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要重新戴上,又如何能施施然若无其事。我惶惶不可终日,但无论如何,王玉桂那两件超大尺寸的胸罩,我是戴不了的,我又不知在这个戏班我能求助于谁,最后只得目光放到了花旦的裙子上面。我知道戏服对戏班的重要性,没有戏服就不能演出,断了数十个人的衣食,但除戏服之外又没有其他可作为裹胸布的选择,我便一面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道我只是取一小块而已,不会到断人衣食那么严重,一面伺机寻找机会下手。
戏班的戏服每天落戏后都会清点,看管戏服的人大家都称他明叔,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老头。听说是当年和班主一起创建戏班的元老之一,本是个打鼓将,后来因为常常醉酒连鼓都打不了,班主便让他专管戏服一事。清点后的戏服会装在箱子里锁好,钥匙只有一把,就别在明叔的裤腰上。下午和晚上的演出时间,后台都是忙着换戏服和化妆的演员,我是没有机会下手的。唯一的机会,就是凌晨人们醒来之前。
盘算好之后,我就下手了。雾蒙蒙的清晨,黑色的夜空似乎正在悄悄退出,仍未清醒的大地冒着微微的寒意。空荡荡的庙门前,乱七八糟的堆着这些临时搭起来的板房,没有门,远远望过去,隔着薄薄的蚊帐似乎还能看见四平八仰的睡姿,有些连蚊帐都没有,更是一览无余。不远处,一排木板后面透出来阴冷阴冷的光,正是那传说中的夫妻档。
我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地下床。明叔的床位我一早就注意过了,此时他正睡得酣甜。我猫着腰,像一只潜伏出行的猎兽,摸到了明叔的床边。还未走近,便传来一股香港脚混合着黑色胶鞋的味道,隔夜的廉价酒精似乎还来得及散去,也来掺和一脚,诡异的气味刺激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小黄却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一直兴奋地在我的脚边打转。
我轻轻地将它踢开,强忍住不适,轻手轻脚迈了进去。
床下,正放着他那双磨损得几乎没跟的胶鞋,鞋勾边藏着一条条黑泥像一条条肮脏污秽的蚯蚓。他睡得很沉,半张的嘴巴里露出黄黄的牙齿,打着呼噜呼噜的鼾声。松弛的双眼皮眼角下垂,整张脸看上去就只剩一个大鼻子。他佝缩的身子面向外面,像一粒脱水的虾米。邋里邋遢的破汗衫极度扭曲,压在他身下,露出腰间一截干瘪褶皱似乎还藏污纳垢的腰身。钥匙,就别在他的裤腰带上。
我皱着眉,真是想不明白班主怎么会和这样的人一起创建戏班。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离奇又不可思议。我屏着呼吸捏着两只手指从他的腰间钳出了那串钥匙,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小隔间。床上的男人还在酣睡,我心里没来由的轻快欢畅,好像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原谅自己喜欢女人的事实。如果爱上女人是一种错,也只怪它错得太美丽太甜蜜,让人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东方已经现出一片柔和的浅紫色的鱼肚白,我蹑手蹑脚走向了戏箱。我打开箱子拿出戏裙正准备下手之际,手猛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手中的剪刀软软的落在衣服上,耳边响起大声的喝斥:“你在干什么!”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被抓住了被抓住了!我愣愣地回头。班主的三儿子丁建业紧紧皱着眉,一脸恶狠狠的瞪着我。这是进入戏班以后,我和他的第一次冲突。
我挣了挣被他紧紧抓住的手,“我……我昨天收拾戏服的时候,发现衣服上有些地方脱线了,我想帮忙……”我说得很慢,声音很轻,这个理由粗糙得连我都不相信自己。
丁建业紧紧攥着我的手,跻身到箱子前随意翻看了,仍皱着眉头,一脸不信。只是看到衣服完好如初,偏又不好说什么。
“这么早?”
“是啊,因为今天是我做早饭。”我继续编着瞎话。这是戏班的规矩,每天的饭菜都是由女旦轮流准备,洗澡的热水由男性准备。
我们僵持了一会,就在我以为侥幸逃过一劫的时候,他又突然发话了,“不行,这件事我还是要告诉阿母。”说着就往外走去。
我被他拽得只能亦步亦趋跟着他,捏着我的手指节发白虬劲有力,几乎要捏碎我的手腕。我知道各行各业竞争都很激烈,就连黄昏时期的歌仔戏事业都不例外,为了生存,出尽各种奇招损招阴谋阳谋也不足为奇。坦荡磊落的,或许还走改进戏法戏服创作新戏的老路,遇到蛮横之主,争夺演员制造意外也是家常便饭。听说徐红嫁给丁建军以前,曾是别班的当家花旦,是丁建军打感情牌挖来的墙角。
天已经微亮,陆陆续续有几个查某起来准备一班人的早饭。好几个好事者远远地围观着。我的脸上逐渐灼烧起来。我又试着挣脱他的禁锢,“你先放开我。”我说。
丁建业看了我一眼,并没有理会。
王玉桂刚起来,边抻着衣服边从木板后面走出来,见到我们微微一愣,站住了。
“怎么回事?”
“阿母,她……她……”丁建业支吾了几声,又不敢妄下结论,只狠狠将我一拽,“你自己问她吧。”我趔趄两步停在王玉桂面前。
“怎么回事啊,阿凤?”王玉桂还是很温和的声音。
我低着头,手腕上一阵一阵的隐痛蔓延开来,呈现出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我不想对她撒谎,又不知能说什么,就沉默着。王玉桂便安静地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头顶上她灼灼的目光。半晌,倒是丁建业最先沉不住气了。
“阿母,她……她偷东西!”
这话一出,我和王玉桂都同时看向他。他脸上有气急败坏的神色,指着我的手却一动不动,又重复道:“阿母,她偷东西。”
我第一次惊奇的发现人类强大的想象力,丰富的想象力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因着这丰富的想象力,就有了神创造了人类,鬼创造了苦难,一切不可解释就都有了解释。不远处仍徘徊着那几个人。我不知道她们做饭是不是需要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只是那不断伸长的耳朵就像触角一样探听着这里的一切。每个地方总少不了这样的人。论断别人的是非是他们唯一的嗜好,仿佛看见别人悲苦或者肮脏就能衬托出他们的高洁,他们便能从原罪中解救出来,就像围观血淋淋的车祸残尸后,庆幸自己能站着观看死亡而感叹生之愉悦,再蹙眉唏嘘几声陪落几滴眼泪作为掩饰。哼!我嘴角轻勾,真是人类天性中最残忍的幽默感。
王玉桂顿了一下才责备道:“囝仔人,有耳无嘴,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罪证确凿。不然你说她一大早起来不是想偷东西是什么。哪有人做好事会不想别人知道的,处心积虑避开别人的肯定是做那偷鸡摸狗的事,反正我里看外看,她都不像好人。真不懂阿爸为什么要收留她。”说到最后一句,就变成了轻声咕哝。
“幺儿!”王玉桂怒喝一声,丁建业讪讪然噤了声。
王玉桂转向我,问道:“阿凤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我努力低着头,装着谦卑的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重复那个谎话才更有说服力。我心里是有愧的,正如丁建业所说一些,人们做了好事就恨不得著书立碑昭告天下他的丰功伟绩,只有那偷鸡摸狗的事才会挖空了心思避开人们的眼光,而我正是准备做那偷鸡摸狗之事的。被人发现了,我又编造了一个冠名堂皇的谎言,更是罪大恶极。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一遍那个冠名堂皇的理由。人总是如此愚昧,好像只要说得够冠名堂皇,即使犯了错也能得到原谅。
王玉桂松了好大一口气,她没有深究,只有丁建业难以置信的看着王玉桂,“阿母,这……”
“阿母知道了。”王玉桂温柔开解的声音。我望向她的嘴,不知道她对所有人是不是都这样温柔,还是只是因为丁建业是幺儿的缘故,所以特别受宠。“去吧。”王玉桂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我低头等着。王玉桂没有深究不代表她相信,她只是顺着我的台阶下而已。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凡事都可以有一个更圆满的方式解决。
待人全部走散之后,她拉着我走进了木板后面。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夫妻档,里面的设置与外面差不多,只是隔间稍大一些,距离稍远一些。大概,是害怕相互间听到声音尴尬吧。那床铺设得也很简单,床单很干净,铺得很平整,被子整齐的叠好放在床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箱子,一把金黄色的锁扣因为常年触摸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王玉桂坐在床沿上微微仰头望着我,“我不知道你不是要偷东西,但是也没有要缝戏服,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她真是一个有极好耐性又很聪慧的女人,说话不急不躁,温温柔柔。不知怎的,我竟突然想到这么温柔的女人在做[爱的时候又会发出怎样魅惑的呻吟呢。
这想法瞬间让我很尴尬,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都能感觉到热气噌噌地往外冒,羞得我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却看到王玉桂圆[润丰满的胸[脯,细碎花纹的衬衣撑开了一条缝,隐约看出里面紫色的胸罩。
王玉桂以为我羞愧,又接着说道:“建业那孩子就是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阿姨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吧。”
她的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到我的胸口,我下意识地用双手交叉遮住胸口。我穿的仍是当初她给我那件土不啦叽的花衬衣,小小的坚[挺仿佛不忍我受此猜疑,在胸口上亭亭玉立。
“你……”欲言又止的语气,脸上薄薄的红晕似乎在告诉我她已经了如指掌。这个想法让我犹如芒刺在背。她好像掌握全局的操盘手,却偏偏欲盖弥彰,让我的心一阵狂乱。我局促地遮挡胸口偷偷抬眉看她,王玉桂看似无事的脸上又像在算计着什么。
半晌,她突然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你不想说,阿姨不会逼你。阿姨没有女儿,以后你就给阿姨当女儿好不好?”我突然想起我的母亲,想起逃离前那一晚的魔魇,我感到害怕,害怕我们成为同一种关系,最后也会是同一种宿命。
我连连摇头,想都没想话就出口了,“不,阿姨,你就一直当我阿姨好了,或者,当我师傅,好吗?”
王玉桂错愣地看着我好一会,才笑道:“师傅?你想跟我学戏?”
我频频点头,“是啊,我想拜师很久了,但怕你不答应,一直都不敢问。”其实演戏是什么,做戏是什么,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更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有机会走上这条路,但祖师爷就在那时候冷不防地为我打开了一扇门。话已出口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我又诺诺地问道:“你愿意吗?”
王玉桂似乎很高兴,拉过我的手握住,“好啊,阿姨正缺人传承我的衣钵呢,这么漂亮的查某将来一定很多人喜欢。”她的手很粗糙,手指很长,却不纤细,每一个指节都特别突出。她一定受过很多苦。
我红着脸,叫了一声“师傅”。王玉桂笑了笑,却没应,只一直摸着我的手道:“傻孩子。”
或许我真的很傻吧,没料到故事的最后会出现这样戏剧性的变化,王玉桂不仅没有追究我的责任,没有追根问底,还收我做了徒弟。幸福来得太突然太简单,就像一个美丽的谎言,而我却无从分辨。后来有一天午后,王玉桂突然趁无人注意的时候来找我,神秘兮兮地将一包东西塞到我手里。
“给你,别叫人看见了。”她这样说。她说话的神情竟与当年的江采薇一模一样,仿佛在同我分享一个很了不起的秘密。
我惴惴不安地将报纸打开,是两件胸罩和生理裤。我想起那天她若有所思和若有似无扫过我胸口的眼神,越发觉得她似乎知道了什么。我试探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她腼腆地笑了笑,“傻孩子,你那个,来好久了吧?”淡淡的声音,却又能听出话里的忌讳、尴尬以及暖暖的关心,问完她的脸竟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没有女儿,一定也没有跟别的人谈论过这样的话题。我心里突然泛出一股暖流,似乎就要从我的眼眶涌出来。我努力眨了眨眼,将它憋回去了。
“傻孩子,需要什么就跟阿姨说。”柔柔的声音,听来蛮是宠溺。
十岁以前,我的母亲也曾这样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也曾这样宠溺亲昵地叫过我,只是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我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男人离开了而已,明明是那个男人对不起我们,为什么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我们。如果她在我年少的岁月里,也能这样温柔的关心我,或许现在生活该是另一般光景吧。想着,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下来。
过去,真的有太多不开心的事了。
☆、第 13 章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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