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起来，“中秋节回家吗？”

    金钟仁望着天，摇头，无所谓地说：“不回。”

    “为什么？可是那是中秋节啊！”

    “家里冷，宁愿去酒吧。”金钟仁嘻嘻一笑，答道。

    鹿晗看着他，一时无语。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在轻唱一首悲伤的歌。

    人们总说，最没心没肺的笑容，都隐藏着最深刻的伤痛。

    金钟仁回头，发现鹿晗正出神地凝视着他，心里一热，就靠在了他的身上，鹿晗吓了一跳，浑身僵得笔直。

    果然，很舒服呢。

    金钟仁闭上眼睛，语气不知不觉带了点鼻音，“既然都站在我旁边了，就温暖一下我吧。”

    鹿晗别扭得脑里乱作一团，但又不忍推开他，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他轻轻拥着。

    “你倒懂得问我，那你呢？我也没听过你说回家啊。”

    鹿晗身体一颤，推开金钟仁，低着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脸，咬紧嘴唇。

    脑海里就浮现出许久没正眼瞧过自己的外婆。每年中秋，她都独自一人走到外面，然后走到很晚很晚，晚到鹿晗都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才会回来。

    那么多年了，她从没主动和自己讲过一句话，坐在一起时，甚至都不愿意看鹿晗一眼。

    就好像同住在一间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一样，流着共同的血液，却比陌生人还陌生。

    剩下的，唯一一个与自己有着最浓厚的血缘关系的人，一直怨恨自己。

    怨恨别人的人，比被怨恨的人，痛苦百倍。

    因此，被怨恨，甚至是诅咒，也是应该的。

    自己所造的罪孽，就该被仇恨之火焚烧。

    鹿晗不该反抗，只能承受。也不能说是容忍，因为自己要受尽所有最残酷的惩罚。

    开学到现在，鹿晗一次都没回去。既然见了惹她讨厌，那不如不见，她心里会更加舒服。反正是一个不俏的孙子，有与没有，都一样吧。

    但是不知道自己开学之前画的那一堆画，外婆卖完没。如果卖完了，自己不拿新画的画回去，外婆恐怕会没有收入。

    想到这里，鹿晗不禁担心起来，那么，今个周末，就回去吧。

    视线好像有些模糊，鹿晗使劲眨了几下眼，抬头望向轮廓分明的月亮。

    中秋，对有些人来说，是幸福温暖的节日，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只是徒增伤感的日子，不知意义何在。

    而自己，只不过和那天上的孤月一样，永生寂寞。

    ☆、chapter19

    乘车回家的路上，鹿晗一直忐忑，心里没有一刻宁静。

    下车后，扑鼻而入的是这处小村庄所特有的腐旧的尘土气味。穿过狭窄旧巷，鹿晗慢慢地走回家。有些住户的衣服隔着窗户晾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着水，鹿晗偶尔会被滴中。

    市井地方特有的油烟味。不呛鼻，但还是不想吸入。

    久了，会熏得想吐。

    周围来往的许多人都认识鹿晗，却连招呼也懒得跟他打。

    鹿晗无所谓，只一味地低着头，朝着一个方向走。

    都是些熟悉他的人。

    也是不熟悉他的人。

    不过，不论是怎么样的人。

    都不想抬头，被他们看见。

    卑劣的，扭曲的自己。

    他们眼中的鹿晗，丑陋，恶心，变态。

    其实也是。

    把脸藏在刘海下，鹿晗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到家门口，鹿晗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塞进了门锁。

    门锁有些生锈，鹿晗拧了老半天才把门打开。

    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响了，好像一个暮年的老人在抱怨生活的艰苦。

    关上门，鹿晗走进屋内，随着关门的力度，那门掉落了一块油漆。

    进到屋里，鹿晗便看见一满头银白色头发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厨房的一张小板凳上剥菜，并不时地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鹿晗轻声唤：“外婆……”就像陌生人初见时的小心。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而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剥着腐黄的菜叶，对鹿晗的呼唤充耳不闻。

    那接下来的一句“我回来了”便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喉咙也像被狠狠划了几十刀一样，火辣辣地疼。

    其实也没什么吧，都习惯了。

    没关系的。

    对不对？

    用力把嘴唇咬痛，鹿晗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外婆，我又画了一些画，现在放在客厅的桌上。”

    满头银发的老人还是没应声，手里拿起一篮子菜，艰难地从板凳上站起，咳嗽着走过去水龙头那边。

    鹿晗见状，立马走上去扶住她，老人黑着脸把他的手甩开。

    鹿晗顿了顿，把老人手上的菜篮拿过来，客气道：“外婆，饭我来煮吧，您先去休息一下，好吗？”

    语气是小心地试探，让人听着也觉得卑微。

    老人也不跟他抢，撇过头转身就走回房间，不愿多待一秒钟。

    鹿晗把菜倒进盘子，拧开水龙头。

    只是秋天，水就冷得能冻伤他的手，在碰到水的那一瞬间，鹿晗打了一个寒颤，随即心也跟着冷了。

    鹿晗手脚麻利地煮好一顿饭，叫了外婆出来。

    没有一句交谈，只能听到碗筷碰撞时的声音和外婆几乎不间断的咳嗽声。

    吃完饭，鹿晗把碗筷收拾干净，便走了出去。

    隔了一阵，又回到家里，从厨房里倒了一杯热水，走近那虚掩的门，敲了敲，然后推门走进去。

    把药和水放到床边的柜子上，鹿晗朝背对着自己的外婆轻声说道：“外婆，我刚出去帮你买了些药回来，水也放到柜子上了，请您一定要吃药，好吗？”

    依旧没有回应，鹿晗失望地垂下眼睑，转身慢慢走出房间。

    听到身体转动的声音，鹿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却在下一秒被掉到地上的杯子和药击破。

    啪啦一声，杯子碎了，水撒了一地。

    药丸掉在地上，滴答滴答地滚了几滚，不动了。

    然后无情的声音响起，就像一根闪着银光的冰冷的针，一下子刺入了他的血管，鹿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针顺着血管游遍全身，带着那致命的冰冷，把他冻结。

    “假期一结束，立刻滚回你的学校！”

    耳朵再次嗡嗡作响，震得额头两边不停地跳动。

    鹿晗压着心里那排山倒海的难过，平静地嗯了一声。

    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内，鹿晗把嘴唇咬破。眼眶里的泪水被逼了回去，倒流到喉咙里，一阵尖锐的苦涩感惹得鹿晗只想吐。周围能被吸入的空气好像越来越少，胸腔的胀痛感几乎让他直不起身子。

    鹿晗躺在狭小庭院里的一张长石凳上。

    夜里寒冷的风像长了眼，哧溜一声顺着脖子溜进鹿晗身体，鹿晗抱着双臂蜷缩着一动不动。

    拿出手机，反复抚摸着那光滑的屏幕。

    吴世勋，你在哪里？

    嘴唇无声地动着。

    突然很想见到他，鹿晗紧闭着眼睛，再忽然睁开，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模一样，眼里最后的一束光猝然熄灭。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心里祈祷什么，就不能得到什么。

    有谁说过，思念就是睁开眼看不见，闭上眼也看不见。

    但是真的很想见很想见，不知何时开始，心里居然有这么强烈的渴望。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厌恶的冷哼。

    鹿晗拨通电话，把手机附在耳边，心跳跟着那手机的嘟嘟声此起彼伏。

    最后无力地垂下手。

    依旧是暂时无法接通。

    眼泪还是从眼里滑落，滴到硬邦邦的石凳上。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快要在黑夜中吞噬自己。

    鹿晗掉入了一个沼泽，越挣扎越痛苦陷得越深，最后自己绝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慢慢地滑入那无底的泥沼，没有了空气，胸腔炸裂似的痛。

    猜不透为什么会在乎那个一直欺负自己的人。如果自己真的是冷血的话，那该多好。不被任何人影响，也不为任何人感动，谁也别指望走进自己的生命。

    人本来就是天生孤独的动物，周围的人只能陪你一时，最后终究会离开。

    以为有了依赖就会坚强，其实，有了依赖，才更加脆弱。

    鹿晗上当了。

    ☆、chapter20

    第二天一大早，甚至天还没亮，鹿晗就起身离开了。

    没有跟外婆交待一声，就这样，走了。

    了无痕迹的。

    即使曾经存在过，也不会被人察觉。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动作上进行着应该做的事情。

    木然坐到公车上，向另一个目的地前进。

    如墨的瞳仁，令无数女孩羡慕妒忌。

    却空洞得，如同人偶的眼睛。

    甚至连眨眼睛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就拿起画笔，在一张一张白纸上描绘着多变的色彩。

    一幅又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就被他这样一笔一划地绘出来。

    不得不令人赞叹的画功，对于色彩的驾驭，几乎炉火纯青。

    然而，他的世界却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相互交织，构成他单调的世界。

    放下笔，鹿晗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宿舍。

    过于安静的地方。

    鹿晗眨了眨眼。

    宿舍所有的东西一摇一晃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鹿晗猛地拉开宿舍门，冲了出去。

    来到饭堂，打了一个饭，一份青菜，以及一份萝卜干。

    离开队伍的时候，他明显听到了几声不屑的啧啧声。

    鹿晗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样，自己吃的菜，的确寒酸。

    坐了许久，鹿晗看着盘子上的菜，完全没有食欲。明明很饿，却感觉吃不下去。

    坐在旁边的几个女生鬼鬼祟祟地低语。

    “这个就是那个鹿晗啊？”

    “不是他，还会是谁？”

    “就他也整天粘着世勋他们？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不就是，你看他那个穷酸样，只是脸长得稍微好看点，其他的……哎谁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世勋他们怎么想的。”

    “我说你们还是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他人挺阴森的……”

    鹿晗咬了咬牙，把全部青菜和萝卜干全部拨到盛饭的那一格里面，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

    才刚吞到肚子里面，胃就对这些饭菜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鹿晗禁不住往旁边一躬身，一阵干呕之后把刚才吃掉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旁边的人都像见到瘟疫般，立即皱着眉头坐得远远的。

    打扫饭堂的阿姨不满地大声呵斥，“你要吐就到外面吐啊！把这里搞得那么脏算什么！你以为这饭堂只有你一个人吃饭啊？！”

    “对不起！”鹿晗连忙道歉，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正想收拾，不料手肘撞到了饭盘。

    接也接不住，鹿晗绝望地闭上眼睛。

    饭盘哐当一声，连带着吃剩的饭菜掉在了鹿晗刚才呕出的一堆脏物上面。

    清洁阿姨暴怒的声音立即响起，“走走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麻烦死了这人！”

    其他声音也纷纷响了起来：“哎你还是快走吧！真是丢人现眼！”、“就是就是，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的食欲！”

    鹿晗只是慌张了一阵，随后面不改色地离开了饭堂。

    头，却痛得快要裂开。

    一个学生对鹿晗的行为嗤之以鼻，“他的脸皮还真是铁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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