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明亮的人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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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乌斯托夫斯基如此评价道:“有过这样笑声的人是不会丢失生命的!”

    最初读到这个故事,我立即被它的美强烈地摄住了。被大自然的美,童年的美,少女的美,尤其被它通体洋溢的那股幸福感,旋涡一样的幸福……(后来我才知,大师赋予这首曲子的主题,恰恰就是“女孩子的幸福”)

    这样的经历,对一个孩子的灵魂将产生多么高贵的影响啊!少女明亮的笑声中包含了多么巨大的憧憬,多少对生命的信心、感激和热爱……谁也不会怀疑,这个幸运的少女会一生勇敢、善良、诚实……她会努力报答这份礼物,她要对得起它,不辜负它!她决不会堕落,决不会庸俗,决不会随波逐流……她会用一生来追求美,她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夜晚,深情地将这个故事讲给子孙听。她会在弥留之际,在同世界告别的时候,要求再听一遍那支曲子……

    后代也将像她一样热爱这支曲子。和她一样,他们是不会丢失生命的。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所知道的,由音乐送出的最烂漫的花篮,最贵重的成年礼。而达格妮,也是世上最幸福和幸运的少女。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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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生命到罐头

    很多时候,生命的“成长”表现为一条从简单到复杂、从明晰到混沌、从纤盈到臃肿、从摇篮到罐头的路径。

    对少年心理有着诱惑和塑造功能的并非课本,而是成人世界的生活模型和价值面貌。不管少年的天性如何纯真,无论童年教育多么诗意和美好,一旦他离开童话和教室,面对实际的社会挑衅与竞争敌意——尤其生活的诸多不公、复杂人际和“潜规则”,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愕、迷惘、沮丧、失措后,他便开始了适应世侩秩序、遵守集体契约的人生实习。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成年”的游戏中,一方面,他为自己的稚气惴惴不安、羞愧难当,陷入深深自卑——他狠狠撕毁童年的名片,宣布与之决裂;一方面,他潜心观察那些成人榜样,仔细揣摩,暗暗效之,惟恐模仿得不像,惟恐不知深浅不合规矩不对路数……渐渐,他开始以“成熟”“稳重”自居,以嘲笑同辈的“幼稚”“单纯”为能事了。

    至此,在其心目中,他才真正“长大”。他为自己终于换来的“老道”沾沾自喜,引为生命资本。其实,“老道”又何尝不是“势利”“圆滑”“乖巧”“投机”“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同义语?可惜,他已不觉有何异常了。即使他童心未泯,良知犹存,偶尔也会对某些阴暗和不公露出愤懑,但这并不改变什么,为了保全自己,他同样会向“复杂”妥协、对“臃肿”微笑、向“龌龊”献媚、与“潜规则”合作,甚至倚仗俗恶扩充自己的生存实力和地盘……

    褪去了天真,生命也就失去了生动,剪掉了羽翼。当一个人的灵魂因饥饿而狼吞虎咽——并因不节食而变得臃肿,他就真的衰弱了,生命亦变得可疑。就像煮熟的扇贝,你已听不到涛声,嗅不出海的气息了。

    生命终于变成了“成品”。一个个儿童排着长队,由教父们领着,经过“学校”一级级甬道,走向“社会”这座热气腾腾的孵化器。终于,一队队的商人、官员、买办、得意者、落魄者、蹒跚者、受难者——手执各种证件、履历、薪袋、诉状、合同、标书、欲望计划……鱼贯而出。

    凯斯特纳说:“从前他们是孩子,后来长大成人,不过现在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啊,什么样的人呢?

    冷漠、猜忌、等级、敌意,取代了爱、信任、平等和友谊,温柔变成了粗野,轻盈变成了浊重,慷慨变成了吝啬……生命变成了罐头。

    生命就这样诗意地开始,又这样臃肿而可耻地结束。

    孩子有了新的孩子,教子成了新的教父。公正的上帝,曾送给每人一件了不起的礼物——童年!可惜,多少人很快就将其丢掉了。

    然而,这绝非我们的初衷。绝非我们生活的目的。

    尼采悲愤地说:“我要告诉他们,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又为何变成小孩……小孩是天真与遗忘,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自转的轮,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

    在神性的眼里,儿童世界,是人类的天堂。而孩子,代表着未来的全新的生命类型。

    (2000年)

    两千年前的闪击

    去西安的路上,突然想起了他。

    两千年前那位著名的剑客。

    他还有一个身份:死士。

    漉漉雨雪,秦世恍兮。

    眺望函谷关外漫漶的黄川土壑,我竭力去模拟他当时该有的心情,结果除了彻骨的凉意和渐离渐远的筑声,什么也没有……

    他是死士。他的生命就是去死。

    活着的人根本不配与之交谊。

    咸阳宫的大殿,是你的刑场。而你成名的地方,则远在易水河畔。

    我最深爱的,是你上路时的情景。

    那一天,“荆轲”——这个青铜般的名字,作为一枚一去不返的箭镞镇定地踏上弓弦。白幡猎猎,千马齐喑,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寒风中那屏息待发的剑匣已紧固到结冰的程度,还有那淡淡的血腥味儿……连易水河畔的瞎子也预感到了什么。

    你信心十足。可这是对死亡的信心,对诺言和友谊的信心。无人敢怀疑。连太子丹——这个只重胜负的家伙也不敢怀疑分毫。你只是希望早一点离去。

    再没什么犹豫和留恋的了吗?

    比如青春,比如江湖,比如故乡桃花和罗帐粉黛……

    你摇摇头。你认准了那个比命更大的东西:义。人,一生只能干一件事。

    士为知己者死。死士的含义就是死,这远比做一名剑客更重要。干了这杯吧!为了那纸沉重的托付,为了那群随你前仆后继、放歌昂饮的同行。樊於期、田光先生、高渐离……

    太子丹不配“知己”的称号。他是政客,早晚死在谁手里都一样。这是一个怕死的人。怕死的人也是濒死的人。

    濒死的人却不一定怕死。

    “好吧,就让我——做给你们看!”

    你峭拔的嘴唇浮出一丝苍白的冷笑。

    这不易察觉的笑突然幻化出惊人动魄的美,比任何一位女子的笑都要美,都要清澈和高贵——它足以招徕世间所有的爱情,包括男人的爱情。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渐离的筑弦是你一生最大的安慰,也是惟有你才匹配的殊荣。

    他的唱只给你一人听。其他人全是聋子。羽声里埋藏着你们的秘密,只有死士才敢问津的秘密。

    遗嘱和友谊,这一刻他全部给了你。如果你折败,他将成为第一个用音乐去换死的人。

    你怜然一笑,谢谢你,好兄弟,记住我们的相约!我在九泉下候你……

    是时候了。是誓言启动的时候了。

    你握紧剑柄,手掌结满霜花。

    夕阳西下,缟绫飞卷,你修长的身影像一脉苇叶在风中远去……

    朝那个预先埋伏好的结局逼近。

    黄土、皑雪、白草……

    从易水河到咸阳宫,每一寸都写满了乡愁和永诀。那种无人能代、横空出世的孤独,那种“我不去,谁去?”的剑客豪迈。

    是啊,还有谁比你的剑更快?

    你是一条比蛇还疾的闪电。

    闪电正一步步逼近阴霾,逼近暗影里硕大的首级。

    一声尖啸。一记撕帛裂空的凄厉。接着便是身躯重重仆地的沉闷。

    那是个怎样漆黑的时刻,漆黑中的你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死士。他的荣誉就是死。

    没有不死的死士。

    除了死亡,还有千年的思念和仰望。

    那折剑已变成一柄人格的尺子,喋血只会使青铜浸添一份英雄的光镍。

    一个凭失败而成功的人,你是头一位。

    一个因倒下而伟岸的人,你是第一株。

    你让“荆轲”这两个普通的汉字——

    成了一座千古祭典的美学碑名。

    成了秦夜里最亮最傲的一颗星。

    那天,西安城飘起了雪,站在荒无一人的城梁上,我寂寞地走了几公里。

    我寂寞地想,两千年前的那一天,是否也像这样飘着雪?那个叫荆轲的青年是否也从这个方向进了城?

    想起诗人一句话:“我将穿越,但永远无法抵达。”

    荆轲终没能抵达。

    而我,和你们一样——

    也永远到不了咸阳。

    ——《两千年前的闪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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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片

    雪是哀的。

    这句话不知怎的蓦然落在了纸上,像一记凌厉的杀棋。我隐隐动容。要知道,我本意是想说:雪是皑的。

    这悲怆的念头究竟缘何而来?

    清洁神性的东西正在被驱逐。大地上,已很难留得住雪了。

    整一个冬天,我始终未见梦境中的白——那种少女和婴儿脸上常见的天然营养的白。满眼是粗砺的风和玻璃幕墙忧郁的光,刺得泪腺肿痛。心情也与天空一样,冷漠而怅远。

    渴望呼吸到湿润的雪,渴望眼前闪出一大片冒热气的冰面,渴望和友人颤颤地踩在上面,走出去很远,尔后,听见她美妙的蝉一般的叫:“听见么?你听见雪的寂静了么?”好一会儿,我点点头。是的,我听见了。那天籁之声,那白色的脉跳,温暖的腐质,汹涌的蚯蚓,来年的森林……

    寂静和虚无多么不同啊。寂静是饱满充盈、有冲动的,而虚无啥也没有。寂静是生命的内衣,给人以梦幻的温情;虚无如死气沉沉的蝉蜕,是没有动作的投降。

    然而,在眼下空荡荡的水泥书房里,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没有冲动,没有激情,只有模糊与虚无。感官又聋又瞎,像个领不到救济金的鳏夫。

    没有雪的冬天,还有季节尊严吗?

    就像圆明园的石头被烧掉了,剩下的,只是石头的哭声。

    雪亦被烧掉了么?心中一悚。

    远远的,我听见了雪的哭声……

    像流浪的盲女在哭。像花园的枝骸在哭。

    遽然醒悟——

    我站立的地方亦不是冬天。

    而是冬之废墟,是雪之墓地。

    我也算不上生命意义的诗人。

    只不过他的一具斗篷而已。

    (1997年2月)

    被占领的人

    1

    我们每一天究竟怎么过的呢?

    萨特有过一段意味深长却颇为艰难的话:“我们沉浸在其中……如果我说我们对它既是不能忍受的、同时又与它相处得不错,你会理解我的意思吗?”

    1940年,战败的巴黎过着一种被占领下的生活:屈辱、苦闷、压抑、惶恐、迷惘、无所适从……对自身的失望超过了一切。“面对客客气气的敌人,更多的不是仇恨而是不自在。”

    和恨不起来的敌人“斗争”简直就像吃了颗苍蝇——除非连自己一同杀死,否则,那东西是取不出来的。

    人格分裂的生存尴尬,说不清的失败情绪,忍受与拒绝忍受都是忍受……使哲学家那颗硕大的灵魂沉浸在焦虑的胆汁中。

    那么,我们今天又是怎么过的呢?为什么仍快乐不起来?

    今天的敌人早已不是人,而是物。是资本时代铺天盖地所向披靡、蝗虫般蜈蚣般蜘蛛般、花花绿绿婀娜妖冶——却又客客气气温情脉脉之商品。“物”之挤压使心灵感到窒息,感到焦渴,像被绞尽最后一滴水分的糙毛巾;然而肉体却被侵略得快活起来,幸福不迭地呻吟……

    是的,我们像水蛭一样吸附在精神反对的东西上,甚至没勇气与对方翻脸。失落的精神如同泻了一地的水银,敛起它谈何容易。

    我们紫涨着脸,不吭气。恰似偷情后被窥破的男人,心灵在呕吐,肉体却躲在布片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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