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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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小 时我每见父亲从外头归来,把钱交给母亲,或吃饭时看着母亲,一桩家常的事, 一句家常的话,他说时都有对于妻的平静的欢喜与敬重,而做妻子的亦当下即刻 晓得,这就是中国民间的夫妇之亲。

    我父亲不饮酒,知母亲做女儿时会饮,有时下午见母亲做完事情,他去桥头 店里沽半斤酒,买两个松花皮蛋,几块豆腐,装两个盘头下酒,在厅屋里请母亲 ,他自己斟半杯相陪,母亲亦端坐受父亲的斟酒,是时母亲已五十一,父亲五十 了,却依然好像是年青女子年青郎,纔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我方十 岁,闯了进去,依傍母亲膝下,母亲折半块豆腐干给我,脸上微微笑,待我亦像 宾客,我得了豆腐干随又自去大路上玩了。

    但我父母有时亦打架。母亲怪父亲不晓得上心把我肩上的五哥怀生荐去店里 学生意,又四哥梦生不肯好好的务农,趁强赌博,父亲亦不管管他,却去管外头 的闲事,且为此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去赔贴,两人从楼梯口打下来,父亲夺路跑 了。可是母亲到底亦把我父亲无法。

    我父亲的爱管闲事,叫人真不知要怎样说他纔好。我乡下每二、三十里地面 总有个把乡绅轿进轿出为人家讲事,我父亲却没有这种派头,他为人家解决了争 端,也只过节送来一只鸭或一斤白糖,算为谢礼,因感激我父亲的多是贫家,且 他们亦不太感激,因为那桩事的解决只是理该如此的。而且有时竟是管得非常不 讨好。我晓得的有俞傅家一份农家,为田产与乡绅家纠纷,我父亲帮那农家诉讼 ,县里败诉,我父亲倒贴讼费旅费陪他又告到杭州,前后凡经过两年,官司纔打 赢,那农家的妻却很怨怼,说早知如此,当初退让也罢了,如今虽保持了这亩断 命田,为打官司费了工夫又伤财,如何合算!我父亲听了只默然惭愧,他的仗义 变了没有名目,且连成功失败亦不见分晓。但旁边人坤店主看了这桩事情,晓得 和我父亲是可以做朋友的,前此虽非素识,今却要我拜他为义父,是年我十二岁 。也是攀了这门亲,后来我才能到绍兴杭州读书。而我大起来亦像父亲,生平经 历过的事竟是成功失败都不见分晓。

    民国世界本来名目尚未有,成败尚未定,但亦自有贞信。小时我跟父亲到高 沙地种麦,他椓坎,我敷麦子。父亲来到田地里好比是生客,亩上邻人见了都特 别招呼他,连泥块草根亦于人都成了兰仪。我又和他到后园种菜,那菜畦与菜秧 亦是这样好法,父亲身材长大条达,在我旁边除草分菜秧,他的人与事物皆如此 历然,使我对于自己亦非常亲,却不可以是喜,不可以是悲,不可以是爱,连不 可以是甚么想头。

    有霜的早晨,父亲去后园割株卷心黄芽菜,放在饭镬里蒸,吃时只加酱油, 真鲜美。胡村有时还有早羊肉卖,父亲在家时亦常买来吃,吃时亦只蘸蘸酱油。 还有豆腐浆豆腐花,清早拿只大宣花碗先放好猪油酱油与葱,去桥头豆腐店里一 个铜元冲得一大碗。夏天还有霉千张,饭镬盖梢开了就已香气好闻,最是清口开 胃。我家除过年过节及待人客,平时常常只见三四碗都是腌菜干菜,惟父亲有时 作出花样,他想到吃一样东西,都是从他的心苗上所发,可以说是他的私菜,看 看妻子也吃,他端然有喜色,其人如金玉,所以馔是金玉之馔。阿含经里佛与阿 难乞食,惟得马麦,阿难觉得委屈,佛告阿难、「如来所食,乃天人馔。」还不 及我们家的世俗真实。

    我父亲穿衣裳不费心机,洋伞拿出去常常会得忘记带回来,打牌输赢都无所 谓,一桩事情失误了他亦不惊悔。我在蕙兰中学被开除,小叔要他去向校长求情 ,且对我施家规,父亲即只问了问我被开除的缘故,当即不介意。他好像种种马 虎,但他其实最最是个惜物谨事的人。他对于家计更不曾轻佻。我家厅屋后来租 给叠石村人冯成奎开回春堂药店,带卖老酒,着实兴旺,父亲无事常去他店里闲 话,一次我听见他与成奎说、「早晨在床上听见内人烧早饭,升箩括着米桶底轧 砾砾一声,睡着的人亦会窜醒。」我父亲的豁达慷慨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古诗十 九首多是荡子荡妇之作,但真有人世的贞亲。是这样贞亲的人世,不可以有奇迹 与梦想,却寻常的岁月里亦有梅花消息,寻常人家的屋檐上亦有喜鹊叫。

    我父亲的一生,好像正月初一这一天的草草,连没有故事。他在世五十八年 ,我母亲比他大一岁,但我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玉女,大的是从现世有 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父亲去世,我母亲晨夕啼哭,如新妇丧夫,我着实诧异, 甚至以为她不应该。我父母的一生都是连没有故事,即这样动人魂胆,好像白蛇 传里的雷峰塔要倒下来摇了两摇。

    我父亲犯的胃溃疡,这亦是荡子的病。他去世前一两年里,在邻家与人闲坐 稍久,即垂头昏默如入睡,但邻妇敬茶来,他当即醒悟,应对有礼。大涅槃经里 记佛示寂前,在桫椤双树间藉枕而卧,云我今背痛,但文殊一请,他即起趺坐, 顿又相好光明,如来身者,终无有疾,这竟是真的。父亲病危时我去招士湾医生 处换方,路过嶀浦庙,进去拜祷过,明知也无效。嵊县溪山入画图,我父亲即可 比那溪山,不靠仙佛来护祐,倒是仙佛来依住。

    可是父亲生前,我即有过一次对他不乐。那年我在杭州蕙兰中学读书,父亲 从乡下出来,与我游西湖。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 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纔到过的岳王 坟,亦无话说。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 在我对面,使我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我自身亦是这样分明 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我毫无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 意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拨进来一汪水,涓涓流溼父亲的鞋底,父亲不觉,我亦 不告诉他,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昔年我回胡村,家里尚随处有父亲的遗笔,写在蚕匾上桔槔上的名讳及年月 日,抽屉里翻出来的与三哥的及与我的手谕,还有绍兴戏抄本,教村人串十番用 的,我只觉甚么都在,连没有想要保存。还有母亲的遗照是青芸收藏着,我亦不 问她要。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暱,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对于自 身现在作思省。

    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为 然,我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亦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在 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坵垄,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 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后永藏山阿,天 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胡门吴氏】

    西洋人的耶和华是父亲专门家,玛丽亚是母亲专门家,中国却父母叫爷娘, 做了父亲亦仍是少爷大爷老爷的爷,而娘是女子之称。女子以字行,称几娘几娘 ,而妯娌亦称几娘几娘,婶母称婶娘,又婶母姑母祖母皆或称娘娘,出嫁了为妻 为母,亦仍像做女儿时的贵气。

    娘娘最贵,亦用以称后妃称神女,至今民间在庙里香火供养不绝,在戏文说 书及宝卷中万古流传的有瑶池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南海观音娘娘,和番昭 君娘娘,雷峰塔白蛇娘娘等。我小时跟母亲到村口大庙里烧香,母亲在神像前走 过,我只觉她与那娘娘都是现世之人。胡村出去七十里,地名曹娥,有娘娘庙, 我母亲亦去烧香过,曹娥娘娘是未嫁过的女子。胡村蚕时还祀蚕花娘娘,戏文里 做出来还有华山圣母娘娘。

    后来我在温州,见街边大树下多有一个神龛,祀花粉娘娘。是三尺高的坐像 ,花冠垂旒,深粉红锦袍,腰围玉带,璎珞霞帔。她粉面云鬓,好像新娘子做三 朝,又是敬畏,又是欢喜,反为变得没有表情,却依然留着末嫁女子「蛾眉犹带 九秋霜」的杀气,我每走过,总要停步看一回。这且不表,如今单表华山圣母娘 娘,取她的一段母子之情。

    绍兴戏宝莲灯,演华山圣母是天上玉帝的甥女,灌口二郎神的妹子,她在华 山,见山下一队兵马经过,当头一员白袍小将,她恰如桃花对了梨花,年青女子 蛮横好胜,无缘无故的要来斗一斗。她毫不容情的打败了那白袍小将,却亦同样 无缘无故的起了爱意,遂两人配了夫妻。她产下一子名沈香。她哥哥二郎神最是 个烈性要体面的,恼妹子与凡人成亲,把她打入孤洞受苦辛。

    及沈香稍长,因书房里同学诮薄他,回家问父亲,他父亲就告诉了他。宝莲 灯唱做到这一段,是为父对儿子说他母亲的事,却好像对朋友说自己的私情,而 儿子因是亲人,遂更是知己了,他说到当年华山遇圣母,有热泪如新。那沈香, 一怒去到华山,他小小孩童竟也有他娘亲的法力,他不管天条,不怕玉帝与二郎 神,就打开孤洞救出娘亲。绍兴戏二丑起侠义烈性人,沈香便是二丑起。

    西洋人的母爱真是侮辱儿女,人为地母所生。多有苦难,生是靠她的乳防而 生,死亦是在她的怀抱里得到最后的安息,被抚摩创伤,流泪叹息,不能有像沈 香的救母,儿子亦在娘亲面前逞英雄。动物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于母亦只有母 爱而无孝道,西洋人只有地母无尽无夜手执火把,天涯地角寻女儿的神话,而没 有孝子万里寻亲记。世界上惟有中国,儿女与父母是平人。

    宝莲灯演圣母见着沈香的一段,诉说与他父亲从前的事,及哥哥二郎神把她 打入孤洞所受的苦辛,那唱词非常好,只觉她是母亲,而亦仍是年青的妻,且仍 像做女儿时的是妹妹。她没有悔,像唐朝小说非烟传里的步非烟,被拷打至死。 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但她比非烟更蛮横。而沈香救出娘亲,亦是为世 人打抱不平。圣母与沈香母子相见,皆惟是这样的英气道人。

    比起来,西洋人的母爱亦且是侮辱妇女。他们的社会生活弄到身心疲乏,想 要振作,只能强调原始的生命的无明,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炽盛,如蚕蛾的一 生即只为性与生殖,虽加以怎样的圣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华山圣母即完 全不像那圣母玛丽亚。最有资格做圣母或地母的要算观世音,但西游记里的观世 音菩萨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写那女子对弟妹的母爱,但中国人的姊姊不像母 亲,倒是母亲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烦惫懒的弟妹缠在身边,我小时母亲即也骂 我,也打我,说我、「这样大了还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亲与我没有像华山圣母与沈香那样的故事,却不过是寻常中国民间母子 。我甚至不晓得我母亲的名字,十几岁时一次向母亲问起,母亲只笑笑不说,骂 我、「小人怎么这样顽皮!」及后事隔多年,母亲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说起, 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晓得」,却不肯就对我说,到底是她做孙女的有本领 问得了。可是青芸告诉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记,好像是菊花二字。

    旧时我乡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垫师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 ,绍兴戏游龙戏凤里有这样一段:

    生、敢问大姐的名字?旦、奴家是没有名字的。生、当今朝廷亦有国号,三

    尺孩童亦有乳称,岂有为人无名字之理?旦、名字是有,只恐军爷要叫。生

    、为军不叫就是。旦、奴家名字叫李……。土、李甚么?李甚么?旦、李凤

    姐。生、哈哈好一个李凤姐美名!旦、军爷说过不叫,可又叫了。生、为军

    冲口而出。旦、下次不可。

    这虽然老派,其实新鲜泼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传,何况女人,我母亲只 是胡门吴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号,名字倒反埋没。

    中国是民间亦贵,因为人世有礼。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 洗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 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敬尽。她即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 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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