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人客,我虽不肯亲近,但是他安着一份心思要培植我读书,大了给我娶亲, 又分一点房地产给我,也是过房父子一场。只这样世俗的平实的厚道,就抵得上 多少英雄美人的情高意真。
俞家庶母,人家叫她春姑娘,那年她正三十二岁,生得吊梢眼,水蛇腰,像 京戏拾玉镯的旦角,因她的人有英气,倒是得人敬重,且嫡母甚么都不会,内里 都由她当家。
我第一年去俞家时,庶母在嫡母的娘家吊丧。翌年正月里又去时纔拜认她。 那次仍是我父亲陪我去,轿子到时,她正在堂前纺纱,身上尚带轻孝,我被引到 她面前行大礼,叫她母亲,跪下去拜得一拜,她就连忙搀起,满面带笑,说话声 音响亮,叫我蕊生官,夹手去房里取出一个银项圈住我头上一合,就戴上了,单 这落手重,就可见她是个狠辣的人。我是男孩,见了女人很怕不好意思,叫她做 母亲完全不惯,她又给我两把木刀,我也不玩,因为小孩的事我不屑。
我渐渐只跟庶母,她去晒场里晒谷,或在檐头绣花,我都跟在身边。她在房 里开衣箱取东西,一面与我说起她的娘家,她原是杭州女子,出身很好的,我只 觉她的人亦像这衣箱里的华丽深藏。下半昼畈上要送点心去给僱工吃,庶母便去 烧。厨房里很静,大路上有母鸡叫,阳光疏疏穿入窗棂,庶母切韭菜,我剥豆, 听她讲李三娘被打落磨坊,后来儿子中了状元,迎接娘亲去上任。我知这是为我 与她而说的,心里想着我也必定这样,嘴里却不肯表示,我连很少肯叫她。
庶母绣给我一个红桃绿叶的笔袋,要我佩带,我也不惯,衣裳又有大花的, 我怕难为情穿,还是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于我顶相宜,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戏文里 的读书小官人,可是总失败。
庶母与我讲说她的身世,赛过一部宝卷,但亦因是对我讲说,若对别人,她 未必能讲说得这样好的。她做女儿时,家住在杭州塘栖,父亲是当典里朝奉,就 像宝卷里的员外,母亲是老夫人,都当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夏天月下乘凉,她母 亲也用帘子给她遮荫,说月亮会晒黑肌肤。小孩时当典里伙计抱她,她定要骑在 肩头,人家说女孩儿家不可以跨过男人的头,她偏不管,有这样娇横。及年十五 六,闺房中她结拜有七姊妹,个个像戏文里番邦的公主,姊妹们衣襟上皆绣双刀 为记。亲友家有喜事,众姊妹同去赴讌,堂上众宾,堂下鼓乐,每酒过三巡,女 眷们即起去更衣,那时作兴穿百襉绣裙,头上插一排金枝翡翠蕊头,终讌要更换 衣裳三、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打扮得花枝招展。
塘栖原是好地方,但她少去外边,因她自己这个人即是风景。她是逢有节日 喜事纔出去,打扮得真齐整,门口上轿下轿,街坊上的人都走拢来看施家的姑娘 ,那时还是清朝末年。她家去当典只隔一衖条,也坐轿,那当典就在大街上,上 元夜她与众女眷去当典楼上看灯市,靠栏杆摆起桌椅,水果茶食都是伙计一包包 一筐筐的送上来,还有灯市上卖的各式玩意儿。她与女眷们吃茶磕瓜子,看楼前 一队队灯彩台阁明晃晃的迎过,此时天上一轮皓月亦与人相近,只觉是月儿如灯 人如月。
她上头有个哥哥,十五岁就会开当票,也在当典里,外头得人敬,家里得人 宠,兄妹相貌生得相像,煞是俊秀。她哥哥且会得画花,常给姊妹们描枕头花鞋 头花的底样。她肩下一个弟弟,也是生得粉团玉琢。我小时听庶母讲说她哥哥相 貌好,弟弟生得齐整,就像新娘子房里金纸彩帛剪的人形,我总不免怅然,因为 自己万万及不到。庶母又说她家有一时曾住在杭州城里,晚饭后人未寝,便好比 小调里的「美貌佳人红灯坐」,意绵绵暖玉生香,连那灯儿亦是有情有义的了。 这时却听得城站火车到,她哥哥回来了,家里的人尚未寝就是为等他。她敬哥哥 是男人,那样的敬意真是女心无限。她家的规矩,箱子里女子的衣裳不可放在男 人衣裳的上面,男人的贵气是生在女心的喜悦。
女心就是凄凉喜悦的,但她那时尚未自觉,亦不知有凄凉。如此到了廿二岁 ,来做媒的人踏断门槛,她父母挑三拣四总难得相当,而她本人亦不在其意。忽 一日,她去后园里树上晾手巾,见园门开着,就移步至河边路侧看看杏花,却遇 着一少年也在那里,她知是邻家的亲戚,挽了人来说过媒的,此刻不意相见,虽 两人立处相隔数步路,彼此简单招呼得一声亦很不自然,她却心里一惊,她是现 在纔分明看见了自己是女身,且心里对他有感激,两人都觉不好意思,她更是站 立不住,就逃回来了。
就是那年四月里,她娘舅来说接她去东阳与表姊妹为伴绣花,焉知这娘舅是 个不成材的,骗她去卖给绍兴城里一富室为妾,她到了纔晓得,大哭大闹,少爷 来同房,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如此便又被转卖到上虞章村槐三家,那章槐三广有 田地,人倒斯文,成日只弹丝吹竹,非常爱惜她,她也只得罢了。不到三年,那 槐三病死,大妇纔又把她卖给俞家的。她先不知,见俞家义父来看人,她心里还 想是那里来的买猪客人,论俞家这点财产她原不在心上,且不喜义父的泥土气, 真真好比一朵鲜花飘落到了泥土里。可是也像泥土与花纔真是性命相知,义父这 样一个实心人,凡百事情上头都看重她,她虽尽管不满,义父死后她却真心哭泣 ,此后纵有风浪浮华,亦她的一生只是义父的了。
庶母这样好胜逞强,红楼梦里凤姐似的人物,做女儿时却是个很怯生人,外 事不知的,会遭人拐卖,那糊涂就像三春的明迷,花事草草,也不知是已经过去 了没有。
俞家檐下滴水缸边种有月季花,纔得三两株,花朵浅红色,开了又谢,谢了 又开,我每看它含苞,看它开放,半上昼照着太阳,花苞微拆,清露滋滋,虽每 回开出不过三朵两朵,却这样好法,待怎样比拟都不是,它只是真的月季花。对 着这花,便阶前檐下的水缸风车柴蓬与墙头竹梢,亦皆是真的了。对着这花,便 亦是看见了我自己了。还有庶母,她家常穿竹布衫裤如村中一般妇女的打扮,惟 她的虽是竹布衫裤亦必镶上滚边,每出入堂前,她的人亦是真的。我立在水缸边 看花,庶母是来批葱,葱盆在水缸板上,她探身过去,一朵月季花恰好掠过她鬓 际,如她与我的亲情。庶母说花有花神,读书小官人不可以采花,采花罪过,我 听了只觉今生的华丽果然是要远离伤害。
我幼年在俞家的一段是不得已,先存了求人之心而攀亲,这样委屈,我又叛 逆,又顺受,一直矜持如作客,是个小官人。而我亦渐渐喜欢俞傅村,夏天村人 去大溪里捕得虾蟹,一升米换一斤,这是在胡村吃不到的。还有秋天到楼上望见 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金黄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 蝉声里,如我此生的无穷尽。俞家不住楼上,楼上打通三间,两间楼板上堆着收 来的租谷,有半人高,惟左首一间空着,只堆些杂物,我难得随庶母到楼上拿东 西,偶然这样一望,便有门前是天涯的怅然。江山无限,是私情无限。庶母见我 如此,她就不乐。词里有「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女子对于丈夫或儿子, 旧式的想法是中状元,与她像鹧鸪的安定,但我是要飞去的。
一次我辞俞家回胡村,胡村祠堂里正做小歌班,出来一个旦,扮相像庶母, 我看了不等戏文散场,就一人回来到楼上哭了一场,记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阳 光。又其后去杭州读书,从俞家动身,当晚在百官过宿,旅馆里一人灯下铺被, 心里好不难受,说恋说爱都不是,而只是极素朴的思慕。原来孟子说「人少时则 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个慕字竟是用得极好的。但我没有对庶母说起过 。而庶母可亦爱我是没有过,为我坏心思是有过,因为我倔强。
及我十五岁,义父病没。庶母那时三十五岁,她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仍 坚起心思料理丧事,还要与觊觎遗产的侄子争讼。有一夜,庶母的房因和尚道士 在做法事,祓除不吉,我睡的帐房间亦让出来,庶母叫我与她及三岁的妹妹同睡 在侧屋柴间里。以前义父在时怜我小,招我同睡我不肯,今夜即因当着大事,只 觉得是亲人。柴间里蜡烛火荡漾,柴堆上铺起雪青印白花土布大被,我与妹妹先 睡下,然后庶母也解纽子脱衣里,却清到一夜无梦。
头七过了,我要去杭州进学校,是日早饭后,庶母在灵帏里哭过,又当着满 堂吊客与侄子斗了,抽身叫我到她房里,她脸上尚有啼痕,取出一包银元给我做 学费,吩咐我一些话,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但是庶母后来对我不好了。她依照义父生前的意思,催我父亲给我定亲,聘 金她拿出。她又买下戴家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约值五百银圆,等我成亲了交 与玉凤,我前后所受于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但她这么做是多么的面酸心 硬,我因末后一两年里问她要学费已忍着羞耻,那房地契我辞得一辞,她也生了 大气,当着玉凤说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 ,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纔觉得自己的身 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她益发变得好胜逞强,待人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在西 侧建了新屋。又每年去杭州,在塘栖娘家置了产业。她生有一子在外头。她辛苦 找到了娘家,但是随即不乐了。她的老爹娘竟还在,惟兄弟中有的已故,但是家 道消乏了,反要女儿帮助。娘家人来俞傅村走动,愈承迎她的笑脸,她愈生气。 庶母后来是对亲生的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这也不如她的所想,她的一生 就有这样怨。
屏开牡丹
我十三岁那年,芝山小学举行会试,十里内的小学与村塾皆各选拔四五人去 应试。我坐轿去,四哥哥与阿钰哥哥抬轿,他们都是望兄弟成名。芝山小学是新 制高小,我到得那里,只见样样开通,人人明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花洋纱短衫 ,茄色纺绸裤,还佩着俞家庶母绣的红桃绿叶缎子笔袋,真觉得不好意思。试毕 回来,胡村学堂里的先生问我们考得怎样,三个同学皆答得头头是道,惟我无望 。焉知放榜倒是我考得好,赏了一部史记菁华录,还有四角银毫,他们却只得一 支铅笔或一锭墨。
其后我读高小及中学,亦仍是这样的谦逊。我考进绍兴第五师范附属高小二 年级,同学都是城里人,都来欺侮我,我起初因情况不明,不敢争斗,但后来他 们不欺侮我了,倒又用不着争斗。第五师范及第五中学多有诸暨新昌嵊县义乌永 康来的学生,个个身长力大,城里人同学开口轻薄,他们就动手打人,人亦不敢 欺侮他们。但是我不打架,人亦不欺侮我。可比我初到上海,码头上的挑夫与黄 包车夫都敲我竹杠,竟是要反抗亦无从反抗起,其后住在上海,闲时走街竟从不 遇见流氓,可见只要自身不太触目,就海晏河清,许多事原不必靠斗胜或屈伏来 解决。
高小毕业我进绍兴第五中学,只读得一学期,学生闹风潮,第二学期久久开 不得课,我就回胡村了。我连不知这风潮是所闹何事,只觉人世太大,不可唐突 干与或仅仅动问。此后表哥吴雪帆带我到杭州考进蕙兰。蕙兰是教会中学,青年 会在礼拜堂欢迎新同学,弹琴唱赞美诗,且分糖果,那样的「兄弟爱」于我完全 不惯。
我在蕙兰读到四年级,已在举行毕业考试了,却因一桩事被开除。我是校刊 的英文总编辑,校闻栏有一则投稿,记某同学因帐目问题被罢免了青年会干事职 。校刊顾问是教务主任方同源,他说有关教会的名誉,不可登。经我说明,他就 不再言语,我当他已经默认了,焉知登出后他叫了我去骂,当下我不服、他遂向 校长以辞职要挟,开除了我。我倒亦不惊悔,唯一时不敢回里,后来是父亲写信 来叫我,我纔回里的。
苏轼十二岁时,有代欧阳修谢赐玉带名马表、「岂伊坠之,而带有余,非敢 后也,而马不进。」真是谦逊。我连理真气壮的不屈,亦对同学对父母没有慷慨 之言。
但那几年的学校教育对我也是好的。彼时学校功课不像现在的忙,考试亦不 在其意,很少团体活动,很少竞争比赛,读书只是读书,没有想到要拿它派甚么 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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