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看飞人,去圆明园看孔雀下金色的蛋,去爬长城做好汉,孩子们即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在安静的飞机里,有些突兀。有人假寐着,有人看着窗外飞过的白云静静发呆,有人在低低交谈,没有人注意我们,也没有人指责孩子们的欢闹。
关于静男和静贤的名字,当初是毓敏秀取的。静贤的名字倒是很好理解,静,为娴静,女子娴静温雅,是为淑也。贤,作德解,女子贤良贤淑,是为女德。但是静男的名字,我却始终参悟不透。若取男音者,则可有楠,南之乔木,可取坚强珍贵之义;亦可为婻,取义美好,只独独这男者,我思来想去,始终不得解。那时候静男静贤才几个月,我想着只这短短几个月断不能让一个人忘却那背叛之痛的,也就没有问她。时至那时,我都还不知道这男字该作何解。显然对于这个名字,静男也是颇有微词的。一直到后来,静男读到国中之后,嚷嚷着要改名字,毓敏秀才解释了静男这名字的由来。静,与静贤的静一样,为娴静温雅。男字,更简单,一为希冀,希望静男长大能拥有一些男子品德,诸如宽容、担当、责任等等,成为一个独立自强的女人,切莫成为男人的附属;二是告诫,时时警惕静男能慧眼识人,切莫爱错人嫁错郎。彼时静男十四五岁,已略晓得毓敏秀与丁建国之间的一些往事,终于知道毓敏秀的用心良苦,不仅不再嫌弃这男字难看难听,反而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也算是一种慰藉了。此是后话了。
我看着窗外,天空湛蓝,白云近在眼前的感觉,想到几个小时后飞机就降落在北京,我们就要来到那个传说中父亲的生养地,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更谈不上憧憬或者兴奋。这个名为大陆的地方,曾在很多年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被父亲视为家乡。多年以前,他不惜抛妻弃女回去那里,我不知该恨他怨他念他还是原谅他。但到底算心底一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种子,便在这一刻悄悄地生根发芽了。我不禁要想,那里——那片滋养了我父亲的土地,是不是遍地都是鸟语花香;那里的女人——包括我那个名义上的大娘,是不是特别的漂亮温柔。我是应该看一眼的,应该问他一句,为何他那么狠心。他知不知道一个十岁就没有了父亲的孩子有多可怜,他知不知道悲剧是会遗传的。如果他还在台湾,或许我也会正常地长大成人,我也会和别人一样相夫教子。或许,我不会活得这么辛苦,还要辛苦地延续这个悲剧。他知不知道我的女儿丁惜,六岁了,她像我一样没有了父亲,她像我一样有一个不洁的母亲。肯定有怨的,怎么会不怨呢,怎么能说走就走说算就算了呢。可若说恨他,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已是好累了,再没有精力去恨任何人了。思绪就这么漫无边际地驰骋着,这些旧日的时光,好像被谁的手轻轻一扫,又都回来了。那时毓敏秀不知道这些,我从来都没和她说过。
飞机降落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名叫大陆的地方其实与台湾并没有很大的差别,这里的花不是特别香,这里的人放屁也是臭的,这里的女人也有优雅和粗鄙的差别。这里的一切与别处并无两样。
接待我们的是个女干事,个子挺高,爱穿高跟鞋,走起路来也是吧嗒吧嗒响,一开口就是一片京味儿,眼界高于顶,并没有向我们介绍她的名字,而是叫我们称呼她为刘干事。刘干事好像是个科长级的干部。在这祖国的首都偌大的北京城里,开始我们并不知道科长是个什么级别的领导,大家就都有些拘谨。后来有人说这科长级的大概就是个镇长,就像过去我们走野台演出,镇长亲自接待我们一般。这话一说大家就都放开怀抱了,但又隐隐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过去我们没名气没人气,但走野台演出被镇长接待也不算罕有的事,最辉煌的时候丁永昌与那些个县长镇长也是有把交情的,如今我们代表宝岛台湾跟祖国大陆人民进行文化交流,若是搞得好,那也算一件功在千秋的事,竟然也派一个镇长级别的人接待我们,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再加上那位眼高于顶的刘干事对我们一直爱答不理——安排我们入住酒店之后,就没再理会过我们了——大家心里就有些愤愤然了,是以戏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团结,想要为歌仔戏争一口气。这倒也算是错有错着的好处。说是交流,但谁知道,交流之余定然也是要分个高下的,所以团结一致很重要。
拿到节目单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井底之蛙了。节目单很长,剧种之繁多复杂应有所有,有京剧、昆剧、豫剧、评剧、粤剧、黄梅戏、秦腔、川剧等等,有些剧种我们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其中要数国粹京剧和台湾本地也有演出的黄梅戏最为众人所知,而歌仔戏淹没其中,倒显得式微粗鄙了。那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歌仔戏采用闽南语唱腔,在这一大片京味儿中,观众能否听懂?可倘若将闽南语转做国语来唱,又势必失了曲调的原汁原味,未免得不偿失了。
“不能长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啊,既然来都来了,管他那么多呢,先唱了再说。”林佳喜这样说。自从她顶了丁建业的丑角之后,说话倒是越来越豪迈了。又许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再无谓那些扭捏矜持,她也是放得很开。
“就是啊,还有一天就比赛了,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们的起居饮食,你们就放心训练、彩排,然后一举夺冠就是了。”于大伟应和。
我也认为将闽南语转为国语不可为之,一来两者的表达方式略有差别,若直白转过来不免有突兀之处;二来戏班演员并不是各个都说得一口流利国语,我和毓敏秀算是例外,其余演员大多都是说闽南语长大的,若是临阵磨枪,又不免有些不伦不类了。事已至此,更无他法。最后毓敏秀决定保留歌仔戏采用闽南语的唱法,想要通过纯粹的腔调及感染力打动观众。语言只是一种交流方式,但语言从来都不应构成交流的障碍。
之后我们在酒店里认识了前来参赛的各种戏剧演员,对其他戏剧都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京剧其实是集众家之所长,吸收了秦腔、昆曲、梆子、弋阳腔等艺术的优点,又在北京一地发展了近两百年,才逐渐被视为国粹。秦腔亦为中国最古老的戏剧之一,流行于西北,保留了较多古老的发音,也叫梆子腔。昆曲,有“百戏之母”的雅称,很多地方戏都受过昆剧艺术多方面的哺育和滋养,也被称为百花园中的一朵“兰花”。黄梅戏原是采茶戏,最早源于黄梅一带的采茶歌,是农民自娱自乐的一种文艺形式,因此腔调简单动听,朗朗上口,主要代表作品是《天仙配》、《女驸马》。豫剧以唱见长,唱腔铿锵有力,富有热情奔放的阳刚之气,具有强大的情感力度,代表作是《穆桂英挂帅》。
大家心下恻然,想着这才真真不愧是文化交流,堪称中国现代戏剧史上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亦不敢再盲目狂妄了。
☆、第 68 章
比赛竞争之激烈自不必赘说。我们对各个剧种都有了一些浅薄的认识,也不再盲目自信,但各个演员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众人心下又免不了想要一较高下。毓敏秀便告诫大家,既是交流,尽心尽力即可,输赢暂且抛之一边。话说如此,倘若真输得不光不彩,我们又有何颜面面对宝岛人民呢?是以大家心里仍是暗暗较力。
国粹京剧自是实至名归的,一亮嗓就已经艳压群芳。京剧参演的曲目是《霸王别姬》,这本就是一出乱世山河中的英雄悲歌,那英雄失路、美人殉情的故事被演员们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人们心下莫不凄然,正如诗唱云:“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另外还有豫剧《穆桂英怪帅》和黄梅戏《天仙配》。《穆桂英挂帅》是一出老戏,早被一代又一代的演员精英们淋漓尽致地表现演绎出来,越是老戏,就越难演出戏骨,越是熟谙于心,就越难演出新意。然而穆桂英苍劲悲壮地呐喊出“老太君她还有当年的勇,穆桂英我就无有了当年的威风?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谁领兵!”的豪言壮语时,全场观众无一不动容,真真就好像置身在那家仇国恨中,想要一举歼灭仇敌报效家国。无论多少年过去了,这一番凌云壮志振聋发聩的宣言,仍在激荡着我们的内心。《七仙女下凡》则是一个脍炙人口的民间小调,只后来又被重新撰写,更名为《天仙配》。《天仙配》的剧情与原来的剧情相距甚大,却似更合乎情理。七仙女嫁给董永不再是玉帝使然,而是私自动情下凡;傅员外亦不再主动焚烧卖身契,而是对董永百般刁难,七仙女为董永一夜之间织成的锦绢仅争得三年长工改为百日,从而凸显去两人情路之坎坷与可贵,这一千古憾事就更令人唏嘘不已。这一刚一柔一忠一情,一如大家闺秀般温润如玉,一如小家碧玉般含情脉脉,虽是不尽相同的演绎方法,表达的却都是千古传唱的忠孝仁义以及对美好爱情和幸福生活的向往。
这一众奇葩瑰丽中,最令我们印象深刻的则要数川剧《白蛇传.金山寺》了,又因讲述的故事与《问情》都改变自《白蛇传》,大家拭目以待之余又不免有些隐忧。《白蛇传.金山寺》讲述的是白蛇仙姑因爱恋桂枝罗汉,被如来佛长期囚禁于白莲池中,但她愈经磨练,愈恨天规无情,于是愤然挣断枷锁,逃得人间来,后来在青蛇的帮助下,与谪贬下凡的桂枝罗汉(即许仙)结为夫妻。法海禅师奉如来旨意,尾随下凡,屡施暗害,直至拆散美满姻缘。为维护纯真的爱情,还击法海之流的倒行逆施,白蛇怒显神通,水漫金山,与青蛇一起勇斗凶恶。最后青蛇舍生取义,终于成全了白蛇的幸福。
故事并无新意,但用川剧演来,我们却都是第一次观看。毓敏秀不免有些看呆了,那变脸、喷火、水袖独树一帜,妙语连珠,再加上写意的程式化动作含蓄着不尽的韵味,连那带着诡异腔调的四川方言土语都变成横生妙趣了。这是与歌仔戏全然不同的演绎方式。歌仔戏原是以宜兰地区的落地扫为雏形,吸收了车鼓阵等元素发展而来,虽也带着土生土长的土气,却都以唱调为主,或是生旦对唱,或根据剧情穿插有丑角的插科打诨制造笑料。文场的丝竹乐器与武场的打击乐器则与京剧相差无多。
见她怔愣着出神,我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彼时她脸上已经画好了妆,身上穿着那件晶晶亮亮的白蛇装。不知道制作组作何想法,竟把《问情》安排在《白蛇传.金山寺》之后,时间紧迫得让人们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只怕我们一上台,高低优劣便立见分晓了。
“别担心。”我说。是她告诫我们是非成败抛之一边,却不想她才想最紧张之人。
她回我一笑,“倒是让你笑话了。”
我不知再说什么话,只望向那舞台上,端地一看只见一人水袖一扫,已是换了一副面具,真真是堪称神奇。我便忍不住赞叹道:“川剧这变脸功夫倒真是天下一绝。”
“嗯,”毓敏秀低低应道,过了一会,才听她说:“你说倘若把这变脸也引用到歌仔戏里面来,是不是也算一种特色呢?”
我被她这异想天开的想法逗得忍不住笑了笑,“你痴人说梦呢,就说我们这歌仔戏,哪一个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敢上台献丑吗?你看他这炉火纯青的技艺,只怕十年八年也练不出来。更何况,人家凭什么把这看家本事教给我们呢?”
毓敏秀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没有回话,我以为她气馁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她又说道:“没试过又怎知不行呢。”说着便往后台走去,不再看了。
《问情》初初上场之时,并没有引起观众共鸣。虽然白蛇和青蛇的出场采用了现代舞的技巧,但观众似乎并没有看懂。人也不多,就纹丝不动地坐着几排,据说好像都是文化局的领导,这本就令我们很拘束,如今就更有些无措了。饶是我之前再怎么舌灿莲花,如今怕也只剩自卖自夸的嫌疑了。因为闽南语的唱腔,再加上歌仔戏独有的曲调从未在大陆开演过,一众领导竟从一开场到第一场结束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最后结束的时候爆发出一阵井然有序的掌声。
毓敏秀和林佳喜显然也都意识到了整个问题。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的戏啊?”林佳喜这样说,“我从来见过有人听戏还能不言不语不笑的。”
第一场白蛇邂逅许仙,雨天借伞的故事虽不是轰轰烈烈,亦没有赚人热泪的桥段,但依我们在台湾的演出经验来说,这时候最起码应有所期待才是,何况我们一直自诩在歌仔戏、甚至是其他传统戏曲中加入现代舞的元素是前所未有的,观众们的冷淡反应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了。
毓敏秀沉思半刻,说道:“应该不是,之前的演出我也有看,就算再精彩的剧情他们都没有喝彩过,就只是鼓掌,还是很场面化的那种。”
“这可能就是大陆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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