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1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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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室抄写文书,每日三小时,余 外就偶或去旁听。我每月还寄十五元与母亲。我在燕大一年,算不得正式学生, 所以后来做事既无学历,亦无同学援引,且至今学无师承。

    在燕大我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却只是感受了学问的朝气,不是学问的结果, 而是学问之始。而科学亦真是清明可喜。在校园湖边看见穿竹布长衫的先生走过 ,赵泉澄与我说那是周作人,那是数学博士,连地球有几何重他都会算,那是有 名的西北史地学教授陈垣,那是当代法律学家郭云观,我虽不听他们的课,亦觉 望之如天上人。凡是燕大各系的学科我皆觉非同小可,叫人惊喜。

    如今我在日本,一日见东京大学的学生下课后走过铁路,想起他们也能造铁 路,发明并运转现代社会的一切,实在可以骄傲,但转念一想,如今倒是这铁路 及现代社会的一切在要求大学制造这样的人才,就令人气短。昔年我在燕大所知 的现代人与科学不如此。

    我在燕大只觉对一代人有谦逊。乃至去圆明园废址散步,及游颐和园,旅行 南口,登长城,访明十三陵,又或星期日到城里东安市场,我亦是谦卑的跟着同 行的人。我没有去过故宫,因为门票要五元。还有天坛天桥我都没有去过。又北 京是京戏名角荟萃之地,我却只看过一回梅兰芳。可是后来我亦不觉得有遗憾。 彼时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前门的电车,及单是望望见的紫禁城,单是门外走走过 的北京饭店,乃至张作霖的大元师府,我皆对之毫无意见,只觉是日月丽于天, 江河丽于地,世上的一切无有不好。

    北京是古时蓟燕之地,天高野迥,一望黄土无际,风日星月无遮蔽。而我每 在燕大到清华一段路上,骄阳柳荫下向路边摊头买新枣吃,所见男人多是大汉, 妇女脸擦臙脂,红棉袄扎脚裤,骑驴而过,只觉凡百都安定着实。那平原虽远, 那黄土虽单调,但都成了人世的壮阔。若在西伯利亚或乌克兰,即今是一样面积 的地方与土壤,亦必定异致。中国地方不但北京,便是再荒凉些像大同或兰州, 亦令人感觉是塞上日月汉人家。

    燕大在西郊,校门外隔条杨柳沟有个大校场,我几次看见张学良的骑兵在操 演。有时夜里醒来,天还未亮,听见马号吹动,真是悲壮凄凉,叫人万念俱灰, 却流泪亦不是,拔剑起舞亦不是。那夜气晓色里的马号,是历史的言语,山河的 言语,在殷勤嘱咐,使人只觉民国上承五千年香火,现有东洋西洋为邻舍,有一 种惆怅,却不为得失或聚散离合,有一种追根问底,却不可以作成一个甚么问题 ,且连解答亦不需要。它惟能是一种反省,但亦不是道德上的计较或行事上有那 些要悔改。

    于是南方起来北伐,兵纔到长沙,风声已吹动了北京城头的旗脚,从照片上 看见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的相貌真是少年英俊,还有宋庆龄亦真是生得美, 而汪精卫则每次演说,广州的女学生皆掷花如雨,连此地燕大的教授与学生亦在 遥为响应了。但我那时还不会看报,对于当前在发生的一代大事糊里糊涂。诗经 里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美人令人糊涂,但历史上真真是风动四方的 大事,那一代的人原来亦皆是这样好的糊涂。

    而我竟亦在燕大学生淘里加入了国民党,却不知到底是国民党抑或共产党。 昔年国民党容共,其实是气象壮阔,而到得有今天的共产黛之祸,则又是别一段 闲话,桥归桥,路归路,一点亦不必追悔当初的容共的。

    彼时我那一组,是四年级学生卿汝楫带头,每星期一次在男生宿舍他的房间 里开会,他的说话,样样于我都是新知识,我心里惟有十分佩服。我在别的同学 处第一次见着了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及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但我只 翻得一翻,没有看下去,可比小时在胡村看见传道者颁发的小册子马可福音,马 太福音之类,那洋纸的印刷气味及插画耶稣与门徒的彩色光影,有一种敬畏的不 祥之感,当然我没有一点去想到要批评,世上有些东西倒是这样的存而不论,也 许夸张不起来。

    后来李大钊与其他七个委员到俄国使馆开会,一齐被张作霖捕杀,只剩一个 委员卿汝楫,那天开会后他一人先返校,幸免于难。燕大因是美国人办的,天天 有侦探来窥伺,却不敢在校内捕人。卿汝楫有事必要出校门时,我总陪他同行, 心里想着若遇不测,我可以挺身相代,给他脱走,因他的人才我万万不及,杀了 他可惜,杀了我无所谓,惟这个话我终未对他说过。这卿汝楫,其后事隔多年, 我亡命温州时报上见过他的名字,是在上海联合国军的机关里任职,当然没有昔 年我所想的伟大,但彼时我若替他死了,是不值得么?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却说李大钊等被绞杀后,每见张作霖到西山去,汽车护卫经过燕大校门外, 我想了很久,一日纔对卿汝楫吐露道、「我要行刺张作霖。」言下又怕自己所想 的不当,卿汝楫却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我因佩服他,纔没有舍身。那幼 稚,也如今想起来要难为情,但亦做人都不是合算不合算的话。

    我在燕大只一年,北伐军已克武汉,下南京,前锋渡过长江,我就南归。这 回是从天津飘海到上海,上岸即趁沪杭路火车。到杭州下来,在城站老顺兴吃面 ,我纔初次看见换了朝代。邻桌一个军人,身穿浅蓝中山装,肩背三角皮带,帽 徽是青天白日,这样的有朝气,我心里竟是觉得亲,想要和他说话。新朝的一切 都还在草创,像旧戏里汉王刘邦将要出来,先是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校尉,各执一 面短柄大旗,走到台前挥动一下,挨次分两傍站立,表示十万大兵,这扮校尉的 临时凑数,有的原是旦角,粉黛犹残,珠髻上戴一顶校尉帽,身披勇字对襟褂, 这种草率我觉得非常好。民国世界的事,如辛亥起义及这次北伐,及至后来的抗 战及解放军初期,皆是连乌合之众亦可以是好军容,许多来不及的人像花旦扮校 尉,实在是新鲜。

    但我的南归是一点计划亦没有的。新朝的事,我没有能力与机会参加,且连 想亦不想。我只是生在那风景里即已知足。我在杭州一宿,翌日即渡钱塘江,过 绍兴蒿坝归胡村了。江山晚秋,正是去年此时,去过北京回来,自己亦不知当初 何所为而出门,如今又何所为而归家,真真是「无知亦无得,亦无所得故」,好 不难说。

    我到家还刚刚踏进檐头,王凤赶即把怀中的婴儿塞给我。说、「爹爹回来了 !」婴孩已周岁,出生之日正当我去北京火车过黄河铁桥,想起夏禹治水,信里 给取名一个启字。但当下我接抱启儿在手,好生不惯,而且不喜,惟因见玉凤那 样得意,我纔不得不抱一抱,马上就还了她。父子天性,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 适当的情。

    是年我在胡村过年,那时家里幸得有大哥积润维持,这种无钱无米的当家也 着实亏他。我当然亦想到生计。平日我在报上看到陕西川北的大灾荒或上海人失 业的新闻,每不免联想到自己,而我是读书做事总不取巧,后来做高官,所取亦 与教书时的勤劳所得差来不多,又后来亡命,衣食亦仍靠真本实力去得来,以此 我一直只是与齐民为伍。但我二十几岁时真也危险,因为实在甚么本领亦没有, 竟不被社会打落,要算是天意。衣食的事我切心是切心,但即在彼时,我亦少有 幻想或惊怖绝望,并非我有自信,却是人性的存在自是个有余,我就如此的生在 天道悠悠里。

    翌年夏天,我到唐溪,岳父陪我游奉化雪窦寺,赤脚在寺前瀑布源头弄菖蒲 ,看一溪的水在咫尺之外堕落千丈巖,群山皆惊。而我竟不知雪窦寺是这样的有 名,且在宋朝出过雪窦禅师。我是连岳父带我来蒋总司令的家乡的用意,亦自己 不甚在心,无思无虑。

    是日从雪窦寺下来,到葛竹王家。那王家是蒋总司令的表亲,兄弟随军北伐 ,在南京为官,乡下家里新造房子,庭下木匠泥水匠的工事尚摊着,照墙外的溪 山直逼到了堂前。堂前挂有孙总理及蒋总司令的签名照相,还有张静江写的对联 ,但妇女说话仍一股乡气,有人客在,儿童亦赤着泥脚爬上椅榻。我倒是爱意这 种新发人家,好像民国世界的未完工。

    随后我去南京,到过总司令部,谋事却不得头绪。总司令部尚是草创时的样 子,而我其实亦甚么都不会。我住在碑亭巷一家旅馆,却也不忧急。白天无事到 近处街上是是,还有心思去台城与莫愁湖登山临水,身穿一件蓝布长衫,真真是 一无所有,连学问亦没有,企图亦没有,所有只是我这个人,如此谦逊,但是对 谁亦不卑屈。我本为职业衣食而来,倒像是探访花消息,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 风相悦。

    我上到鸡鸣寺,鸡鸣寺的轩窗并开,对着玄武湖,摆起许多八仙桌供游人吃 茶吃素面。正中壁上挂着谭延闓新写的对联、

    北望青山如岘首 西来达摩尚嗣音

    及傍边壁上挂着苏曼殊的隶书屏条,我看都是好的。出鸡鸣寺,登梁武帝台 城,又下去到陈后主的臙脂井,但江山游人皆是今天,想要怀古竟也不能。

    我也探寻秦淮河,到了却一点不好看,还以为没有到。其实我又不是王孙公 子,即使见着了昔年的画舫美妓,也是多事。我又一路问人莫愁湖往那里去,从 城里走出城外,暑日下直走得遍体汗淋漓如雨,化了七个铜元买只小西瓜解渴, 吃得饱出来。及到得一处,完全是乡下地方,有个园门,上头却榜着莫愁湖,进 去看时,有些水,有些草树,原也是个湖,当中只有中山王徐达的胜棋楼,不见 甚么游人,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我这样的游客亦可笑,身上焉有一点艷情雅意 ?也许莫愁未嫁时,徐达未起兵时,倒和我是侪辈之人。

    锺山我只上得一半,已经夕阳在西,望望上头也没有东西。燕子几我不曾去 得成,想必那里也只是浪打石头城,并无我听过三弦弹的「燕子楼」遗迹。南京 就是这点伟大,好像没有古今。我便爱在南京的城墙上走,也不知上去的地方是 甚么城门,惟见那墙又高又大,在上面只顾迤逦走去,看城外落日长江,城内炊 烟暮霭,走了半日到底也走不完。也只有我会做这样的傻事,就只为那山河浩荡 。

    世上人家

    我在南京八天,又回杭州,无事住在斯家一年。斯家大少爷是我在蕙兰时同 学,如今他进了光华大学,却因病休学在家。他家老爷是辛亥起义发迹的豪杰, 前三年去世,在时他当浙江省军械局长,待人豪爽,好像家里辖有金山银山,身 后遗下来的财产却只有一家人力车公司,靠太太亲自经管,家境并不宽裕,并且 变成经商了,但这位太太凡事明白,出手大方,依然是官宦人家。

    他家兄弟姐妹六人,上头是太太,是年还只四十五岁,及一位姨奶奶年方二 十三。太太待我像子侄,又是宾客,她家女眷在内院,我住的是前厢房,喫饭在 客厅上,有时兄弟们都不在,亦必由最小的妹妹出来相陪,宾主二人一桌。她名 叫誾誾,纔七岁,惟她是姨奶奶生的。我到斯家第一天是怎样的款待,住上一年 亦一点不走样。且我照他们兄弟姐妹的例,按月还有零用钱,二十角银洋,都是 我不在时太太进房来放在我床前抽屉里。过年又有压岁钱,是两块银圆,红纸封 包,放在除夕的果盘里由使女捧进来。

    斯家从前住在金洞桥,有花厅楼台,现在搬到金刚寺巷,不过是两院三进的 平房,且又大门里侧即是人力车公司,太太常出来这里帐房间料理业务,可是昼 长人静,总觉得一般是深宅大院。内院内室我从不进去,太太只是经过前厅时看 见了向我带笑招呼,我亦只叫她一声斯伯母。姨奶奶亦如此,只出入时遇见叫我 一声胡先生,我却因她年青,生得明眸皓齿,雪肤花貌,说话的声音娇亮使人惊 ,每回倒是不好意思也叫她。

    住在金洞桥时,康有为亦常来他家飞觞挥毫,如今搬了房子,大厅上仍挂着 康有为写的中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 周郎赤壁。」。但此地是杭州,三月阳春,满城柳絮如雪,飞入闲庭,成团逐球 的扑面舞空,门外细雨初过,深巷有卖花声。一次太太经过前厅,柳絮扑在她发 际,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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