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东 吴无人,连那日本军在内。
和平运动原该是革命的。但这革命又是怎样的革法呢?说抗战建国或和平反 共建国,不过是政策该与革命结合,却未曾说明了革命,又汪先生的行事,乃至 我的敢于平视日本军,亦平视南京政府,平视重庆政府,虽多少有着革命的气概 ,但除了气概还有本体,这革命的本体又是甚么呢?我却简直茫然。
我早先相信无产阶级的世界革命,前此在香港,我还拿汪夫人给我的机密费 帮助托派,言明无条件,连接受个人友谊的赠与若亦踌蹰,那么你们只当是路上 拾来的好了。是一位姓王的推却不过,两次纔接受了约五百元港币,但他报告上 去,上级仍命他如数都退还给我了。托派的贞介我至今犹敬,而我不加入做共产 党员,彼时是谦卑,量量自己不大会服从纪律,怕一旦弄到对不起这样崇高伟大 的党。说实话我是不惯将身许人,幼年要我叫俞家义父义母就千难万难,其后亦 不肯在邮局定终身,现在虽做了国民党中央委员,我亦自己看看不像个党员。
我原来于知求其必至,于事求其必达,还比他人认真,如我看错了七七事变 ,以为它不会扩大的,及后竟扩大了,我有一年半载切切在心,非到找出了当初 观察错误之故,不肯罢休。又如我在汪政府,终也没有过一刻儿玩忽,却是每每 思前想后,他人未忧我先忧。虽然如此,我的性情却又是对于理论乃至于天下事 的成败有一种洒然。而且彼时我一面仍敬重托派,一面却在南京做官,于自己的 思想的冲突彷彿是对之不求甚解,好像陶渊明的读书。
彼时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单是渐渐觉得无产阶级革命好像不对,我虽一直不 喜史大林派,而且现在我是跟汪先生在做和平运动,但毛泽东宣布放弃阶级斗争 ,单是像民兵一样的抗战,似乎比托派更有世俗的好。而如此我乃更茫然了。是 和平对抑是抗战对,这样的问题我倒还不甚措意,我所弄不明白的是和平或抗战 的基本,即革命的问题。
在那一段期间,我把学得来的东西都丢开,回到了世俗人们的各式各样的想 法,糊涂也罢,幼稚也罢。一次我冒冒昧昧的问汪先生、「和平建国岂不就好, 为甚么要加上反共?延安今已宣布放弃阶级斗争,我们似乎不值得强调反共了? 」我亦不过是这样的问问,其实并没有卓见,不料汪先生即刻脸上变色,断然道 、「共产党无论做甚么,都是决不可信的!现在我们与重庆争中华民国的命运于 一线,即在于反共或被共产党所利用!」但我听了仍将信将疑,多半不以为然。
我又一次向汪先生说、「和平运动要以东南沿海城市的民族产业资本家为基 层,如此来组织可好?」我这话实在可笑,简直不像是我说的,那是北伐国民党 里的新派以资产阶级斗争无产阶级的想法,我说时连自己亦不相信,汪先生听了 当然不纳。如今回想起来,汪先生总要算得待我好,我虽说错了话,他亦不使我 难堪。
还有一次是我与周佛海说起,我道、「我们如今实际只有和平政府而无和平 运动,我们应当发动民众团体,如工会农会学生会妇女会商会公厂联合会等,使 和平运动革命化。」周佛海却道、「革命又怎样革法?我说实话,民众团体又有 甚么用!」佛海是共产党过来人,凡从共产党脱退的,提起革命与民众团体就反 胃。他的话我当然也不佩服。
可是民间这些年来把革命这个字听厌了,我便亦厌见林柏生的文章里加进革 命的话,他无非是迎合汪先生罢了。那么中华民国的一代大事到底将是怎样的呢 ?我是后来从离开了汪先生之后在武汉,又后来汪政府覆灭后我逃亡在温州,纔 弄明白了是民间起兵,而结果是人民解放军来做了我的相知与佐证,我虽也欣喜 ,但是着实咨嗟。我之所以竟能弄得明白,倒是多靠早先那一段的糊涂,那幼稚 可笑至少有从理论解脱的可爱。
彼时是抗战生于民间起兵的气运,而和平运动则不能,故汪政府的人士气不 扬。但和平运动亦不是没有做法来结合民间起兵的气运的,而后来的共产党祸乱 亦不是命里注定的,可惆怅的只是彼时我亦见不及此,不能启发汪先生,以至于 有今天的生民涂炭,那一段情由,仍是欧阳修说的、「虽曰天命,抑亦岂非人事 哉?」
词里有「晓阴无赖似穷秋」,其实却是春天,中华民国当年汪政府的一段, 乃至今日共产党的政权的事,亦皆像这样。连我的吊儿郎当,亦是这种无赖。三 个政府皆于我有合有不合,到底不能勉强,而汪政府彼时,我是还都那年夏天起 即不再作汪先生的代言人了。昔年孙中山先生即不曾有过代言人,汪精卫胡汉民 邹容吴稚晖诸同志只是各人说他自己所要说的,没有禁忌,却能自然不相违反, 如今汪先生倒亦是这样待我。可是我到底辞去了中华日报总主笔兼职,虽汪先生 不准,但我自己准了自己。此后我尚留在南京政府里,惟因汪先生的作风尚未成 一种类型,而且我也珍重政治现前的一笑一泪。
【斗百草】
我观测时事,有说中的,亦有说不中的。希特勒进兵波兰,汪先生招李圣五 樊仲云林柏生及我论形势,圣五说无事,仲云说未可知,柏生无意见,惟我说这 回必战。英法参战前旬日,后来又苏俄参战前一月,中华日报社论皆先已如此判 断了。现代的西洋文化益益到了限度,以西洋为主的国际形势益益只是机械力学 的关系,看样子将要发生甚么事儿,容易被计算。但我不曾先见中国会起这样伟 大的抗战,还有后来的解放军亦是,因为这里有着文明无限,开创新朝的气运是 人事还夹有天道,所以难算了。想起古人的夜观天象,识天下大势,比起以辩证 法只观测得国家社会或国际社会的动态,倒是有着个好意思。
但最高的观测是孟子说的「地方百里而可以王」,有这样的大信,便其余的 妙算如神亦皆只是小术罢了。故又只有用世的大人,没有观世的大人。如孙中山 先生当年革命,他自身即是形势。而学者所谓客观的观测则不过是无聊罢了,因 为干你何事?且孙先生许多次举事失败,要算得许多次判断时机错误,这倒是天 意人事之际的活泼。故又观测时事说中了也休得意,说不中也休烦恼。
我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乃至对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都看准了,亦不算为甚么本 领,我不过是不服权威,不以为现存的秩序规律是一切,看事偶有合于天机,亦 只如童言妇语无忌罢了。而我观测,是因我身在与强横势力相接触中,多有斗志 。
却说还都那年夏天,我在上海时,日本海军报导部长间直显来见,我有意拿 话伤他,说道、「现在凡事尚未定局呢。等日美开战之后再看吧。」他道不然, 日美绝无开战之理。我显然不信他这位日本海军现役军人的形势判断,他亦分明 觉得了,遂向我解说道,中国人看不起日本是错的,日本地方虽比中国小,但现 代国家是立体的,大国是日本而非中国。他这说的亦是一理,但我仍只当它耳边 风。中国人是不对日本,连对英美俄德亦不大看得起的,觉得必要能王天下纔是 大,他们却那里算得。
我又与中央社社长郭秀峰打赌,我说一年半之内日美必战,他说日美必不战 ,拿我的一件皮袍子赌他的一只手表。太平洋战争我也与之喜怒哀乐相关,但也 我仍然是我自己,待要说看不起它,我却也对它存有敬意,不把来看作蜗牛角上 之争,待要说看得起它,我却又连印度的鲍斯来南京亦不想要与之相见。霸图兴 亡事,我所参加的一份却只像是春天斗百草。
太平洋战争我料到它要发生,可是一旦竟然发生了,我却又似信似疑。对于 既成的事实与形势,我总不像他人的安心,不像他人的以为本来是这样的。我只 觉得天下事本来不是这样。而亦因此,我对现前的喜怒哀乐,倒是还比他人真切 。太平洋战争发生,上海租界一夜之间被日本军占领,这就是一桩有声色的事。 小时我来上海,见了外滩英国洋行银行的石头房子,有一种恫吓,使人们的胸口 都收紧,我就起来反叛之心,觉得工部局与街上走的外国人的威严皆不过是认真 的儿戏,今天果然看它倒下来了,虽是日本军所为,我亦还是很开心。而外面太 平洋上,是日本空袭珍珠港,三天就打下了香港,不出旬月,席卷了越南马来新 加坡菲律宾,前线深入缅甸,到达印度边境,且占领澳洲纽西兰对海的岛屿。这 亦是好的。
可是那几天里我到南京见汪先生,汪先生很兴奋,我却答以太平洋上备多力 分,英美的弱点今后转为日本的弱点,日本的武力今已到了限界,现在的战果并 未确立。当下汪先生怫然,抬头只看天花板,我知他不愿再听我说下去了,就起 身告辞。汪先生待我,向来言听计从,今天是第一天说话不投机了。我这样想着 走出汪主席公馆大门口,只见阳光满街路,忽然觉得我便像这样子的与世人都无 亲无故无功业,也是好的。太平洋战争最辉煌时,正当日本开国二千六百年纪念 ,南京派庆祝使节团去,我亦在内。团长是农矿部长赵毓松。来日本我这次是初 次,船到长崎,坐火车至京都一宿,路上给我的好印象是田地山林勤垦整洁,且 京都的旅馆使我觉得真是来到日本了。
但是到了东京之后,我一股闷气怒气。初到时日本派人陪我们参拜明治神宫 及靖国神社,却不是派的外务省的人,而是派的宪兵。回来已下午,去访问各省 ,到了海军省,听传达说惟派个课长下楼来接见,我就回绝说那么不必见了。第 二天遥拜宫城,要先排好队,并且拍照相,满洲国的代表与华北的代表要争上前 ,这边还与之理论,我说、「何必理论,有本领就不拜。」我当下一人离队走了 。在走回旅馆的街上,人生路不熟又不懂日本话,我好像当学生时到了一个生疏 地方,看见甚么都新鲜别致,心里无想无念。
第三天正式举行庆祝典礼,午前皆在宫城前广场上齐集,凡六万人,最前是 德国及义大利的使节,南京华北满洲及东南太平洋诸国的使节,其余则是日本军 政商各界臣民,我坐在中间连排的板凳上四面看看,觉得天下有道,果然可以是 万民欢动,万邦来朝,但是日本做得来不对。
这样的场面,我亦还是有好感,孜孜的望着台上。先是命官命妇来到台上, 分两旁侍立,那班命妇的和服及步姿非常端庄典雅。又等了很久,踏正吉时,纔 遥见天皇与皇后的汽车出二重桥,汽车深红色,上有金色菊花徽章,缓缓向这边 而来,前后有几辆汽车是亲王殿下及宫内省的,只听得夹道万民欢呼「万岁!」 却亦顷刻之间到了会场,在君代的奏乐声中天皇与皇后下车,到了台上,我只觉 天子之尊果然是世上最美的。近卫首相在台上领导三呼万岁时,我看见我旁边前 后的日本臣民感动得热泪满脸。我亦随众起立,但是我不呼。
第四天,我忽然也想找个日本人说说话,就带同郭秀峰去见外务省顾问白鸟 敏夫,郭可以翻译。我问白鸟敏夫对中日和平的想法,他说、「必要中国人奉天 皇陛下,天皇陛下不单是日本的,而亦是中国的。」我听了一惊,当下很生气, 就反问他日本与德义亲善,你当着德国人义大利人亦说天皇陛下是德义的吗?郭 害怕起来,白鸟的答话他就不敢再翻译给我听。现在我可以谅解,王道无外本来 不是王一国,而是王天下,但彼时白鸟敏夫说的总之不对。
那天话不投机,从外务省辞了出来,与郭秀峰同去看他的妻舅,郭的太太是 日本人,她哥哥在东京。到得他家,请喫茶后,必要我写字。那妻舅大学毕业, 在公司里做事,中国人读过书多少有点气宇轩昂,志在天下,但在他身上只见是 个职工,虽说日本教育普遍,大学生不足为奇,亦因现代技术组织的社会不许人 有一点慷慨飞扬,那到底是寂寞的。
归途尚有个市井之人亦要我写字,我给写了一首诗,也是给日本人日后的一 个纪念,诗曰、
我游蓬莱山 神仙徒闻名
惟见刑天舞 干戚敌八縯
欲致交聘礼 无主焉有宾
我心实愠怒 拂衣亦迳行
所过郊与市 仍惜其民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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