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喜——“更多的不是仇恨而是不自在”。
你就是你要揭发的人。我们和萨特同病相怜。
2
这个让心灵屈从于感官的时代。
在体内,那股与艺术血缘相伴的尊严和清洁的精神——被围剿得快不剩了。肉体经不起“物”的*,像河马一样欢呼着欲壑的涨潮:烫金的聘书、官位、职称、名片、薪袋、银行卡……舒适的居厅、软榻、厕所、空调、电脑……我们丝毫不敢懈怠,哪怕比别人慢半拍,即使强打精神码字儿也要频频回望——生怕它们会拔脚溜走。我们原本轻盈的身子被一条毛茸茸的脂肪尾巴给拖住了,患得患失,挣脱不得。
生命就这样轻易被占领。
“物”对人的诱惑之大,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古代和近代。英雄彻底缺席了,我们再也贡献不出一个苏格拉底,一个鲁迅,一个尼采或凡高那样清洁而神性的人物。
只有手捂金袋的犹大们。瑟瑟发抖。
3
鸟从天空落到树上,从树梢跌至地面,鸟沦为了鸡。
地面占领了鸡。(不是鸡占领了地面)
鸡体验的是胃,翅膀的梦已渐渐被胃酸给溶解掉了,虽然健硕丰满、羽毛油鉴,虽然用爪刨食实惠多了,但鸡的悲剧在于:它再不能飞了,再也回不到天上。
不会飞的生命已毫无诗意可言。
现代人的遭遇其实和鸡差不多。
4
日子一天天膨胀、实用起来。想像力变成了刀叉,心灵变成了厨房,爱情变成了鸡尾酒……精神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萎缩、霉硬。再大再荣华的城市也只是一只盛鸡食的钵盘。
我们挤在群类中,手持年龄、学历、凭证和各种票券,忙着排队、抢购、对号入座……像狼扑向自己的影子。
一切就这样凝固了。
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愤怒不起来,更做不到义正辞严。
我们底气不足。面临的困难如同“提着头发走路”一样沉重无望。当然,这并非谁之责任,或者说是每个人的责任。因为几乎人人都接受了那份看不见的贿赂,人人都到指定的暗处领走了自己的那份,且沾沾自喜……
人人。咱们。黑压压的头颅一望无际。
人群是人的坟墓。
没有人敢对周围说不。
5
是什么让我们生活得如此相似?
我们可曾真正地生活过?
真正——有力地生活过?
萨特的话变得一天天冷酷起来:
“如果我说它既是不能忍受的,又与它相处得不错……你会理解我的意思吗?”
耳光。我惊愕地望着镜子——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打我自己?
噢,咱们的耳光。萨特还给萨特们的耳光。
噢……真相大白。
(1996年12月)
《罗马假日》:对无精打采生活的精彩背叛(1)
男人,女人。
在纪录片《银幕与观众》中,一位西方老太太失声掩口:“上帝啊,他们终于接吻了!”狂喜使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正看的这部黑白电影叫《罗马假日》,1953年由好莱坞派拉蒙公司拍摄。
此时,片子渐趋高潮:汽车里,相伴一日的男女即要分手,离别之怅让他们禁不住紧紧拥抱,女人泪流满面,“此地一别,或许永难相见……请你不要立即走开,你要看着——等我从那个拐角消失。”
多么精彩的瞬间,在这位不羞于动情的老人脸上,我看到了作为观众和人的纯真与坦白。感动,和某些英雄行为一样,需要丰饶的精神储备和爆发力,它并非易事。
或许,正是凭借这样的民意,《罗》剧终获当年的奥斯卡奖。面对手持金像的奥黛丽?赫本,评论界叹道:“自嘉宝以来还不曾出现这等人物,她拥有一切美的元素,导演见了会忍不住再三为其大拍特写——拍她炽热的眼神,拍她甜蜜的笑靥,拍她浑身的纯洁气息,拍她瘦削而高尚的肩膀……”
影片讲的是短短48小时内的事:英国少女安妮公主访问罗马城,因厌恶宫庭生活的繁文缛节偷偷溜出府邸,在街头,她邂逅正受命采访她的小报记者乔,彼此互隐身份,决定为自己的生活“放假”一天,俩人一起游览古城,这是身为公主的安妮第一次自由地徜徉市井,深为民间社会的情趣所吸引,并对乔产生了爱慕……
坦率地说,单就故事结构,此片几近平庸,不仅承袭了好莱坞的爱情套数,较之中国传统戏文也显陈俗:落魄书生与名媛的邂逅传奇。
是奥黛丽?赫本改变了一切。她与格利高里?派克一道,以绝配的生命组合演绎了最简单的爱情方程。剧中,赫本那天使的面孔和纤尘不染的纯净,散发着一股水果的清香——一种足以消除生命疲劳、给人以莫大恬静和鼓舞的能量……不仅令视觉惊喜,更让灵魂舒适。
巨大的辐射。好莱坞试爆了一颗少女原子弹。奥黛丽?赫本冉冉升起。
难怪《罗》片刚一获奖,媒体即惊呼:“这真叫人受不了,若没有赫本,它就只能是个平庸的感伤之作。”是的,是赫本让人受不了,是那罕见的美质、如炬的注视叫你沉不住气了——她触摸到了你最敏感和隐秘的精神部位。你无法躲掉对她的崇拜和爱慕,是召唤,也是义务。我想起了诗人荷马惊叹海伦的那个场面:“她走了进来,老人们肃然起敬。”的确,没有比这更摄魂的美了。
今天,《罗马假日》已成为好莱坞骄傲的典藏。经典意味着最好的手艺,意味着里程碑似的一去不返,也意味着让所有模仿者感到羞愧。今天,观众早已忘了它原本那样一个简陋的构思,欣赏它只是为了亲睹半世纪前那场明媚的邂逅,看看赫本那带电的目光怎样令心狂跳……
美的才华,美的功劳,奥黛丽成为世人心中永远的公主。1988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正式授予她“慈善大使”,让那明澈的笑容有机会抚摸全世界的孩子。
那天,我遇到了一件特别兴奋的事。在一篇采访中,我看到以《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帕》而受人尊敬的日本导演山田洋次如是答记者问:“许多电影都令人难忘,要说最爱哪一部真的很难……不,我想起来了,是《罗马假日》,当然要属《罗马假日》哦!”
多么精彩的老人。这样的话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定不如他说的好。要知道,这句貌似普通的话竟然源于“公主”在《罗》剧中最著名的台词。赫本听了一定会流下热泪。
《罗马假日》:对无精打采生活的精彩背叛(2)
那个场面,每个看过该剧的人都难以忘怀——
第二天,公主出现在记者招待会大厅里。突然,人群中,她发现了昨晚含泪吻别的那张面孔,她惊呆了。接下是一组无声的特写镜头,只有目光透露着两颗心的澎湃。
有声音问:公主殿下,在您所有访问过的欧洲城市中,您最喜爱哪一个?
(侍从官悄声提示:“各有千秋。”)
脸色苍白的公主像是从梦中惊醒,正色道:可以说,各有千秋……不,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罗马,当然是罗马!
这时,少女脸上的忧郁不见了,露出一种明亮而坚定的笑容,像一个突然成熟的幸福女人那样……
招待会结束。
已转身的赫本突然扭过头,最后一次地,将满含泪水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他。那苦涩的表情迅速放大,瞬间又被一种奋力做出的微笑所替代。寂静中,你能清晰地觉出她的躯体在克制中颤抖,大厅的柱子也在颤……
“凝——视”,多么好的一个词啊,假如还有谁不懂它,那就到《罗马假日》中去找吧。
“不,罗马,当然是罗马!”这句突然变向的话成了该片最珍贵的台词,将剧情推向了巅峰。从精神角度讲,这个大胆的“别有用心”的——有违王室大政方针的肆意妄举——可以注脚为:对无精打采生活的精彩背叛!
罗马,自由精神的城堡。假日,则是对常态生活的反戈。
“罗马假日”——一场纯洁而诗性的“越轨者”的童话。
这样的童话在不少著名的生涯故事里都可以找到,他们以决然的背叛者姿态向世俗规则挑战,从而痛快淋漓地给生命放假,比如托尔斯泰背叛古老的庄园,温莎公爵背叛到手的王位,黛安娜背叛她的查尔斯……这种“不轨”永远是美性并值得尊敬的。
我一直渴望与人分享自己的收藏,可惜身边这种生命的同类太少。这里须提到一位朋友,他有一种语出惊人的解说本领,曾与我有过分享两届“世界杯”的难忘经历。但他只关心电影中的女人而不关心电影。
某日深夜,临睡前照例将电视频道搜索个遍。谁知,竟出现了阔别的《罗马假日》,忽想起这朋友,干嘛不吵醒他呢?于是搬过电话:“打开电视,对,马上。”
片子刚完,床头的话机就叫了:“她真叫人幸福!”他在城市的另一头高声嚷道。
我愕然,沉默,心里涌上一股潮湿。他道出我最重要却迟迟苦于表达的那种感受——他太厉害了!
不错,是幸福,奥黛丽让整座夜晚连同电视机都焕发着一种“幸福”。
我曾想,与这等美好的人一道生存,一道呼吸,一道交换着这个世纪的空气,该是多么醉心的美事。然而,这项“福利”却被粗暴地中止了——
公元1993年的一天,我的手,拿着半版快要被揉烂的《参考消息》的手,突然抖起来,它冷冷告诉这个正准备用它擦墨渍的人:那一天,即1993年1月20日,美利坚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克林顿宣誓就任第四十届总统。另一件是,著名影星奥黛丽?赫本不幸因结肠癌去世。
它说,几个月前她还以联合国大使的身份访问战火蹂躏的索马里。它还说,在她垂危之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世界最善良的女人——泰瑞落嬷嬷曾号召所有的修女为公主彻夜祷告,喃喃声响遍了全球的教堂……
她最后的心愿是:想再看一眼瑞士的白雪。
那个阳光喧哗的下午,一张破报纸被那人小心叠好后锁进了抽屉。他的目光渐渐模糊,眼前的事物显得陌生而与之无关。
他感到很多东西都正在离自己远去……
一个人的飘逝就像落叶,时间气流将她的手从枝位上吹开,现在,她连撞击地面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那样静静地、美丽地躺着,在冰凉的青草泥石间。
可世界一点没变,他无力地想。我们活着,一点不比她高尚和美丽,我们能够怀念或憧憬点什么,仅仅因为,我们活着。
可我们一点也不美丽。他想,我们必须对美丽说点什么,起码应说声——
谢谢。
(1996年)
蓝湖(1)
现在是冬天。
我已无法将灰恹的外界同幽静的夏夜联系起来。刚搬进一幢新落成的公寓,很少有人愿意住这么高,靠楼顶和山顶都很近,离昨昔又太远。“有一种在仙人掌上睡梦的感觉”(一位写诗朋友的话)。
黄昏一走,凛冽的西北风便像一匹孤寡的老狼打着唿哨在城市峡谷里愤怒地乞讨。
夜很冷。远非湖水那种蔚蓝色的冷。我又开始感到体内潜伏的那种理性的干燥,涩疼滞胀,如仙人掌的芒刺。突然停电。电暖、书台、纸笔、写字灯……全瘫成一堆徒剩形骸的废蛋壳。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你火鸟般红彤彤的影子闯了进来。可那只是你的一件红风衣——挂在墙上的油画。我也从未见过任何女人穿戴这种颜色。
你永远倚在自己的屏后。不肯过来。
而梦与眼下,我都走不出。
我狐疑着将脸贴近窗玻璃,迎面几乎挨上了气流吹来的山峰,猛一惊,手指触去,湿漉漉一层雪霜——这是我,这恰好能证明我是热的,寒冷枉费徒劳。
后来,灯亮了。我不得不回到床上去。灯彻底灭了。
后来呢……黑暗里有声音问。
没有后来,我实在厌倦了这种问式——混含着对当初说那句“再见”的鄙夷。没有再见,黑暗中她微笑着纠正我,迷人地伸出裸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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