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明亮的人_分节阅读_1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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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作为一项最古老的职业,从几千年起,她就扮演了一项近乎于神职(西方的上帝、东方的菩萨)的角色,她发轫于道义,并靠道义来维持呼吸和繁衍,她荫惠天下,布济苍生,承纳民间的膜拜和无数感激,而荣誉的犒赏又滋养了其德能力量……

    为西方医德最早立下纪念碑的,是古希腊的医生希波克拉底,他每次行医前都要重复自己的誓言:“我愿尽我力之所能与判断力之所及,无论至于何处,遇男遇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而隋唐名医孙思邈可谓东方医德的代表,他对“郎中”的道德诉求是:“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普救生灵之苦。”再像古时的扁鹊、华佗、张仲景、李时珍等,他们的职业理由比起今人来说,皆纯粹和本真得多,均散发着浓郁的博爱色彩和济世情怀。某种意义上,古代医学行为更接近医学的精神正源,其对外部世界的慷慨施予,于自我严格的修为操守,堪与最清洁的神性劳动——宗教行为——相媲美。

    你准备好了吗

    选择了医学,即选择了她的美德和自在尺度,即须义无反顾、理所当然地对全社会起誓:“为了保卫生命,我决心投身医务!”

    许多精神常识于一个白衣人的青年时代即应早早确立了。

    想起医学院的莘莘学子们,在尔辈携着稚气、满怀憧憬地步入校园之际,有没有迎来这样的时刻:你们尊敬的老师或校长,突然决定领你们去见一个人,一位刚刚失去爱子的母亲?

    你们应握住那虚弱之手,凝注其枯黯的瞳孔,聆听她凄恸的抽泣……你们应努力结识这位不幸的母亲——而她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的母亲!请记住这严酷的一幕,记住这是由医学的无能造成的。你们应感到悲伤,感到歉疚才是。更重要的,你们应试着对医学的现实发难,直面前辈们落下的耻辱。既然是耻辱,就建议你们大胆地去咀嚼,直到咀嚼出力量来。而在未来,你们将获得荣誉。

    如果这真能成为开学以来的“第一课”,我将羡慕、祝贺你们——终于有了一所好学校!在那儿,你将遇到真正的知识和精神。倘若根本不是这样,我则替你感到遗憾,遗憾没有好的老师和校长。

    做一名白衣人对世界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忧郁的日子里来见您。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捱了那么久的煎熬,打听了那么多门牌和号码,费尽周折,终于站在了您——一个有力量的人面前。他强打精神,满怀期待,献上感激,指着自己的心脏、胸口或某个沉重的部位:这儿,这儿……

    他选中了您,也就把身体的支配权给了您,亦把巨大的荣誉和信赖给了您,仰仗您能挽救他,留住未来的时日和幸福。总之,他是怀着朝圣的心情来见您的。无论一个平素多么轩昂和自恃有力的人,此时,其眼眸深处都跳跃着一粒颤抖的火苗:请,救救我……

    可,尊敬的白衣人,您准备好了吗?

    (1999年)

    大地伦理(四章)(1)

    毁灭物种就像从一本尚未读过的书中撕掉一些书页,而这是用一种

    人类很难读懂的语言写成的关于人类生存之地的书。

    ——(美)霍?罗尔斯顿

    天使之举

    电视新闻里,每看到那些“绿色和平”分子、那些民间志愿人、那些无名小卒,在风浪中划着舢板,不知畏惧地,拼命挡在捕鲸船或核潜艇前……它们皆那么小,那么孤单,那么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却抗拒着那么气势汹汹的庞然大物,甚至是国家机器……

    我总忍不住久久地感动。我清楚:这些都是真正的人,真正有尊严和爱自由的人,他们在保卫生命,在表达信仰和理想,在抗议同类对家园的剥削。

    据报载:一位叫朱丽娅?希尔的少女,为保护北美一株巨大的红杉树,竟然在这棵18层楼高的树上栖居了738天,直到该树的所有者——太平洋木材公司承诺放弃砍伐。

    希尔是阿肯色州一位牧师的女儿,为呼吁保护森林,她于1997年12月10日攀上了这棵被称为“月亮”的红杉树。原打算呆上3周,不料木材公司的冷漠却把她足足搁置了两年。当冬季来临,她只有一块蓝帆布遮挡,无法洗澡,就以湿海绵擦身。

    当双足再次踏上大地时,希尔喜极而泣。

    我留意到,这则消息是被某晚报排在“世间奇相”栏中编发的,与之毗邻的是“少年坐着睡觉十一年”。显然,在编辑眼里,这事儿不外乎一种“异人怪招”,算是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一种诠释。可以想象,无论于编辑心态、还是看客的阅读体验,都很难找到“感动”“审美”之类的痕迹,只是猎奇,只是娱乐与戏谑。

    我为一位少女的心灵纤细和行动能力所震颤,为这样一场生命行为——所包含的朴素信仰和巨大关怀力而惊叹,也忍不住为同胞的粗糙而遗憾。

    这不仅仅是迟钝,更是麻痹和昏迷。

    对大树漠不关心算什么人呢?只能算“植物人”罢。

    我们有数不清的黄河探险、长江漂流、雪山攀登、海峡泅渡……甚者竟不惜性命。目的不外乎:或为国争光、别让洋人抢了先;或时尚一点说,“超越自我、挑战极限”。可我们几乎从未有过像希尔那样默默的私人之举、那样日常意义上的“举手之劳”……

    显然,双方对自然的态度有别:希尔拥抱大树显示的是一种爱的决心,一种厮守的愿望;我们的那些“壮举”设计的是一种比试,一种对抗。二者的实践方式亦有别:如果说前者更接近一种日常的梦想表达和自由生活方式的话,那么,后者则更像一场众目睽睽下的卖力表演和作秀。

    即使我们也有了,即使某位中国少女扮演了希尔的角色,又会怎样?她的同胞、亲人会作何想?社会舆论和职能部门会作何反应?

    她会不会被视为疯子?梦游者?妄想狂?

    我们没有这样的习惯:做自以为正确的事!我们也缺乏这样的习惯思维:尊重、维护别人(包括对之有监护权的子女、眷属)做自以为正确之事的权利!

    父母会干预,朋友会劝阻,组织会帮教,舆论会讽刺,有关部门会制止……用我们熟悉的话说,叫“摆平”。即使你勉强爬上了那棵树,呆不过三天,就会被轰下来,对付一个丫头片子的撒野,招多着呢。说到底,此事休想做成。

    于是,也就成了无人来做的事。

    她不属于我们。因为她是天使。

    树,树,树

    有位老先生,教弟子识字:何为“树”呢?“木”,“对”也!就是说,先人造这个字是为了告诫后人——凡“木”必“对”,不可伤木。

    大地伦理(四章)(2)

    或许,该释语不免“补说”“强拆”之嫌,但在我眼里,这说法却包含着惊人的美学和精神含量,它比任何权威的汉学拆字都令我感动、钦敬。对一个在母语中浸泡了几千年的群体来说,意识不到这点,破译不出这个字的神奇潜质,确属大遗憾。

    提起瑞典,眼前就会浮现出一道宁静、典雅、从容的画面:白雪、木屋、蓝湖、青山、郁金香……而斯德哥尔摩,更是一弯美丽的月牙之城,每个到过她的人,都会为其旖妮之情所打动,而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虽有现代设施之便捷,却无现代都市之弊端,尤其保留完好的古城风貌和参天大树……而游客们也往往会从导游嘴里获知这样一个故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现代化浪潮冲向这座海滨古城。市政当局雄心勃勃地推行旧城改造,“百万工程”即其中一项,旨在每年递增十万套新住宅……当轰隆隆的铲车声逼近“国王花园”时,斯德哥尔摩人警觉了:这样下去,自己的家园会沦为什么样子?未来的她与世界各地有何二致?

    疑问渐渐拢成一股市民舆论和理性呼吁。人们开始表达愤怒,在露天里发出声音。终于,一场保卫斯德哥尔摩的运动开始了——

    1971年,市政决定,要在“国王花园”建一个地铁站,它意味着这片深为市民喜爱的绿地大难临头。于是,一群勇敢的年轻人率先发起了“城市的选择”行动,擎着标语,走上街头,高喊“拯救斯德哥尔摩”口号。开始政府不以为然,派出电锯工人,欲强行伐树,公众用身体组成人墙,挡在树前……骑警来了,但慑于众怒,也败下阵来。为防止当局耍花招,市民们干脆搭起了帐篷,日夜守候在那儿,誓与古树群共存亡。

    终于,政府作出了让步,地铁线绕道而行,虽多花了数倍纳税人的钱,但历史悠久的“国王花园”却留了下来。

    那群百年古树是幸运的。在她盛大荫凉下成长起来的青年一代,终于有机会回报那片母爱般的葱茏了。或许愈难得就愈珍惜吧,如今的“国王花园”更是斯德哥尔摩人的爱宠之地,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和演出在此举行,俨然成了瑞典人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一个窗口。

    那些护树青年们,也成了大众心目中的英雄。新生的瑞典公民和外国游客,很容易就能在瑞典教材、斯德哥尔摩旅游手册里读到他们的事迹。

    还有一件事也令我难忘。如果说“拯救斯德哥尔摩”的主体力量来自民间,那这一次却是精英们的决策功劳了。

    二十世纪中期,美国的田纳西州曾投资1?16亿美元建一处名叫“特里哥坝”的水坝,当施工进入关键阶段时,忽接美国最高法院的通知,令其停工,理由是这儿生活着一种体长不过三英寸的蜗鲈(北美淡水鱼,体小,需在浅而湍急的水中产卵)。其后,“濒危物种委员会”也对该工程加以阻止……眼瞅着这座已具雏形的庞然大物,其时的田纳西州长叹道:“这等于给世上最小的鱼建造了最大的纪念碑!”

    三寸——1?6亿,怎样的悬殊比例,怎样的不可思议!

    这是大地的胜利。

    一切取决于人的素质,大地喂养出的人的素质。

    一群古树挫败了一条现代地铁线,一尾三寸小鱼掀翻了一座超级水坝……我们身边会发生这等事吗?

    我常常抑制不住地想:如今的北京,假如没有当年那场大规模的旧城改造,而是像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设计的那样:完整地保留旧貌,另辟新城……今日北京会是一番什么气象?据说,当年梁先生将提案递呈后,得到了这样的喝斥:“谁要是反对拆城墙,是党员就开除他的党籍!”显然,问题是不可讨论的。正是这种“不可讨论”性,使得几十年来知识者早早养成了沉默的习惯,使我们在和平时期失陷了一座又一座辉煌城池。至今,偌大华夏竟无一座古城是以“城”的建制保护下来的,所谓的古迹,只是稀稀拉拉的“点”,铺不成“面”,构不成“群”。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大地伦理(四章)(3)

    “拆掉北京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一块肉。扒掉北京一段城墙,就像剥掉我一层皮!”正像徽因墓在“*”中被铁砣砸得稀烂一样,梁先生的惨叫又何尝不是文明之呻吟、知识之哀鸣。

    后来我又获悉:“二战”即将结束时,身在重庆的梁先生,曾写信给美军有关人士,望其轰炸日本本土时,能对奈良和京都两座古城手下留情……

    不知美方是否收到了这封信,更不知这一外国人的请求是否被采纳,但我由衷地感到:若没有梁先生这些人类文化的知音和保姆,我们的世界与生活会破败成什么样子?而他们本人的命运及那些诤言的遭遇,实乃文明的遭遇和知识的命运。

    笼文化和望鸟镜

    同胞在其旅行见闻中留下一细节:在欧洲的一些公园,常见一种架在草坪上的望远镜,开始不懂,一打听,方知是为观鸟而设,它们准确的名字叫“望鸟镜”,贴上去,游客能仔细欣赏远处树上的一举一动,对鸟雀却毫无惊扰……

    “望鸟镜”,一个多么柔情和诗意的词儿啊,那距离多么美,多么温暖和恬静,多么沁人心脾!

    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何以没诞生如此“遥望”的冲动呢?我想起了身边的另一番景象:花鸟鱼虫市场,寓翁闲叟们的膝下,太极晨练的路边,随处可见一种国粹——鸟笼,一盏盏材质优良、工艺精湛的“小号”。

    有多少盏这样的“小号”,便意味着有多少双翅膀从天空中被裁剪下来,被折叠成椅子,只能坐,不能飞。

    我们发明的是栅栏,是囚牢。我们总喜欢把爱变成虐,把拥有变成占有,把“吻”变成“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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