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在穿衣镜前伸手去拂除,抬头看见我,她连忙招呼,难为情的好笑起 来。
太太见人笑逐颜开,但她独自时是好严肃的呢,便是与人带笑说话,亦神情 之间有一种霜威。她早起晏眠,成天总有事情在做,她的走路脚步,做事情时的 小动作,都那样端正认真,但是轻快敏捷,像早晨露水里山川草木的爽气。家里 虽有两个女佣,但凡事还是太太自己心到眼到手到。她是炒碟青菜也精致,子女 们上学去打被铺,太太亦叫不可打得太紧,怕棉胎被压坏硬化了,文王视民如伤 ,她是对物亦生怕伤害。她自己很节省,用钱一个个都数过,连柜里一包枣子有 多少颗她亦数过,但是使女偷来喫过了她亦总不说破,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 。
太太娘家姓袁,单名一个珺字,上代似乎也是官宦人家,但她为女儿时景况 并不好,她是三姐,与哥哥领瓷器店的碗碟画花得钱,那种花比名家的绘画更有 民间现实的清洁喜悦。她大哥苦学成名,后来做到江苏省高等法院院长,二哥在 上海经商,且在杭州开了铁工厂,四弟留学外国,早死。太太嫁老爷时,老爷尚 在杭州武备学堂,未能养家,太太去苏州当过半年家庭教师。
民国初年,杭州龙吟虎啸,武备学堂出身的同学都登了显位,他们练新兵, 开电力公司,开银行,开共舞台戏馆,骑马游西湖,华堂酒讌好比群英会,其中 老爷尤其豪爽重义气,朋友皆如兄弟,浙江都督兴武将军朱瑞与老爷最相契,警 察厅长夏超最敬听老爷的话。朱瑞的夫人亦与太太情如姊妹,但亦只是节日或有 事时纔来往,两人携手到了房里,在床沿排排坐说话儿,就像双妹牌花露水瓶上 画的两姊妹。
老爷四十四岁去世,全部遗产折算不过一万银圆,二娘舅劝太太叫子女学生 意,守守过日子,但是太太立意不回,要培植子女都进大学,这要算得冒险,但 她有她人世华丽的想头。
她对子女用钱一点不悭克,对亲友她总不求助,只有别人得她的好处,穷困 者得她金钱的好处,富贵者得她情意的好处。我小时最喜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 门前点香插在地上,供一碗清水,斯家伯母便使人只觉她的衣箱里,她的一生里 是个无尽藏。
太太说话的声音像春风牡丹,终年我不曾听见她有过一次对女佣或子女粗声 恶气,她待人接物总留有余地,可是无人敢对她欺心,因为她又决断分明。她的 说话,一般是带笑说的,听的人却又欢喜庆幸,又惭愧恐惧,前人说皇帝的说话 是天语纶音,这原来不是权力社会或神道所能有,而是出在人世的庄严。
太太是对小儿女,对女佣,亦如同待宾客的有礼意。公司里的管帐,师傅与 工匠,乡下出来求事的亲友,到了太太面前,便怎样的自轻自贱者亦会觉得自己 原是个上品之人,便怎样的失意者亦觉得世上原不会有绝路,人人都说太太好, 太太明亮。原来佛度众生,以及真命天子的天下人来到他面前都变好了,变有用 了,亦不过是像这样。
斯家兄弟姐妹都称官,如颂德官,誾誾官,此外亲友都照辈份称呼,女佣亦 惟对亲友纔称爷,太太叫我胡先生,但女佣称我胡少爷。斯家小叔叔当过上校军 需,如今乡居,偶来杭州在他家住口三、五天,还有二娘舅亦一个月从上海来杭 州两次,我见他们这样的尊敬,亦觉这小叔叔与二娘舅简直伟大,而我不过是个 平常小辈,在前厅上见着了亦不敢攀谈。还有他家堂房的大哥哥大嫂嫂,在第一 中学当总务,每来他家,所受到的亲热与尊敬,在我看来都好像是天上人,非同 小可。而太太把我亦这样看重,只因我在他家为客,且是个读书人。此外他乡下 出来的种田人,与请托谋差使,只能当当事务员或书记的小角色,到了他家亦都 被称为某哥某官,在一种亲情敬意里变得伟大起来。斯家的亲旧,与老爷同在武 备学堂及日本士官学校出身的同学,在南京在各省做大官的很多,太太极少和他 们来往,但或提及,皆只是好意,觉得他们在世上各有风光无际。
有时我在前院,听公司的人说太太要出来了,顿时空气紧张,有如清尘避道 。今人有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初到杭州,万人争看,哨兵从城站一直放到西湖边 ,昔人则有苏小小的油壁香车,出来时亦惊动钱塘人,但斯家现在不过是寻常百 姓家,太太又是四十几岁的妇人,一点架子亦不摆,竟也有这样威严。正月里的 一天,我听女佣说太太要去城隍山烧香,不一时太太果然出来,经过前厅,她比 平时换上好衣裙,女佣帮拎香篮送到大门外坐上人力车,我只觉今天正是好日子 ,杭州城里艷阳天气,六街如画,吴山上有蜂喧蝶飞。
但是我偏要来出毛病。彼时雅珊官纔十六岁,在一女中读书,性情刚烈,衣 着打扮,不染一点女娘气。一旦她在画堂前与我相遇,间我借小说看,我就专为 去买了来,交由奶妈拿进去给她,如此者二三次,我彷彿存起坏心思,虽然并未 有事。我是在她家这样的彼此相敬,不免想要稍稍叛逆。原来人世的吉祥安稳, 倒是因为每每被打破,所以纔如天地未济,而不是一件既成的艺术品。果然忽一 日颂德从光华大学来信,只得短短的一句,要我离开他家。当下我只觉得自己真 是不好,而且一时未有去处,但亦人世于善恶之外,乃至于窘境之外,别有豁然 。我只得辞归胡村,斯伯母倒是甚么亦不说穿,还为我设馔饯行,赠我五元为路 费。
其后大的过了半年,我又出来杭州,仍住在斯家为客,这路费也只有我的厚 脸皮,可是来得个自然,斯伯母亦毫无芥蒂,相敬重如故。梁元帝采莲赋、「畏 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 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 了。
【女心】
翌年我进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教书,在杭州马市街,校长吴雪帆是我的表哥。 斯伯母为我制棉被,搬出她家的一天,午饭在内院喫,比平常特为备了酒馔,一 家兄弟姐妹,连姨奶奶与斯伯母都一桌相陪。我在英专一年半,有时星期六或星 期日去看看斯伯母,又是只在前厅与颂德兄弟说话,斯伯母在内院听见我来了必 叫女佣搬出点心来,是馄饨或笋片肉丝汤面。及后我转到湘湖师范,湘湖师范在 萧山湘湖,斯家我纔少去了。
我教书的那两年里,每月寄钱去胡村家里。玉凤我不带她出来,因为新妇应 当服侍母亲,我不想组织小家庭,且亦不觉有甚么离情。我与母亲及玉凤亦不必 在于身边,而只是同在这人世,如同星辰在银河。到放暑假寒假,我当然回去。
我与玉凤成亲后第二年,四哥四嫂连同三嫂发动要分家,就分了出去,贫家 不是分产,倒是分人,母亲与青芸跟我与玉凤,大哥因是单身,且七弟殇后兄弟 中我是最小,就帮我当家,头两年里也多是靠的他。但大哥与玉凤不和,他听信 三嫂。又四哥四嫂亦与三嫂投机,与玉凤不投机,惟不曾相争。
三嫂是续弦,三哥在时就纵容她,及三哥亡过,她经常住在绍兴城里她娘家 ,胡村不过暂时回来。她是城里人,会说会笑,欺侮玉凤是山乡女子。且因她虐 待青芸,青芸跟娘娘与六婶婶,她心里也忌,每开玩笑都是带恶意的。她叫玉凤 、「六婶婶,你是喫的空心汤圆,六叔将来会不要你的。」玉凤嘴头笨,无话招 架,且知我不喜妻说叔伯妯娌不好,所以对我也不说,惟一次三嫂当我的面借取 笑拿话侮弄玉凤,玉凤面红气急,我叱责了三嫂。三嫂见了我倒是怕的。
玉凤姐弟很亲,她只一个弟弟名叫遂暘,在宁波第四中学读书,暑假必来看 姐姐,一住月余,与我侄女青芸两相愿意,玉凤亦望他们做亲,娘娘原说辈份不 对,但三嫂与大哥就一个冷笑,一个破口大骂,说了许多侮辱玉凤娘家人的话, 幸得娘娘照常顾念玉凤。
一次大哥来到湘湖师范,我就把这月份要寄给家里的钱交给他,回家他却向 玉凤发话道、「我已和蕊生说了,蕊生说你不对,我亦只蕊生这个阿弟他是极敬 重长上的,自从我当家,他每次寄钱来都是写的大哥收。你好不好,将来我要蕊 生一乘轿把你送回唐溪!」玉凤听了果然惊慌。其实大哥当我的面没有说过甚么 ,那次他来,反是我问他,母亲好吗?他答好的。又间玉凤怎样?他答也照常。 我谢他当家辛苦,他说、「也只望你阿弟出山,家里总能苦则苦,下去也可以好 些起来了。」我不知他回家竟是那样说。
娘娘叫玉凤不要信大哥乱话。青芸那时已十三岁,玉凤凡事与她商量,青芸 更断然说六叔不会。玉凤道,「我亦知道你六叔不会。」但是她千思万想,总要 见蕊生,娘娘亦许可了。她付托育芸服侍娘娘,就怀抱生下来纔三个月的次女棣 云,生平也没有出过远门,竟一人直奔萧山,来到了湘湖师范。
我见玉凤来到,喫了一惊。学校里女同事与同事的夫人都摩登,玉凤却是山 乡打扮,但我的惭愧倒不是因为虚荣势利。往年我在蕙兰中学读书时,一次父亲 看我,我亦不喜。我见别的同学亦如此,逢有家里的人来,悄悄的接了东西,只 愿他快走,有位姓于的同学,他父亲是杭州商界名人,来校里看他时,他一般亦 面红耳赤。因为在世人前见着了亲人。又佛名经有善惭愧胜佛,中国旧小说里亦 英雄上阵得了胜或比箭中了红心,每暗暗叫声惭愧,及元曲里谁人陞了官或掘得 宝藏,或巧遇匹配良缘,都说圣人可怜见或天可怜见,因为是当着世人看见了自 己。现在我便像在深山里忽被谁叫了我的名字,我急急的到校门口去接玉凤,连 不敢高声张扬。我还比谁都更注意玉凤的姿貌与打扮。红楼梦里黛玉与众姐妹正 说笑儿,偏是宝玉留心,他使个眼色儿,黛玉便进去一回照照镜子,是鬓际松了 。这就因为是自己人。
玉凤却来到生地亦不畏慑,因为有丈夫作主,因为夫妻在人间是这样的大信 。可是她也糊涂,她来是专为要问我个明白,一见着我却就即刻安心,只晚间像 敷衍她自己似的问了我一问,听我说大哥没有和我说了她甚么,我竟不知这些, 她亦就不需要我再解释心迹,连无须我说安慰她的话。
在湘湖草草一宿,第二天玉凤就回家,我送她到萧山汽车站。那时正是春天 ,十里湘湖一叶舟,四山开遍映山红,虽然晴天,舟傍山边行时,朝阳未照到的 地方花枝露水犹湿。舟中即是我与玉凤,我抱婴孩,玉凤只端然挨我身边坐着。
及后玉凤亡过,我和青芸说起,青芸说,六婶婶生前一直担心六叔日后会不 要她,苦的日子她来过,福由新人来享。但玉凤自己总不和我言明,直到她病重 自知不起,一次她纔说、「你待我是好的。只是你一回说,和我结婚以来你没有 称心过,这句话我听了一直搁在心里。」说罢她叹了一气。我解释那是对她生气 时故意要伤她,原来亦口不对心的,但她只是静静的听。
玉凤待我,好比白蛇娘娘待许仙,瑶池风日,世上人家,她是这样的感激知 恩,所以总担心许仙会不要她。她低心伏小做个新妇,种种委屈都甘愿,但是夫 妻大信,反为似真似假,像杜甫的诗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白 蛇娘娘修得了人身,到时候仍又自己疑疑惑惑,便是这样的妾身未分明,又如林 黛玉,亦为她自己住在外祖母家与宝玉的终身大事未分明,每每流泪。黄金万两 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而及至觌面相逢了,亦仍然像「一自高唐入梦后,舟 人指点到今疑」。
我出门在外,玉凤在胡村,她入厨下烧茶煮饭,在堂前檐头做针线,到桥下 到井头洗衣汲水,心里只记着我。李群玉诗、
黄陵庙前春草生 黄陵女儿茜裙新
轻舟小棹唱歌去 水远山长愁煞人
人世就有这样的水远山长,而玉凤亦是这样的愁。她每和娘娘要说些蕊生的甚么 ,未及说得一半,见娘娘笑起来,她也惭愧笑起来,但她心里真是欢喜的,到底 等于甚么也没有说。她与青芸是甚么知心话儿都说的,却也说来说去等于没有说 ,因为她两人,一个对于丈夫,一个对于六叔,都是称心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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