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庆寿。
戏文时四亲八眷都从远村近保赶来,长辈及女眷是用轿子去接,家家都有几 桌人客,单是戏台下见了邻村相识的就都款留,家家戏文时都特为裹粽子,上三 界章家埠赶市备馔,客人都谦逊,主人都慷慨。堂前请酒饭点心,桥下祠堂里已 戏文开头场,一到大桥头就听得见锣鼓声,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谁家的人客, 男人穿竹布长衫加玄色马褂,瓜皮缎帽,上缀红顶子。女人都戴包帽,身上穿的 ,年青的多是竹布衫袜,亦有穿华丝葛,脸上臙脂花粉,年长的多是蓝绸衫黑裙 ,包帽像两片海棠叶子联成,中间狭处齐额一勒,分向两边,松松的遮过耳朵, 到后面梳髻处把两片叶尖结住,顶上的头发依然露出,依着年龄,包帽或是宝蓝 缎子绣红桃,或是玄色缎子绣海棠双蝴蝶,或玄色缎子甚么也不绣,但沿边都缀 珍珠。脚下穿的,年青女子天足,缎鞋两侧绣的彩凤双飞,小孩也是新袍裤,穿 的老虎头鞋,戴的蓝缎子瓦稜帽,当前缀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四个金字,亦有只 是一寸八分宽的一个帽圈,红锦细绣,上缀一排金身小罗汉。
戏台在祠堂里,祠堂内外摆满摊贩,直摆到大路上田塍边,卖的甘蔗荸荠橘 子金橘,姜渍糖,豆酥糖,麻酥糖,芝麻洋钱饼,还有热气蒸腾的是油条馒头云 吞辣酱油豆腐,及小孩吹得嘟嘟叫的泥蛙彩鸡响铃摇咕咚,一片沸沸扬扬。戏台 下站满男看客,只见人头攒动,推来推去像潮水,女眷们则坐在两厢看楼上,众 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请人客去家里喫点心。看楼上女客便不时有娘舅表兄 弟从台下买了甘蔗橘子送上来,她们临阑槛坐着看戏,而台下的男人则也看戏, 也看她们。
戏文时真是一个大的风景,戏子在台上做,还要台下的观众也在戏中,使得 家家户户,连桥下流水,溪边草木,皆有喜气,歌舞升平原来是虽在民国世界亦 照样可以有。但如今都市里上戏馆看戏,则单是看,自己一点亦不参加,风景惟 是戏台上的,台下与外面的社会没有风景。
却说胡村戏文时是做的绍兴大戏。偶或做徽班,即掉腔班,一句戏前台只唱 大半句,尾巴由后台众口接唱。绍兴戏像京戏,惟唱工不同。且京戏唱时配胡琴 ,而绍兴戏唱时则配乐以横笛为主,胡琴亮烈,横笛嘹亮,但横笛多了个悠扬。 绍兴戏的横笛是元曲崑曲的流变,且更配以板胡而已。胡琴有三种,一即京戏里 的,亦称二胡,最刚,又一是配洞箫的,最柔,而板胡则近似二胡。京戏与绍兴 戏的唱工与配乐的直谅,及生旦净丑的明划,取材自闾巷之事以至于天子之朝廷 及历朝民间起兵,皆极其正大,可比诗经的大雅小雅,而此外如嵊县小戏及河南 坠子山东大鼓等则是国风,广东戏亦只能取它的南音。但掉腔班的来历较奇,或 是古昔杨柳枝和歌的流变。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后照戏牌上 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 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 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 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后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 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 ,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 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
【过年】
从我出生,胡村有己田茔田共二、三十亩的不过两三家,尚有两三家称为殷 实的都是靠做点生意活动活动,总算梢田本钱接得着,年年梢得七、八亩田种, 加上己田五、六亩,一年的饭米归得齐,外有茶山竹山养蚕来补凑,一家的壮丁 男妇都早起夜做,还僱长工看牛佬,又常请百作工匠来做生活,人来客去现成肴 馔搬得出,就见得是热闹堂堂有风光的人家了。此外多是耙山垦地不够吃,靠挑 脚打短,去沿江客作割稻,到余姚挑私盐,来籴米添衣。最是年关难过,五元十 元乃至四毫八毫都讨债躲债,衣饰与祭器亦在当典里不知没了多少。
虽然如此,汉唐以来盛时的礼乐,人世的慷慨繁华,民间亦还是奉行。每年 过年必赶市办年货,家家杀鸡,有的还宰猪杀羊,又必舂年糕裹粽子。十二月廿 三送灶君菩萨上天,除夕在檐头祭天地,祭天地要放爆竹。又堂前拜家堂菩萨, 又供养灶君菩萨从天上回任,旧的菩萨画像送上天时焚化了,现在贴上新的,也 是木版印的王者之像,旁边两行字、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干坤福满门
祭毕分岁,全家团圆吃年夜饭,把邻人也你拉我请。小孩袋里都装满瓜子花生炒 豆蕃薯干,还有压岁钱。堂前高烧红烛,挂起祖宗的画像,陈列祭品,一家人守 岁。堂前及灶间及楼上楼下房间皆四门大开,灯烛点得明晃晃,床脚下及风车稻 桶里都撒上一撮炒米花年糕丝蕃薯片,把锄头犁耙扫帚畚箕都平放休息,因为它 们这一年里也都辛苦了。铜钱银子的债是讨到除夕亥时为止,但这一天便债主亦 要客客气气,因凡百要吉利,不可说不好的话。据我所知,胡村人常年亦没有过 为债务打架,诉警察或吃官司,有抵押中保的大数并不多,其余都不过是小数目 出入。我小时家里,除夕就也有人手提灯笼来收帐讨债,怎样严重我虽不知,但 总是除夕,时辰一过,天大的困难也过去了。做人忧心悄悄,但是仍旧喜气。
除夕守岁到子字初,送了旧岁,迎了新岁,纔关门熄灯烛,上楼就寝,关门 时放三响大爆竹。正月初一起来开门亦放三响,中国是虽乡村里,亦有如帝京里 的爆竹散入千门万户,而如此繁华亦仍能是清冷冷的喜悦。
正月初一家家堂前挂的祖宗的画像,爷爷都是蓝色朝衣红樱帽,胸前绣的白 鹤,娘娘都是凤冠霞帔,红袍宝带锦裙,也绣的白鹤,冠服亦不知是甚么品级, 面貌亦少有个性,却好比日本的人形是一切武士及美人的升华为一。我家挂在堂 前的一轴,当中坐的爷爷,娘娘有元配及续弦两位,皆去世时年青,坐在两旁。 西洋彫刻或绘画人像,总强调表情,惟印度佛像能浑然不露,但中国民间的画工 更有本领单是画出天地人的人。我小时爬上椅子看八仙桌上的供品,听母亲说爷 爷娘娘要骂了,我就又爬下来。我常时把爷爷娘娘看得很久,心里很喜爱,又见 我母亲穿了新衣裳坐在堂前,也如同画像,只觉得天下世界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
我小时惦记着正月初一早起,及至醒来,天已大亮,新年新岁早已在楼下堂 前了。我来不及奔下楼梯,只见父亲母亲与哥哥们都在吃汤圆与年糕,我洗过脸 ,开口先吃糖茶。正月初一惟早餐举火,中饭夜饭皆吃隔年饭,肴馔亦都是除夕 已做好的。彷彿祭供之品,人亦成了仙佛。我向长辈拜了年,就在堂前玩,把压 岁钱问母亲换成大清钱,用红头绳编成一串,佩在腰间像一把剑,又围拢来作宝 带。堂前堂哥哥推牌九,嫂嫂姊姊都来押,小孩则在地上簸铜钱。桥下祠堂里顶 热闹,有七、八张赌桌,不知那里来的人人都身上忽然有了银毫铜元,掷骰子押 牌九。我转转又转到母亲身边,母亲却和小婶婶只在堂前清坐说话儿,每年正月 初一我皆不知要怎样纔好,只觉爱惜之不尽。而傍晚又家家例须早睡,因昨夜是 除夕守了岁之故。放了关门爆竹上床,我见瓦椽与窗隙还有亮光,心里好不怅然 。这一天竟是没有起讫的,过得草草,像宋人词里的「挂蹻枫前草草杯」。
桐阴委羽
李义山诗、「溪山十里桐阴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爱它比西洋文学里的 父与子更有与人世的风景相忘。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是千年之前,凤凰曾来 此出,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我来写我父母的事,即好比梧桐树 下拾翠羽。
我祖父去世,父亲十八岁当家,家业当即因茶栈倒帐赔光,此后一直只靠春 夏收购山头茶叶,转卖与他家茶栈,得益可得二百银圆,来维持一家。但他不像 是个生意人。有时他还爱到地里去种作,亦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务农人。他笔 下着实文理清顺,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或是读书人。他亦为人管事讲事,而不像 个乡绅,他击鼓领袖众乐,弹三弦吹横笛裂足开胸,但与大户人家败落子弟的品 丝弄竹完全两派。广西民歌、
读书不像读书人 好游不像好游人
衫袖恁长裤脚短 你有那条高过人
若有倾心的女子,亦要这样笑他,笑他只是个至心在礼的人。而民歌里那男的答 唱倒也极有声色,我今只记得两句、「不是毒蛇不拦路,不是浪子不交娘。」像 旧小说里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亦只嫁与荡子。我父亲 与民国世界即是这样的相悦。
辛亥光复,宣统退位,出来临时大总统孙文,浙江亦巡抚与将军没有了,朱 瑞张载阳他们成立军政府,戏文里看熟了的官人娘子一旦都被取消,倒是别有富 贵荣华照眼新。我家即有个亲戚俞炜,他种地抬轿出生,出去投军,于光复杭州 及南京的战役,陞到旅长,后来转为省议员及杭州电灯公司总办。若把富贵比好 花,则他们的是樵夫柴担上的,还比开在上苑里的更有山川露水精神。乃至胡村 人在杭州上海当当工人或娘姨的,以及学堂生,他们亦皆眼界开阔,身上出落得 与众不同。小时候我跟父亲到杭州,民国初年杭州的新式陆军兵营,共舞台女子 演的髦儿戏,以及街上穿旗袍镶水钻的妇女,着实刺激,我父亲却能与之清真无 嫌猜。彼时作兴袍褂外面穿呢大衣,叫卫生大衣,还有卫生衫,他亦看了都是好 的。他买了两件卫生衫,一件给母亲,又一件皮袍子,名色叫萝卜丝,给母亲的 是一件老羊皮袄,只觉果然暖和,总总都是物心人意的珍重。民国世界千般风光 ,我父亲是像颜回的不违,他本人却又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
我父亲好客,对人自然生起亲热,但皆止于敬,怎样久亦不能熟习。市井男 女,乡绅与生意人,连爱充在行人的耕田夫,说话多有调子与板眼,妇人更会哭 骂亦像唱山歌,惟有我父亲出语生涩,好像还在文法之初。他亦喜跄人家,中国 民间是人家亦成风景,但他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秽亵的话更不出口。
郑家美称叔与我父亲最相好,两人是全始全终之交。我父亲出门,家里没有 饭米,去和他说,总挑得谷子来,人家说有借有还,我们那时却总还不起,可是 借了又借,后来等我做官纔一笔还清。美称叔家里有己田四十亩,外加茔田轮值 ,父子三人耕作,只僱一名看牛老,邻近要算他家最殷实,他亦不放债取利,亦 不兼做生意,亦不添田添屋,他拿出来使用的银圆多是藏久了生有乌花。他就是 做人看得开,他的慷慨且是干净得连游侠气亦不沾带。他亦不像是泥土气很重的 人,却极有胆识,说话很直,活泼明快,天然风趣。我常见他身穿土布青袄裤, 赤脚戴笠,肩背一把锄头在桥头走过,实在大气。他叫我父亲秀铭哥。郑家亦是 一村,与胡村隔条溪水,两人无事亦不多来往,先辈结交即是这样的不甜腻。
父亲在家时教我早起写字,总要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讲书我听,他却讲 的正书如闲书,讲的闲书如正书。他从不夸奖我,总觉我写的字与作文不对,使 我想起学问真也难伏侍,而亦不要学问来伏侍我,我对于学问,还是像爱莲看竹 ,不要狎习的好。惟有父亲的妙解音律我不曾传得,他亦不教,以为把他当作正 经事来学是玩物丧志,艺术神圣的话原来污浊。父亲亦等闲不弄,惟村人串十番 时他击鼓,又有时小舅舅来望姊姊,父亲为陪他,偶或奏起管弦,亦只一曲两曲 即止,但已够他郎舅二人好比「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我父亲待新妇侄新妇及侄女辈像待客人,他在桥头走过逢着六、七十岁的村 妇,论辈份是远房的嫂嫂或婆婆,他总有礼的问候应答,那婆婆亦当他是规矩听 话的小辈子侄,那嫂嫂亦当他是有亲熟头的小叔叔。他去俞傅村作客,我儿他与 俞家年青的庶母说话,只觉男女相悦真有可以在恋爱之外。我父亲一生没有恋爱 ,他先娶宓氏,早故,继娶吴氏,即我的母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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