘了步辇出了南偏门,一架青蓬马车正停在墙边角,段紫陌掀开车帘唤他上去。
“皇叔和云先生今日走,想著你於皇叔相识一场,咱们去送送。”
纤尘听了点头一笑,宁老王爷觅得心上人,终於可以毫无挂念远走天涯,心里为他高兴,可又觉得笑不出来。
大兴城外草长莺飞,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官道两旁齐腰深的蒿草,两人牵马驻足道边,送行的场景本该觉得伤怀,但见那二人对面而立,阳光洒在他们肩上,布衣相伴的两人似乎被光圈笼罩,竟是那样幸福。
原来幸福很简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已。
段紫陌和纤尘跳下马车,云萧先看到他们,拱手一礼,“劳动二位出城来送,云萧惭愧。”
“惭愧什麽,他是我侄子也就是你的晚辈。”宁王爷用手肘碰碰云萧的腰,笑容满面,纤尘发现老头子剔了胡子後年轻不少,脸上的褶子都像开了花一般。
“皇叔和云先生预备去哪处?”段紫陌问。
“走到哪算哪,云萧身体不好,打算先去江宁他师父故居休养,再四处走走。”宁王爷拍拍段紫陌的肩,两人走到一旁,“老夫是个只求逍遥不求功利的人,虽不问朝事,但有些事老夫还是知道的,说个大不敬的话,莫学先皇行事,困住自己兄弟在朝中,不给实权,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并不是先皇所想的那样可怕,疑兄弟不如防外人。”
“有些东西你握的越紧越握不住,就像你七叔,若不是先皇提防兄弟,让他难有作为,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虽至暮年下面还有子辈,总要为自己儿子打算一二。”
“好了,老夫也不再多言,你自己考虑,这一走怕是难回帝都了。”眯眼看看和云萧说话的纤尘,笑道:“那孩子心眼多又聪慧,却没用在正道上,是遇人不淑啊。”
“皇叔此话何意?”段紫陌忙问。
“自己去想,自己心上人,难道还要问老夫?”
段紫陌被呛了一句,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对这句话颇觉的膈应,再回头看,云萧和纤尘似乎详谈甚欢,两人往这边过来,纤尘的手似乎忘袖子里缩了缩。
两人翻身上马,相互告别後马鞭轻扬,漠漠官道上马蹄踏起尘土,那神仙般的眷侣绝尘而去,没一会消失在官道尽头。
才上车,段紫陌死盯著纤尘的衣袖,一反常态的追问,“云先生同你似乎相谈甚欢?”
“是啊,云先生谈吐不凡,又礼贤下士,虽知道我的身份却不觉如何,不像有些人,当避则避,要不然就是背後讥笑。”纤尘靠在壁板上撩开帘子看风景。
段紫陌视线横移,半晌扯过车帘子,板过纤尘的肩,咬牙道:“才见两面便成了莫逆之交,连信物都互换了?”
纤尘睁大眼睛盯著段紫陌,发现他今日极不正常,似乎不是纯粹吃醋,要吃也不会吃这种醋。
掏出袖囊里的东西递给段紫陌,轻声道:“云先生送我的小玩意留作纪念,这种东西你也看不上。”
段紫陌接过,是个古朴的竹片,雕刻手艺却不凡,竹片正面刻的云纹浮雕,背面是烫上去的一句诗: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倒是像他的作风。”段紫陌将竹片还给纤尘,随意道:“‘我心悠然’,需要如何堪破世事放下一切?别人还好,若是我,你说该怎麽才能达到‘悠然随心’?”
纤尘很少见到段紫陌如此迷惘,心里一疼握住他的手,“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生命的轨迹一旦选择是不能回头,但至少握在自己手上,你羡慕他人田园乐趣,他人羡慕你至尊皇权,这样又有何意思?不如‘我心悠然’,沿途栽花,待到终点时回首来时路,也是一片好风光。”
段紫陌一动不动的看著纤尘的脸,车帘边细细的光线切在他脸上,恍惚间竟觉得不真实,昨日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今日一番言辞却似乎让他成熟了许多,有些不像他能说出的话。
真真是“我心悠然”,他的理解却更透彻,洞悉世情明晰坦然。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
☆、第二十四章
天气突然就热起来,顶头的日光如蒸笼下的一把火,巍巍皇城,都似被那般闷热凝在了静止的时间里。
皇宫中一丝风也没有,灏钧轩的院墙内,内侍们举著粘杆,小心的粘著聒噪不休的鸣蝉,以免惊扰了才从国事中抽身躺下小酣的陛下。
守在殿外指挥内侍的德全,见一人大步流星闷头闯进来,忙迎上去,尖声低叫:“哎呦我的主子,这正晌午大日头底下,您怎的不在玉照宫里凉快著,瞧这一身汗,也不叫人跟著伺候。”边说边用拂尘给他摇晃,人却是挡在前面不让步。
“让开,我要见陛下。”纤尘绕过弯就往殿门跑。
德全忙跑上去挡在殿门口,陪笑道:“皇上才歇下,您也知道早朝後一直在内阁议事,午膳都没用多少便歇了,还有一推折子等著批,可不敢吵著皇上啊,不然奴才去华清池给您预备著,也好凉快……”
“闭嘴!”纤尘急了,一脚踹向殿门,三人高的大殿门楣被一脚踹得抖动不休。
德全大惊失色,这小阎王宫里谁都不敢惹,就连皇上都是捧宝贝似的呵护著,谁招惹他谁倒霉,可皇上屏退内阁大臣时就提了醒,最近几日都别让玉照宫的主子踏进灏钧轩一步。
德全哭笑不得的张开双臂抵在门口,热汗从额头上滴下来,决定出卖天子,求饶道:“饶了奴才,这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不敢违逆啊。”
“段紫陌──”纤尘扯起嗓子大叫。
德全顾不得尊卑上前欲捂住纤尘的嘴,被他一掌拔开。
正不知如何是好,里面门开了,打扇子的宫女冒出脑袋看了看,低声道:“陛下请尘主子进去。”
纤尘推开德全迈进门槛,进到内间,段紫陌已经起来,正坐在书案前喝茶,见他一头汗气喘吁吁,横了一眼,喝斥道:“大日头底下横冲直撞,像什麽话?朕的名讳在奴才们面前叫,真真长胆子了!”
纤尘抹了一把汗,双膝点地就是一个磕头大礼,“我想回江宁。”
“朕不允!”
“我一定要去,三哥病了半年,你竟瞒著我!”纤尘猛的抬起头,一张脸上写满了愤怒。
“三哥?”段紫陌重重放下茶盏,“亏你叫的亲热,你那些兄弟何曾将你放在心里?乖乖待在玉照宫,哪都别想去!”
“我要去!”纤尘不依不饶,愤然站起来,绕到书案边依著段紫陌跪下来,“我就剩下这几个兄弟,他们是我的亲人,难道亲人临终我都不能去送一送?”
段紫陌眉头一蹙,玉照宫的人今早告诉他纤尘知道了万隆行宫里他三哥病重的事,这消息本是封锁著,不想还是让他知道。
“你听谁说的?”
“不能说!”
段紫陌大怒,桌案一拍,笔架上的毛笔立马抖三抖,“你的耳目可不少,连万隆山行宫的事都知道。”
纤尘低头不语,这时候同他较劲没好下场。
豆大的眼泪珠子滴落到段紫陌的膝盖上,憋著嗓子抽泣,瘦削的肩紧紧耸著,看得段紫陌又气又烦又心疼。
抬起纤尘的下颌,问道:“可知道你三哥得的什麽病?”
纤尘摇头,泪珠子像开了闸的洪流,不停的往外冒。
段紫陌心软,却还是接著道:“患的花柳病。”
“怎麽会?”纤尘眨去睫毛上的眼泪,忙道:“关在行宫里四年,何以患上这种病?”
“哼!”段紫陌冷声道:“朕待他们不薄,每月十五都由侍卫陪同下山游玩,放在行宫的正妻不去亲厚,却往青楼里钻,这便是快活过後的下场。”
纤尘抽抽嘴角,愤然道:“ 谁不想快活?整日被关在四方围墙内没病也得熬出病,再说了,我若还在临烟阁,迟早也会染上那种见不得人的病,只是运气好过他而已……”
声音越来越小,说著眼泪又冒出来,抽泣著求道:“让我去送他一程,也算是不枉做兄弟一场,求你了紫陌。”
段紫陌长叹一口气,这小子固执得很,不让他去送他三哥一程本是说的过去,但自己能允予他的本就少,这是他的心愿,怎麽能只顾自己不顾及他呢。
扶起纤尘让出一半椅子让他坐下,叫内侍打来了水,绞了布巾亲自给他擦脸,纤尘乖乖的由段紫陌摆弄,一双眼珠子满含期盼的跟著他转,擦完脸,段紫陌又拿来梳子给他梳头。
发丝整理的妥帖的不能再妥帖,段紫陌放下梳子,“去吧。”又加了三个字:“记得回。”
最後三个字无限深意又简单直接。
“回”同“还”意,走向原来的地方,原来有段紫陌在的地方,就是纤尘的归属。
记得?
他又怎麽会忘记,即便是在天涯海角,也会记得有个段紫陌在原地等著他。
死死抱住段紫陌,第一次觉得这深宫内院并不是囚笼,而是极目远眺能看到坚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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