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25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翌日一早我往南京,果然与周佛海同飞机,他是要去向江先生哭诉。我却比他先 到主席公馆,与汪先生说了,汪先生笑起来,说道、「公博竟说了出来么?」汪 先生便是能把尴尬事情亦变成滑稽好玩的惊讶。

    佛海随亦来见汪先生,我且避到楼上,等到他走了,纔又下来到客厅里。汪 先生还是笑,一见汪夫人进来,他说、「哈哈,公博都对佛海说了。」汪夫人却 骂我、「为甚么要与莫国康这样轻贱的女人来往?你与公博恰好配对,一个老糊 涂,一个小糊涂。下次公博来我也骂他。」那莫国康是国民革命军北伐时已跟陈 公博,现任立法委员,为人喜胜好强,仍像当年做女学生的风头,惟不入江夫人 的眼,但我只在众人前见过她两次。

    我的建议不久实现,成立了调查统计部,部长李士群。我原来是说的调查统 计局,现在改为部,规模更大,而且像公开性质。汪先生本性不喜特工,他的意 思宁是要使之政治化军事化。但调查统计部到底不能是一个综合的武力机关,而 后来李士群竟能集特工,军队,行政,及经济权力于一身,那是靠清乡。

    清乡的起因也是我,真真是事与愿违。组府还都第二年,我已完全脱离中华 日报,自己创办了国民新闻。国民新闻开办时,机器与馆址是李士群弄来给我的 ,在他算是报答,我就借这个报来重申和平运动当初的主张,拒绝承认现状,不 肯称和平区而仍称沦陷区,且指出沦陷区与抗战区是一个中华民国。当初说「和 即全面和」,现在汪先生既改为「以局部和平蕲致全面和平」,我就提倡要日本 「从局部撤兵做到全面撤兵」。我想着去问李士群,如何使日本军先从江苏撤退 ,由我们自己来维持秩序,你有这样的武力可以接防么?他说、「我有特工与警 察,你只要说得动汪先生,你尽管一口答应下来。」我就到南京见汪先生建议, 汪先生亦果然向板垣大将提出了,板垣竟同意,惟单是警察与特工不行,必要军 队接防军队。结果成立清乡委员会,汪先生自兼委员长,李士群是主任,可以用 汪先生的名义指挥南京政府在江苏的一切军队与行政及经济机关。

    那天士群到虹口去与日军接洽,开始这新工作,去之前我再三关照他必须坚 持日军一地一地撤退的程序,他答当然,他回来时非常高兴,脸上带酒意,我问 他,他装醉大笑道、「我不觉世界上的人有何难对付,便是日本军也好对付,世 界上难对付的人只有胡兰成。」我当即甚么都明白了。原本内定我当祕书长,李 士群当参谋长的,现在我决定退出。那清乡,变得只是帮助日本军维持占领地秩 序,并对抗战区封锁物资,为这件事我很迁怒于汪先生。

    正值我没有好气,财政部却发表了新近与日本签订的经济协定,国民新闻就 在社论上指名财政部长周佛海,骂他丧权辱国,那社论是陶希圣留下的学生鞠清 远写的,但我是社长,我发下去叫登载的。是日周佛海恰好在上海,储备银行的 人告诉他,他一读非常狼狈,第二天他返南京见汪先生引咎辞职,说、「财政部 的处境是整个政府的处境的一部份,我要不这样做也无法,但胡兰成骂我句句有 理,我要说他不对也无法,为顾全政府在国人面前的威信,只可我辞职。」汪先 生慰留他,下令免我的宣传部次长职。我在上海,林柏生写信给我、「先生因你 是自己人,你还是来京见先生,当有所面谕也。」但是我回信说不去。

    我免官无事。忽一日我想要到吴四宝家里去玩玩,向来我去七十六号,惟与 李士群说话,对他的部下我眼睛里不看人,一次万里浪来我家里见我,呈上李士 群的字条,我问他、「你是万里浪?」他答、「是!」他立正报告毕,又敬礼退 出。那万里浪是后来李士群死了,特工都归于他。吴四宝则我几次听见他的名字 ,但亦不在我心上。前时我每去李士群处回来,士群必要亲自送我,一次却有个 彪形大汉说「我送胡次长」,他便给我开车门,自去坐在司机旁边,我当他是保 镖,倒要与他交一句口,也是对下人体谅珍重,给他面子之意,等汽车已进美丽 国衖堂,我问他、「你贵姓?」焉知他答的是、「敝姓吴,小号四宝。」我笑道 、「你很有名。」他说、「不敢,四宝小时失学,不晓得道理,要请胡次长教诲 的。」车子到门口停下,他先跳下来给我开车门,我亦不曾客气一声请他进来坐 坐,他自己有汽车跟来,就这样让他回去了。

    吴四宝家里广有亭台楼阁,上海的白相人黄金荣已老,杜月笙到重庆,青帮 就只有吴四宝如日中天。那天他正在家。与一班学生说话,听说我来到,就撇了 众人出来迎接,请我到花园里,叫人移过藤桌藤椅请我坐,又叫他的太太亲自送 威士忌酒来,他自己在礼不饮,只恭谨相陪,他与我文武不搭挡,没有多话,我 饮得两杯,略坐坐亦就告辞,他送我出大门,还像从前一样给我开车门。史记里 有韩信贬为淮阴侯居长安,一日过舞阳侯樊哙第,哙大惊,拥篲跪迎,曰、「不 意大王乃肯幸顾臣。」韩信进去略坐了,坐出来,笑曰、「生今日乃与哙等为伍 。」这与我有像有不像。

    【新游侠传】

    七十六号初期实在有它的特色,单是那畅阳豪华即为世界上任何国家的特工 机关所无。原来凡特工机关,都是政府所组织的,奉令执行祕密工作,自然就带 阴惨严冷的性格,七十六号则靠上海一班白相人打出来,所以有江湖豪杰之气。 七十六号是到后来纔变得也是阴惨严冷的纯特工机关,这初期后期的分界便是吴 四宝的进来与退出。

    最早丁默村李士群勾结在上海的日本军要想组织这样的机关,但是日本人只 当他们和那些做谍报的朝鲜人台湾人一般看待,虽在沪西,开出门就是越界筑路 ,如何动得。那李士群晓得上海白相人有吴四宝,千方百计要结交不得,后来是 找到季老太太。季老太太的男人季云卿生前也是白相人,她那时当捕房的女监头 脑,李士群还是共产党员,拜在季家门下。这季老太太是吴四宝太太亦叫她做娘 的。如今李士群就央求她拉拢四宝。四宝心里本不愿,但因是季老太太的面子, 且李士群夫妇来得脚头勤,必要结拜为兄弟,赶着四宝夫妇叫大哥大嫂,又宣誓 是为了拥护汪先生救国救民,决不做汉奸的,如此四宝纔参加了,是他招来张国 震这班人。

    张国震是像京戏铁公鸡里张国梁那样的好汉,与他的一班结义弟兄原在上海 附近一带当忠义救国铁血军,重庆发给他们枪械,粮饷则自己想法子,这班人又 那里能安分。可是日本军要招降他们,李士群要收用他们,他们总也不信。他们 必要吴四宝一句话,且设起香案拜了他做先生,纔率众携枪来归。这班人都是上 海人说的「死脱外国人勿管」,租界的捕房车子开到他们做机关的门前来窥伺动 静,张国震这个杀胚会爬上窗口掷下手榴弹,杀伤巡捕不算数,一次还杀脱了外 国人的枯榔头,从此捕房车子再也不敢到越界筑路来了。于是打导报,打大美晚 报。他们打大美晚报也是明火执仗,与法租界工部局的巡捕交战,如同梁山泊众 好汉大闹江州,依特工的暗杀团来说都是很不合格的。

    但张国珍他们是外巡。另有警卫大队是吴四宝选拔他的学生子在乡下有身家 财产的来编成。这警卫大队亦就是和平运动初起时汪先生的惟一的武力。吴四宝 当警卫大队长,与他的学生子张国震那班人何尝是做特工的性格,单是他的人情 大,手面阔,又有胆量作为,又待人慷慨,上海的银行,厂家,金子纱布交易所 及赌场,便都来投拜门墙。白相人放交情在江湖,凡江湖落难上门来求助的,四 宝无有不应,重庆分子被七十六号捉到了,归警卫队收监,他亦对他们好看待, 能放的他都给了路费放回去。七十六号与租界捕房的冲突,及七十六号与重庆特 工在上海对南京政府的储备银行行员与重庆政府的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银行员的 暗杀报复,吴四宝因两边都有朋友交情,总是出来调解,这何尝是特工的作法, 却完全是白相人的讲事情。他手下张国震他们亦只晓得昼游市上,夜到赌场,先 生凡有吩咐,就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他们在外闯怎样大的祸,先生一喝就 喝止,真是从心底里听话起。他们个个都是拚命三郎石秀,却与日本人不投机, 且他们自有人情手面,不需要靠日本人。吴四宝有这么多朋友,就只与日本人一 个也不往来,他觉得对日本人上面有李士群在办外交,与他没有关系。

    七十六号开始像个特工机关,是杨杰林之江王天木苏成德万里浪唐惠民胡均 鹤马啸天等进来之后,他们原是重庆的cc,蓝衣社与共产党的格别乌,被丁默村 李士群重用,成立了警卫第二大队及行动大队等,这班人纔真是干特工的,个个 阴惨残忍,无情无义无趣。吴四宝后来就搬出七十六号,在愚园路新置了邸宅。 及至有一天,李士群关起房门亲自拟定了纯化特工的计划书,渐渐事实表现出来 ,吴四宝就爽爽快快把警卫第一大队长的职位来辞掉了。

    前此吴四宝夫妇皆住在七十六号里面的时面,我去看李士群,三天五天总有 一次酒讌,大厅上摆起十几二十桌,就像瓦岗寨众英雄聚义,我是贵宾坐首位, 李士群坐主位相陪,但我少饮酒说笑,不大应酬,好像我小时候坐筵席一样。吴 四宝搬出后,七十六号我就只到过两次,一次去是李士群在,但见楼房院地都变 了黯淡冷落,又一次去则李士群不在,他上午到南京去了,我也不过无事来玩玩 ,就到左首院落万里浪家里略坐得一坐,只觉得他有权力亦仍是藐小,多有不义 之财亦一股贫寒相。后来林之江杨杰夏仲鸣家里我亦去过,他们都在外面住的大 洋房,但都不像是一份人家,藐小贫寒无趣尚在其外,真是枉为了他们杀人如草 ,强抢强夺无算。

    惟有吴四宝搬到愚园路新房子里,无官无爵,甚么后台都没有了,他家里亦 依然像唐诗里的、

    宅中歌笑日纷纷 门外车马如云屯

    他与他的太太,夫妇两个都是

    好鞍好马乞与人 黄金不惜栽桃李

    桃李开来一番新 世上万事如流水

    吴家于应酬朋友之外,还对街坊穷人施舍衣食,过年过节邻近里衖得到吴家好处 的总有数百家。且又广施医药义材。且又在杭州重开了一个战时停闭的学校,即 是原来的蕙籣中学。有钱人做点慈善事业不足为奇,我只喜欢吴家凡做这些,好 像红楼梦里荣国府演戏及上庙烧香时台上台下撒钱,锵琅琅一地都是金钱的响声 ,还有贾母宝玉凤姐诸姊妹及丫发小厮的人意。

    吴太太佘爱珍,与她的男人吴四宝齐名,前番在七十六号时夫妻同管警卫第 一大队,我去李士群处看见过她多次,却要过了三四个月之后我纔问姓。外来的 人不识她的,一眼就先看到她走动时的安详轻快,有一股风头,又注意到她的脚 样鞋样好,同样一双丝袜,穿在她脚上就引起女伴的羡慕。

    她长挑身裁,雪白皮肤,脸如银盆。她那种脸相,只有小时是圆脸,随着年 纪成长,从她这人的聪明秀气与英断舒发出来的轮廓线条,笔笔分明,但又难说 是长圆脸或长脸带有方形圆意,可比花气日影摇动,不能定准,都变得是意思无 限。她眉毛生得极清,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眼白从来不带一丝红筋,真真是像秋 水。头发是她为女儿读书时作兴梳横s头,至今不改样,女伴都说她梳的头好看 。

    她不擦口红,不穿花式的衣裳,夏天只见她穿玄色香云纱旗袍或是淡青灰, 上襟角带一环茉莉花。人说雪肤花貌,容貌已如花,衣裳就只可穿一色,而肌肤 如雪,若再穿白,那真要变得像白蛇娘娘了。那年她三十八岁,人家看她总要看 小十年,且觉得女人的妙年只能是像她现在这样的岁数。

    她是生的男人相,性情亦大方条达像男人,谁亦与她只能是极清洁的男女相 见,不觉得她有魅力,却自然大家都欢喜她,敬重她。她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或 派头,却完全是现代中国大都市的民间女人,没有一点书本上美人的夸张。她原 籍广东,生长在上海,父亲佘铭三是白手成家的商人,做茶叶火腿出口生意,等 她出生已是大人家,且一直兴旺,所以她从小娇养,像元稹的牡丹诗、

    花从琉璃地上生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9_19418/363791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