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亦不打算将来的职业,且连对世事的意见也没有。我所以亦不信基督教。 蕙兰做礼拜,我总是可躲则躲,因为不喜欢基督教的无故郑重其事。
但比学校教育更好的仍是绍兴杭州的风景,使我的人亦在风景里。民歌里有 「送郎送到房门边,抬头只见太平钱」,如此一路唱到「送郎送到九曲湾,九曲 呀弯弯看牡丹」,当年父亲带我到绍兴杭州,于我的一生里就好比屏开牡丹。
我出外读书,虽是父亲与俞家义父早有此意,但我自己完全没有想到。我十 三岁那年夏天,在傅家山下小舅舅家作客,与雪帆表哥为伴,我父亲忽来叫我同 去章家埠,有十五里路,我就替父亲背钱搭,沿剡溪沙堤走到那里,他事先没有 和我说要到绍兴杭州去,却就趁了夜航船。后来这条路我自己来去走过多少遍, 不是一句离情别绪的话可以说得尽。
章家埠是上虞地界,剡溪到此,再下去就成了曹娥江。到绍兴去,从三界亦 可趁船,但水浅时埠船只到章家埠。从三界章家埠趁船到蒿坝,要过坝换趁内河 船。蒿坝街上,只见饭店拉客人吃饭,热闹非凡,那条石板街路晴天也是溼溼的 ,一股黄芽韭菜的气味,我倒是喜欢闻。在此过坝换船的人,惟见扁担钱搭包裹 雨伞戢戢如林,夹着一两乘轿子,经过饭店门口,都像抢夺打架一样,被拉进去 吃饭。饭店里四方板桌长条凳,点叫的无非是白饭二分钱一碗,扎肉三分钱一块 ,滚热猪油烧鱼头豆腐八分钱一大碗,要吃酒也有五香猪肚,炒腰花。客人多是 农夫及生意人,亦有去外头读书的山乡少年少女,他们都计算着路费,仍不免稍 稍吃惊于自己在路上的豪阔。那堂倌是搬馔收碗,像穿梭一般,浑身都是手眼, 客人叫声应声,灶头煎炒,锅铲敲得当当响。
还有蒿坝的过塘行,埠船到时客人聚集,开票转船换船,泡茶绞热手巾,单 是塘柴一天里要烧好几担,中小企业的这种兴旺热闹慷慨,天下世界的财富可比 新鲜鱼虾的烧好了即热烙现吃,我一直喜爱。
从蒿坝换船在内河中行,比外江就是另一番景象,河岸迤逦人家,一路有市 镇。到得鉴湖水域,田地便平洋开润,山也退远去到了天边,变得斯文起来。这 里的田地都是好土壤,阳光无遮拦,所以出得绍兴这样名城。绍兴城此时从船上 还望不见,只觉它隐隐的浮在水乡上,又像是在云中,却人语与鸡犬之声可听得 见似的,河水里渐渐繁密起来的菱角芡叶,与从我们船傍掠过的一只两只乌蓬船 ,好比从绍兴城里流出来的桃花片。
及至五市门,说是绍兴到了,我一看不过是沿河塘的行家店家,不禁失望。 惟因东湖鸟门山出石板,此地的河岸塘路都铺得极好,人家的粉墙也很白,河塘 里许多乌蓬船,对河平畴远山,都在下午的太阳里。当下我跟父亲进城门,走过 大街,纔不再失望,却不晓得自己的感情是说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只觉我自 己这个人与父亲非常分明,此地的一切也一步一步都是分明的。
绍兴城里大街小巷,一色是石板铺的路,许多节孝牌坊,状元牌坊。惟我对 那些石牌坊不大有好感,走过时怕它万一压下来,且状元及孝子节妇的人世有点 安稳过了头。又家家后门都是河,地名也是桥,八字桥、广宁桥、探花桥、莲花 桥、大郎桥、小郎桥等,坐船赛过坐黄包车,探亲会友,女儿望娘,外婆到女婿 家,都自家后门口下船,那家后门口上岸,那些乌蓬船,就像要撑入人家的堂前 与灶间,可比小艇撑入荷花深处,那栉比鳞次的人家便是荷叶荷花。
绍兴城里要做一府五、六个县的生意,要算得工商业发达,即只见是住人家 的,大街也只得一条,其余惟江桥头热闹,又东郭门头、西郭门头、水偏门、旱 偏门、及五市门头是热闹的,凡米谷,鱼虾,木材,酒业及各种工业生产都在那 里成交,锡箔的制成是分散在小户人家里,有名的绍兴酿造,及陶器铁镬,酒瓮 酒缸,则都在城外市镇里。城里的大商号,如陶泰生布庄及钱庄酒庄茶庄,皆反 开在大街边的小巷里。便如杭州,比绍兴更市面大,亦没有受工业区在压迫的感 觉,不须特为规定住宅区,这实在是最高的设计,怎样的现代都市皆应当采用的 。
绍兴城里许多台门房子,平家台门、王家台门、陶家鲍家台门等,数也数不 清,最大是吕府,宋朝宰相的宅第,但已夷为闾巷小家了,这些台门都有照壁, 狮子旗杆石,很高的避火墙,兽环沤钉门,里边石砌大院,三厅两厢,正房侧院 ,有花园亭台,门上厅上挂满功名匾额。但如今多是子孙分数家居住,且有租出 的。我住在三哥家,即租的平家台门的一个侧院,我喜中国旧式的深宅大院,但 不喜住在里边的败落子弟,他们一点锐气也没有。
绍兴城里的小家小户也好,便是从那样的人家出来得龙凤锁里的金凤姑娘, 又如水浒里藏匿恩人鲁提辖在楼上的金老儿父女,宋人平话及元曲里广有人世风 情的小民亦是住的这种房子。破落的大家子孙少爷小姐的称呼我听了不惯,但我 喜小户小家妇女像小姐少奶奶,有女体的香气。明眸皓齿本来多是出在寻常百姓 家,因为不染富贵的沈淀不洁。其后我在杭州,亦喜欢在长巷短巷里走,看看这 种临街浅屋人家,门多开着,好像都可以进去堂屋里坐坐,讨锺茶水吃或借红灯 。
绍兴老酒有名,又越鸡极嫩,我父亲每次来,乃去府前街买早羊肉,及芝麻 酱,油条是沿门来卖,此外各式蒸糕都便宜好吃,竟成了家家的早点心。但我自 己只买过几次油条,现在还数得出来。大街上的洋货店我当然喜爱,虽然读书时 没有钱,且亦根本不想到要买。
但是绍兴的名胜古迹我不知,在读书的那两三年里,我连没有去过禹陵兰亭 ,我常去的倒是水偏门,只见舳舻如林,米市鱼市非常热闹,四处田畴河汉,不 必登高望远,也城郭山川都在这里了。再出去,离闹市稍远,沿河石砌官塘大路 ,一次梅香哥哥来,我与他走过,太阳晒得热起来,进去路亭里有卖老酒的摊子 ,四枚铜币一碗,水红菱一枚铜币二十只。
但我还是更欢喜杭州,绍兴人有一种熟祁祁,像西瓜熟透倒了瓤,与我的脾 气合不来,杭州则有辛亥起义以来民国世界的清明。我在绍兴高小时,五四运动 只在学校里刚起来,而到了杭州,则寻常巷陌人家,湖山市廛,皆只觉五四时代 原是向来的本色,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因为没有一个旧时代在死灭,然而眼 前的已是全新的。
我第一次跟父亲去杭州亦是十三岁那年,其后在十五岁纔又跟表哥吴雪帆去 杭州进蕙兰中学。跟父亲去时,有个亲戚是胡村进去十二里前冈村人,在电灯公 司当工人,领我们到机器间看正在转动的发电马达,那样大声激烈,我有点害怕 ,就像山西梆子「呱呱!」把感情思想都轧掉扫荡掉了,剩下来的只是更纯简且 更端然的人。那天去他家吃夜饭,钱塘江的(鱼+扁)鱼这样鲜美,我也是初次吃着 。饭后又请去共舞台门看髦儿戏,正演大闹天宫,京戏的锣鼓与锦袄花帽的孙悟 空皆与我山乡地方戏里的不同,而是民国世界东吴的繁华,新鲜到几乎是带有刺 激性的。那亲戚能有多少工钱,却这样豪爽重义,这也是我初次见识了现代工人 。后来他又陪我们到旗下洋货店里,我只见电灯光像水晶的条条射目,身穿旗袍 ,头戴丝绒帽的女子在买东西,我还当她是男人,她却又脸上粉敷得这样白,襟 边水钻闪烁,我只觉不顺眼,然而这正是我对现代都市的初次惊艷。
要说杭州,道杭州,只能用三个字,杭州地方好风景。无论人或物,但凡能 是风景,即私的亦皆成公的,西湖里私家的庄子皆开放,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当 年儿女之私亦成了天下世界的风景,所以杭州女子这样的喜欢在门口小立。一次 我与蕙兰中学的同学锺志谦走过谁家庭院,大门开着,他便昂然进去看花看鱼, 即或主人出来干涉,他也会得应付,我可是胆怯,像欧阳修诗里的「黄鸟飞来立 ,摇荡花间雨」,生怕惊动人世。
我爱杭州的紫气红尘,浣纱路河畔洗衣的女子,我走过总要看看,只觉这里 的杨柳纔真是杨柳。我是个俗人,世上富贵荣华我都爱,只是不信伏权力。彼时 孙传芳当五省联军总司令,辕门在旗下督军署,一次我与钟志谦走过,见说孙馨 帅今日要游湖,就停步想要看他出来,此时已日上三竿,辕门外卫队勒马盘旋, 步哨一直放到岳王坟,等了很久,辕门里却还不见动静,我忽觉自己可以平视他 。还有蕙兰的同学于瑞人与我最好,他家在三元方开于天顺洋货庄,做钱塘江上 游的生意,有钱得华丽深邃,还比官家清洁,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世面,好比读花 间词。
我在蕙兰时,西湖是每逢星期六总去,但没有像他人的风雅,且要化钱的事 亦轮不到我。
我走过西泠印社亦不吃茶,过杏花村亦不买醉,惟独自在白堤苏堤走走,或 化四个铜元搭游艇从岳王坟回旗下。因为我与西湖真是自己人,不在乎虚花。便 是灵隐净慈寺这样名剎,及巍巍的岳王坟,系人冶情的苏小小墓,也见了我不讲 甚深微妙法,不讲英雄恨,不讲痴情艷意,因为真是亲人相对了。
又彼时承五四运动的风气,我表哥及与他同班的马孝安,及他们的好友第一 师范的学生汪静之崔真吾,还有刘朝阳,他们都有爱人,且都会作白话诗,惟我 在低年级,既不会作诗,亦不想到要爱人,虽常跟表哥与他们在一起,总之没有 资格入群。我对他们都只有佩服,他们说话我惟敬听。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石猴, 纔出生下得地来,摇摇拐拐的行走,参拜四方。早惊动天上玉帝,令太白金仙查 看了,回说是下界小小一生灵,倒晓得有个向善之心,因此亦就不问。我年幼的 可笑便像这样,是人家所说可怜儿的一条小性命罢了。
有凤来仪
【思凡】
三嫂嫂一次叫我小官人,我一笑,她也笑了,说、「你笑甚么?难道我叫错 了?太阳未出总是早,老婆未讨总是小,况且包文正称嫂嫂为嫂娘,我不比你大 ?」是年我已十八,正议亲事,是前冈芦田进去,离胡村五十里里山地方,唐溪 人的女儿,名叫玉凤,父亲唐济仙,人称他三先生。
是年夏天杭州学堂放暑假回来,夜饭后坐在檐头,有月亮,母亲问我的意思 。前两年提及婚事,我说不要,这回却听母亲说下去,心里晓得要了,只觉在母 亲跟前,且对于人世的事我都婉从,这婉从倒是与女儿的有几分相似。但仍微微 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意意思思的不禁有一种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 。
可是我母亲也听人说如今作兴文明结婚,要自己看中,我大哥哥又是个无事 忙,就陪我去唐溪,只说买茶叶,到了三先生家里。三先生在邻家,差人去叫, 我们坐在客堂间,时已晌午,玉凤从山上采茶回来了,她肩背茶篮,正要往前门 进来,望见有客,不知如何她似乎已经觉得了,即转身改走后门。我正像三嫂嫂 说的是个小官人,怕难为情都来不及,那里留心,急得大哥哥向我使眼色,又悄 悄的指点给我,我张望又不好,不张望又不好,只见是个穿青布衫裤的女子,从 后门一直转入灶间去了,脸仍没有看清楚。
一时三先生来家了,便与我大哥哥攀谈,在客堂间款待酒饭,玉凤的弟弟纔 十二岁,出来搬菜,只不见他姊姊,他们都已心里明白,我那里是去看人的?分 明是倒送上门去给人看,但我也只得老起脸皮,彷彿拼此一命似的。
饭后陪去月樵店王家。月樵店主是玉凤的堂房伯父,县里有名,杭州上海也 有交游的大绅士,家里是洋房,青翠的回廊栏杆。在他家客堂间坐得一坐,我亦 没有留心大哥哥如何买通关节,他带我到屋后田陌上,我只当是去走走,焉知那 里正对后院,玉凤与众姊妹在院里乘风凉绣花,大哥哥指点叫我看,这种慌慌张 张的样子我从来何曾惯,且相隔有十几丈,还来不及看清楚四人中谁是她,那边 却已经知觉,都逃上楼去了,只剩有日色阡陌,人家的楼屋非常齐整。
婚后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后又回到客 堂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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