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样一位!(你不信?那是你的损失。)由于专业隔膜和信息不对等,白衣人——作为现代医学的唯一权力代表,已成为患者心目中最显赫的精神砥柱和图腾。而且,这种不对称的心理关系几成了一种天然契约,作为医治的精神前提而矗立。
但是,我们必须关注接下来的发生,即白衣人的态度。
对于患者的种种弱势表现,他是习以为常、乐然漠然受之,还是引为不安、勿敢怠慢?在一名优秀的白衣人那里,患者应首先被视作一个“合格”的生命,而非一个被贬低了的客体(无论对方怎样自我放逐,但自贬与遭贬是两码事)。甚至相反,患者更应作为一位“重要人物”来看待,赢得的应是超常之重视——而非轻视、歧视、蔑视。一名有良知的医生,他一定会意识到:再去贬低一个已经贬低了自己的人,于心于职都是有罪的。同时,他也一定能谙悟:正是在患者这种可怜兮兮的表象下却潜伏着一股惊人的力量——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莫大的道义期冀和神圣诉求,它是如此震撼人心、亟需回报,容不得犹豫和躲闪,你必须照单领受并倾力以赴,不辜负之。不知现代医学教程中有无关于“弱势”心理的描述?我以为它是珍贵而必须的,每个白衣人都应熟悉并思考如何善待它。
“弱势”在良知一方总能激起高尚的同情和超量回报。但在另一类那里,情势就不妙了——
走进挂有门诊牌号的格子,随时可见这样的两位“交谈者”:一方正努力陈述痛苦,显露出求助的不安,同时不忘递上恭维;一方则满脸冷漠,皱着眉头,一副轻描淡写、厌倦不耐的样子……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接见”,如贵族之于乞丐,官宦之于芥民。更要命的是,很多时候,这涉关“生死大计”的接见维持不了几分钟即草草收场了,更像是个照面。若患者对轻易挥就的那寸小纸片不放心,还巴望着多磨蹭会儿,白衣人便道:“先试试看,再说……”其实,这话大有端倪,也就是说,此次诊断只是个演习,乃试验性的,他已提前透支了一道权力——一次允许犯错误的机会。俨然一马虎士兵,从未要求自个“一枪命中”,竟打算连射下去,直到命中为止(或者不命中也为止,搂空了弹匣即玩完)。多么荒诞的规则,几乎连最正常的逻辑都忘了:既然射技实在欠佳,何不趴准星上多瞄一会儿呢?哪怕耽延几分钟也好啊,说不定,用不上几章“下回分解”,就把人家性命给误掉了。
白衣人:当一个痛苦的人来见你(2)
细想一下那些粗鲁的医学行为,若稍加警觉,许多细节皆令人不寒而悚。其实在心理上,患者对白衣人的吁求有多么卑微啊,假若能与自个多聊片刻,对自个的身体多指摘几句,也就心满意足、感恩涕零了。
一名正实习或上岗伊始的医生常有这样的体会:当病人径直朝自己走来——一点亦不嫌弃自己的年轻、在冷冷清清的案前坐下时,自己的内心会激起多么大的亢奋和感动啊,他定会比前辈们表现出更大的热忱与细致,会倾其所有、使尽浑身解数以答谢这位可敬的病人……遗憾的是,随着光阴流逝,随着日复一日的积习,这份珍贵的精神印象便和其他青春记忆一起,在其脑海中褪色了……当一个白衣人终于持有了梦寐以求的工龄和资历之际,他究竟比年轻时多出了些什么呢?
尊敬的白衣人,一定有过这样的的事吧:冷不丁,您的衣襟突然被患者家属给紧紧拽住了——就像溺水者抱住一根浮秸,急迫而笨拙,绝望而不假思索……这时,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敌视、憎厌、恼怒其“无礼”?还是沉痛与悲悯?是冷冷打掉那双手还是高尚地将之握住呢?
常闻病人家属向大夫送“红包”之事,亦曾目睹有人在医生面前苦苦央求乃至下跪一幕,那时我想,我们的医职人员何以让患者“弱”到了此等不堪呢?那“包”和“跪”里装的是什么?是人家对你的恐惧,是对你人格的不信任,是走投无路的灵魂跌撞与挣扎……“包”何以“红”?那皱巴巴的币纸分明是喂过血和泪的啊!从精神意义上讲,窝藏这包之人已不再有白衣人的属性,那丝丝缕缕的“红”已把他披覆的“白”给弄脏了。一个冒牌的赝品。
托马斯宣言
美国医学家刘易斯?托马斯在其自传《最年轻的科学——观察科学札记》中,毫不隐讳地说:他对医生本人不患重症感到“遗憾”。因为如果那样,医生本人就无法体会患者的恶劣处境,无法真切地感受一个人面临生命危难时的悲伤与恐惧,亦即无法“如同己出”“感同身受”地去呵护、体恤对方。
读至此,我欷嘘不已,除了感动,还有感激,更有敬意。难道不是么?没有比这种“角色亲历性”更能于蒙昧的医学现实有所帮助了。体会做病人的感觉——这对履行医职乃多么重要的精神启示!它提醒我们,一名优秀的白衣人永远不能绕过患者的痛苦而直接楔入其躯体,他须在对方的感觉里找到自己的感觉,在对方的生命里照见自己的生命,于对方的痛苦中认出自己的那份——尔后,才能以最彻底和刻不容缓的方式祛除这痛苦。
托马斯的假定并无恶意,更非诅咒。他只是给自己的岗位设定了一种积极的难度,一份严厉的心灵纪律,进而从人文的角度更近地帮助医学,提升其关怀质量。
医学是“保卫生命”的事业。它催促我们的白衣人:以生命的名义,以全部的激情和庄严努力工作吧!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吧!因为,拯救别人就是拯救自己,病人之现实亦即我们之现实(至少也是明天之现实),个体之命运即人类之命运。
“托马斯宣言”无疑是理想的、奢侈的,甚至不具科学及“合法”的操作性,但它却包含着诱人的信息,预示了一种高贵、纯洁的医学伦理前景——从中我们看到了白衣精神的良知、力量和希望。
白衣人:当一个痛苦的人来见你(3)
医学,不仅是物质与技术的,更应是精神与人文的,她应成为一门涵盖自然、伦理、哲学、审美、道义、心理、教育等元素在内的学科。因为,她面对的并非物理实体,竟是灵肉丰盈之生命——万物中最神奇最复杂最瑰美和深邃无比的人。人是最宝贵的,每个“他”都永远唯一,永远“自在”而不可替代。医学即人学,对生命本体的尊重、仁爱、体恤,应成为“红十字”精神的核心。
有时候,我常奢想,白衣人之角色该由人类中最优秀的成员来充任。他须集智识、德能、信念于一身,不仅是个工具知识分子,更兼人文知识分子的品质和理想——对生命充满虔敬热烈的关怀、于职业抱有高尚的理解及打算,对人性持有出色的亲和与体贴能力……他还应是个感觉丰富、细腻敏锐之人,惟此方能充分采集患者的感觉,对那些极不确定和模糊的信息作出确判断、归纳与推理。必须有心灵的参与,其才华和技术方不会打折扣,那些物质注射才会在人体上激起神奇的响应与回馈。相反,如果他从感情上贬低了生命——对之采取了一种疏远、懈怠、轻蔑的姿式,那他就无法从行为上去拯救生命。
无疑,一个白衣人的医绩乃其对“人”之信仰的结果,乃其对生命尊重程度所获得的来自人体的诚谢与报答。
死亡:医学的耻辱
在和平年代,医院已正式成为接纳死亡最多的场所,也成了唯一能使死亡“合法化”“职业化”“技术化”的特权领地。在世众眼里,包括很多白衣人看来,死亡现象显然已“合情合理”——事情似乎明摆着,即使拼了力,使尽了所有手段,而那些顽疾、重伤、癌症、爱滋病……生命的溃口毕竟太大了,有限的医学现实难免败下阵来。
但我想说的是:作为一名严格意义上的白衣人,一位怀有深厚的人道心理和生命关怀力的施治者,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死亡(如此剧烈之惨变)视为“合理”——这与医学的最高境界和使命是背道而驰的。
从古老的诞辰日起,医学即注册了其性质只能是“生命盾牌”而绝非任何形式的“死亡掩体”。她是以“拒绝死亡”为终极目标的,这也是其最高的美学准则和道德律令。从纯粹意义上讲,任何非自然的死亡都将是医学之耻辱,都是医学现实的无能所致,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和渎职——只有满足了这一指控,只有基于这种最严厉的批评和诠释,“红十字”才当之无愧地享有她天然的神圣与崇高,才堪称人世间最巍峨最清洁的结构指向之一。
“必须救活他”——假如医学在这一誓言前让步了、畏缩了,那她自身的价值尺度和尊严即遭到了损害,即等于自己侮辱了自己。
托马斯在他的书中还回忆了一桩终生难忘的事:
一位年轻的实习大夫,在目睹自己的一名患者死去时,竟失声痛哭。作者尤其指出,那死并非“事故”所致。也就是说,按通常理解,医方并无过失。可一个并无过失之人何以伤心到“必须哭泣”的地步呢?
意义即在此,境界即在此,信仰即在此。
我想(或许亦符合托马斯的理解),那一刹,促使年轻人流泪的除了悲悯之外,还有赖于另一项更重要的刺激,即一个他难以接受的事实:医学之无能!医学对一个生命的辜负和遗弃!他见证了这一幕,他感到震惊,感到害怕,感到疼痛和悲愤,感到了内心的“罪感”……他竟如此的不习惯死亡!他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无法原谅自己所在的“医学”(自己曾是多么器重她,敬慕她)——他投奔这座殿堂,是冲着她“保卫生命”的伟大涵意去的,而其现实却如此的拙劣、平庸,她对生命许下的承诺竟如此难以兑现——作为这殿堂上的一员,他无法不为自己的集体汗颜。在死亡对医学的嘲笑声中,他觉得自个亦被嘲笑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衣人:当一个痛苦的人来见你(4)
习惯死亡是可怕的。倘若连一颗心脏的骤停——这样巨大的事实都唤不起情感的颤动,这说明什么呢?麻木与迟钝岂不是比昏迷更可怕的植物心态?在所有的医疗事故中,同情心的死亡乃最恐怖的一种。
让我们与托马斯一道,向这份珍贵的哭泣致敬!它来自一名年轻人献给这世界最干净的礼物:痛苦和自责的勇气。
医学的身份
根据体会,凡特别尊重生命与自我的人,在开始一项长期劳动前,是需要匹配一束强大理由的。这理由须坚实、饱满,有不俗的精神魅力和荣誉性,符合主人的审美心理和价值诉求——唯此才能对该事业起到牢固的支撑和持续的推动力。
不知现在的医学教育有没有正式向学员发出这样的设问:何为医职?何以为医?
如果仅仅把“红十字”作最平庸最无能的理解,比方说为了“糊口”“谋生”,而非基于人文理想的考虑,并无任何高尚的心理打算和精神准备——那他的身份就极可疑。由于信仰的缺席——他根本不对人生提出正式的价值期待,其行为即很难从正常意义上去确认、检验和评估了,姑且称之为“混”罢。现实中,大量粗鄙的医职人员就是循着这样的职业流程从“医学院”的轧模机上被复制出来的——犹若“假肢”一般(无精神性可言,只有空荡荡的工具含量)。说到底,他取得的只是一张不及格的“上岗证”,而绝非生命的身份证。
尽管当代亦不乏值得骄傲的白衣人形象,尽管现时医学已取得了物质与技术的高度繁荣,但须承认,从心灵和人文角度看,我们曾一度清洁的医学传统,实际上正披覆着可怕的蒙昧,我们的很多医职人员并未很好地履行使命,“红十字”的尊严与荣誉正屡屡遭受来自内部的诋毁和污损。翻开报纸:少女被误摘卵巢,妇女腹遗纱布旷达十数年,儿童被推错了手术室……
况且这尚非技术原因造成的,仅由粗鄙的医疗态度所致。至于误诊漏治而酿的隐性事故就更无从指认了。由于病理本身的复杂和专业隔膜,患者及家属很难对医疗质量作有效的判断、跟踪和鉴别,治好了乃医之功德,治坏了是自个不争气……说到底,这是一份没有合同保证的契约,医方永远是赢家,是收益者。所以,在医疗诉讼中,患者一方总处于劣势,除了乞求与悲愤,实难为自己找到有力的证据支持。
由于天然的德能地位,医院本质上有异于任何一项服务产业。经验证实,医务质量与经济效益是难成正比的。单靠功利欲望作兴奋剂,激弹起的只是世俗的阴暗心理,削弱的却是真正的医学精神和心灵尺度。若不把患者当作一个有尊严有价值的生命——而仅视为一间小小的“银行”(暗中作着“提款”或“洗劫”打算),并据此确立自己的服务程度,那医院就不再是本质意义的人道场所,那枚和教堂一样高耸的“十”字就应声坠落了。
医学的原色是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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