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26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光风眩转绝埃尘

    但她又自会得晓事知礼。她惟没有禁忌,只是女人的本色而没有女人腔,说话亦 都是现地风光,没有书本上的。她在启秀女子中学校毕业,四宝却识字不多,银 钱出入与待人接物皆听她调度。她且又从太太小姐到女佣的事件件皆能,凡落她 手都点画分明,且做得来真是感情上没有禁忌。这些她都没有人教,她父亲白手 成家是他自己生发出来的,这位女儿的做人亦是她自己生发出来的。

    吴家的房子是西式,正厅则中国式,摆设红木家私,是礼堂。正厅独立,右 首楼房是居室,左首通过去是一个舞厅。楼上吴太太房里,楼下客厅里,正厅前 沿阶下及花园边走路上,日常多有女客男客,各行各业的学生子,过房儿子,干 姑娘,姊妹淘里,及称兄道弟的朋友。花园里则有个亭子,檀香烧得氤氲,一只 八哥会说「黄包车」。我爱自相人重义气,从那次去过之后无事就常去,有时主 人不在,我也一人在花园里走走当散步,但是不与人搭讪。又后来熟了,我去时 便到楼上,与吴太太及众女客往往一坐坐上半天。凡来吴家的,不论男客女客, 皆见了四宝必见太太。

    吴家的舞厅,原是左邻的一座洋房,买过来打通了改装的,在楼上。闲常朋 友讌会摆得十几桌酒,叫了乐队与舞女来凑热闹。但那年吴太太四十岁生日,则 是花园右首开出侧门,那里还有个大院子,在网球场及晒场上搭台做堂会,演戏 摆酒三日,京戏申滩及嵊县戏的红牌,如荀慧生麒麟童筱月珍傅瑞香等皆到齐, 来客则凡是上海的场面上人,还有南京政府的高官周佛海等,及四宝的结义兄弟 各地军司令官等,连同四亲八戚,学生子,过房儿子,干姑娘,姊妹淘里,总共 几百人,摆酒要摆到论百桌。

    我也喜欢这样的现世繁华,且吴家的金玉器玩陈设都比周佛海李士群家里的 看得顺眼,来到吴家的客人,亦比上周佛海李士群家里的客人别有一段民间的风 光。而我如长安城头月,在这样的现世繁华里,有我便如同江山有思。

    【苏州遗事】

    汪政府当年最欠缺的是与民间起兵无缘,惟清乡的军事行动有点近似,但亦 只是造成了李士群的威力。曾国藩与太平天国作对,但太平军是民间起兵,湘军 亦是民间起兵,汪政府的清乡亦不是不可以与重庆延安的抗战并分民间起兵的气 运,但汪先生见不及此,而李士群则舍不得他的特工,虽飞扬跋扈亦到底有限。 且李士群因当过共产党员,共产党员的作风已经彻了骨。

    李士群与周佛海一样豁达明快,且热情横溢,惟周佛海已当了官僚多年,李 士群则新近纔跳起,还比周佛海更无习气。他说话动作随随便便,女佣都笑他每 天早晨找衬裤的裤带,到得洗浴时一看,腰里会绑有好几条,原来都缩上去了。 他一副眼睛生得有杀星威力,惟因他的气概,且又简易近人,所以每说谎话大话 ,众人亦都信他。我去七十六号看他,他总是穿了拖鞋就出来迎接,我先头赏识 他,是看在他的不装腔。他这人极有深度,身上却不见有戒备,或祕密,又尽管 可以闲谈,七十六号算得事情多,他却能不是个忙人。能够不忙,能够谈正经事 亦像闲谈,这都使我看得起他。

    李士群使我明白后来解放军初期的将领,我见他们都有这样的脱略自喜,平 易可亲。三国演义里官渡之战,故人许攸夜见曹操,操倒屣出迎,携手入帐坐定 ,攸问粮秣,操正色答以可支一年,攸拂衣迳出,操挽留,曰,实以相告,可支 三月耳,许攸偏揭穿他只有三天的粮,操闻言一惊,却大笑说,你真聪明,他当 即也说真话。我听闻有个国民党人于协商小组会议时派在延安,与毛泽东说起一 件事,毛泽东的权诈可爱就像那曹操答许攸。毛泽东见人,亦亲自递烟敬茶,不 搭架子。乃至周恩来派在重庆,当时政府诸人皆为他的态度自然所魅,至今在国 际接触上,英国印度日本的代表见了他,仍为所动。中国历来开启新朝的一代新 人,皆能从事务与感情的末梢走出来,与人似真似假,所差只是共产党人没有人 世的大信。

    我先时没有防到李士群与周佛海是一票货,但亦渐渐对他不以为然。七十六 号捉到一个重庆分子,那人有相当的官位,罗君强亦曾与之相识,李士群遂偕罗 会审,劝诱其投降,那人却至终不屈,李士群事后对我说、「今日我看出了罗君 强瞻小无用,我命把那人打藤条,罗君强惊得掩面不敢看。」这是第一次我听了 他的话不喜。又一回是我与李士群从上海往南京,同坐一部汽车到北站,经过北 四川桥苏州河边时,见市民拥挤着等候领配给米,我心里恻然,士群却说、「这 是优胜劣败,像你与我即不必也去排队。」我道、「这话在排队的人也许可以说 ,但你今是江苏省主席,便不应该说。」我因劝他把江苏省的事要好好的做,但 他近来倒转可以教训我了,他说我是书生,他说政治的现实只是形势。我劝他要 跳出特工,纔开创得新规模,他道、「但我的根基是特工。」

    李士群当省主席,也请我无事到苏州去玩玩,我与他从郊外进城,苏州城市 大街上惟见步哨,商店住家都闭门闭户,人影全无,电车队过后,是李士群的坐 车,前面架起机关枪,后面亦是机关枪,一共十几辆汽车,都开足速力,如雷声 动地而来,真真是八面威风,我不禁想起黄巢李守贞当年在长安。苏轼登守贞阁 诗、「古人虽暴睢,作事令人惊。」苏州吴苑茶楼里亦至今尚在闲话李士群当年 。

    后来是因李士群杀了吴四宝,我纔与他大大伤了道。却说七十六号自从吴四 宝带同他的学生子张国震等退出后,一面是完全特工化了,一面却又四出劫掠, 杨杰万里浪夏仲鸣他们不比白相人要面子,上海一时绑票偷汽车之风大盛,直弄 到吴四宝的亲友亦汽车不见人失踪。且夏仲鸣手下有个分队长亦姓吴,人家听说 是吴队长,还以为就是吴四宝。吴四宝为此几次暴跳如雷,派张国震等捉了绑票 偷汽车的人来,一问都杨杰万里浪夏仲鸣手下的,他把他们都交给李士群,但李 士群随把他们又都放了,而杨杰他们当然更要向李破坏吴四宝。彼时上海等于是 陈公博李士群周佛海吴四宝四个人的上海,而周佛海为上海的金融及商场要四宝 协力,两家新近多了交往,这又是一忌。还有李士群的太太也不是个东西。李家 在上海的家与吴家近邻,那房子还是吴四宝送给他的,吴家有十分慷慨,李家便 九分疑忌更多了一分疑忌。吴四宝因与李是八拜之交,始终对李忠心,吴太太亦 李士群夫妇的事她无有不顾到,但吴家是有人世的繁华,李家总觉甚么也不能及 ,那妒忌就像法海和尚的妒忌白蛇娘娘。李士群要除灭吴四宝,不比普通所谓杀 功臣,而是用共产党清党的法子。

    那一日,吴四宝正在家里,忽然外面日本宪兵二百人到来包围,四宝却机警 逃走了,这就全上海变得风声鹤唳,到处皆是捉人,李士群则先一日已避往南京 ,且要汪先生也下了通缉令。我在家接到电话,一听是吴太太的声音,纔知她亦 逃匿在外面,七十六号的人不是乐祸即惧祸,她只能联络我去向李士群求援,当 时都还不知是李士群要借刀杀人。是日傍晚李士群来到,我去北站接着他,只觉 李士群的随身卫士及来接的七十六号部下,及至李士群本人,皆寂寞冷落。及至 李家,李太太在苏州,隔壁吴家出事,竟连这里李家亦感觉一股薄暮的荒愁。这 事本来李是胜利者,但是胜利得这样阴惨。

    我不疑李士群,还责以大义、「由日本宪兵来捉人,国体何存,这件事你必 得出来挺。」李要我联络吴太太出来见面,翌日我陪同吴太太到李家。唐生明亦 在场,唐生明是靠他哥哥唐生智的牌头,与李士群吴四宝倣照桃园三结义,拜为 兄弟的。当下士群说、「此事非四宝哥到日本宪兵队自首不能了,我与兰成兄及 老四陪四宝哥同去,我以我的纱帽及身家性命当场保释四宝哥日来,日本人怕我 反,亦不能不答应的。」我与吴太太到隔壁小房间里商量了一下又出来,还是不 放心。士群道、「你们三位都在此,灯光菩萨为证见,我李士群若出卖兄弟,日 后一般不得好死!」焉知此誓后来当真应在他身上。当下是我与吴太太信了他, 吴太太纔去四宝隐匿的地方把他带了出来,交与士群。翌晨士群与唐生明陪同四 宝到宪兵队,吴太太就注意到士群没有叫我也同去。及至士群老四回来,却说是 要扣留调查几天,就可去保释的。但士群从此就又避往南京苏州,推说调查统计 部与江苏省政府的公事忙,两个月不到上海。

    四宝的学生子张国震为救先生,自己投到日本宪兵队,宪兵队把他交给李士 群,李士群当即把他绑赴刑场枪毙,监斩官是杨杰。但因李士群推说是日本必要 这样做,我还没有深悟其奸。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吴太太,几次去南京苏州催逼李士群,末一次正值汪先生 到苏州巡视,在李士群家驻跸,一干人都在楼上,我只上去见了见林柏生与陈春 圃。是晚我在楼下与士群交涉,必要他回上海践约。士群被逼得不能过门,就借 酒说乱话,他说吴四宝无恶不作。吴四宝有的是钱。你胡兰成死了睏楠木棺材, 我李士群死了睏铜棺材,吴四宝让他睏金棺材去罢。我听了大怒,发话道、「你 还是真醉?还是假醉?还是酒醉出真言?别人也许可以说吴四宝不好,但是你不 应当,且你为甚么早不说,到现在纔来说?你既对不起人,我亦不做你的朋友的 !」士群笑道、「我是与你说玩话,你就发老极。」他随即正色道、「我与吴先 生比你与他还关系深,去我当然去。」于是去睡。我睡在士群夫妇的邻室,卫士 来火盆里加了炭掩门出去,半夜里我差一点被炭气窒死,梦魇中挣扎着起来打开 了窗门又睡。翌晨汪先生回南京,诸人送上火车后,就在苏州车站我与李士群说 、「现在你就同我去上海!」真是「禽之制在气」,他只得依了。

    一到上海,士群倒果然去日本宪兵队领了四宝回来,但是要移到苏州看管, 士群说、「交给我看管不过是一句话,就请四宝哥在苏州玩一个时期吧。」当下 我与吴太太听了亦无二话。是日四宝回家,沐浴理发更衣,到正厅拜祖先,转身 又向士群下跪,谢他拯救之恩,我在一旁,见四宝忽然流下泪来,心里感觉不吉 。第二天一清晨我又去吴家,因为今天他就要跟士群去苏州,吴太太也陪同去。 我一迳到楼上卧房里,见吴太太在一面帮四宝穿衣,一面吩咐四宝几句话,一种 患难夫妻的亲情,我看着心里好不难受。

    他们去到苏州之后,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吴家的电话,说吴先生已经去世了 ,我一獃,当即赶到苏州。那时已经傍晚,只见孝堂如雪,吴太太哭成一个泪人 相似。我在灵前行礼毕,还揭开孝帏看了一看遗体,脸上倒是安详干净,不知原 曾七窍流血,已经抹去了。好好的一个人,死得这样蹊跷,大家都心里有数。而 那李士群,是又避到南京去了。吴太太见我来到,她只与我说起汪先生的通缉令 ,又伤心痛哭。我就搭后半夜的火车赶到南京去。

    天未亮我到南京,先在汪曼云家写了请求取消通缉令的联名签呈,带了去找 李士群,士群在家正喫过早粥,我甚么亦不与他多说,只要他签字,他还想推诿 ,说别人签了他再签,我说我没有工夫再找你,把笔递在他手里、「你现在就签 字!」他只得第一个先签了。当即我又去找到褚民谊陈春圃等都签了,然后我自 己也签了,并催春圃面呈汪先生批准。我得了汪先生批准的字条,当天下午又赶 回苏州,给了吴太太。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因为要通缉令取消了,丧事纔可以 铺排。

    翌日专包一节火车,护送灵柩回上海。苏州车站上李士群的部下竟没有一个 来送,他们是无论乐祸或避嫌,皆自觉不能见人,连苏州的街道与车站亦为他们 惭愧。灵柩先在火车里安置好了,然后众妇女搀扶吴太太上车,吴太太身穿重孝 ,一进车厢就坐在我身边,叫了一声胡次长,头伏在我肩上又哭泣起来,她当我 是亲人,我但觉心静如水,对世人与万物有端正与感激。

    灵柩到上海北站,上海人执绋来迎,护柩而行者不计其数,大马路上沿途都 有路祭,灵柩到了万国殡仪馆,然后奉神主到吴家。时已黄昏,吴家正门大开, 灯笼火把与电灯照耀如同白日,神主在正厅奉安毕,诸亲友祭拜,吴太太纔至灵 前跪下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9_19418/3637918.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