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2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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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昔年我住在斯家时,见他威得连眼梢角亦不瞧人,他很 有钱,却吝啬得对姐妹亦利息一分难差,他住在上海,家里冷落得像个财神庙, 如今他亦然蓝袍黑褂扎脚裤,坐了陈则民的汽车来看我,他就是会扮小丑。又如 昔年我在百色教书时,岭南大学有个教授带了助手来考察,我领他们到农村与墟 集,与他说话,他或则嘉叹,或则说「不,你不知道」,如今他来宣传部当参事 ,我倒做了他的上司。刘禹锡答牛僧孺诗有、

    初看相如成赋日,今为丞相扫门人,

    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过从频。

    我就爱这一句「追思往事咨嗟久」,非常谦逊,却不是悔恨惭愧,且在褒贬之上 。

    还有杭州于家四小姐的父母,战时困在上海,我亦去看过他们,且见了三小 姐。昔年我痴痴獃獃的想要她四妹,惟有她是心里帮我的。这三小姐是个有志气 的女子,亦且才调练达,她做女儿时在娘家,出嫁后在夫家,内里都是她当家。 夫家与她娘家是门当户对的杭州富商,但她觉得嫁了个丈夫是纨(裤,借字)子弟, 做人没有出山之日,后来到底离婚到日本去学纺织了。今番是因战争回上海。

    从前我廿二岁那年新秋,于家太太在西湖满觉栊养病,我去探望,喫了藕拌 粉新鲜桂花栗子,归时与三小姐四小姐同坐一只游艇,三小姐留心她妹妹的动静 ,又见我是一股老实样子的穷学生,怕我被冷淡,便有意无意间对我有一种照顾 ,虽然彼此说话很少,我亦心里感激的。那日舟中暑残未尽,三小姐是杭州女子 的白晢清秀脸面,穿件白纺绸旗袍,襟边绣一朵花。

    十年后的今天我见她,她仍是女儿家的无禁忌,当着我的面称南京政府的警 察为伪警,而我亦仍像昔年的是男孩,和女儿家说话总难以习惯似的。人生原是 一时一时的风光,以此在世与人总是缘,虽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但即如这样的与贤不肖同在世上,一一分明,亦是一种肝胆相照。

    【杀李士群】

    李士群自从毒死吴四宝,我就对他心思冷了。汪先生却越来越宠他,因他是 个有为的人,现世的力量本身总有一种美。南京政府里他与周佛海陈公博三人, 像太平天国的东王西王北王。他在苏州,像董卓的兵入长安,每晚部下将领到他 家里聚议,都是关于白天的劫掠,他弄到这样天怒人怨,总有一天要遭雷霆之劫 。后来他果然碰着了对头熊剑东。

    那熊剑东是新昌人,二十二年前他叫熊俊,在绍兴营里当一等兵,我三哥则 是准尉庶务长。我在第五师范附属高小读书,食宿却在营里我三哥的房间,和熊 俊两人要好,他十八岁,我十四岁,他还教我英文,焉知他后来当了逃兵。事隔 二年,我进杭州蕙兰中学读书,他忽来看我,穿一件青灰布长衫,说要去上海没 有路费,我说我有。我有两块银洋钱要作一学期杂用的,生怕遗失,藏在一个蝴 蝶牌牙粉盒子里压在衣箱底层,我就取出都给了他。自此又隔了二十年,在李士 群家两人纔又遇见。

    那时吴四宝尚在,一晚他家里讌集,我先到邻院李家,见士群在楼上客厅里 与一远客在说话,向我介绍这是熊剑东先生,我亦不在心上,他亦只顾继续讲他 的黄卫军最近在湖北的一场血战。理发匠叫来了,熊剑东即在客厅里理发,士群 且进去他太太房里,剩下我与剑东二人。他先问我府上那里,我泛答绍兴,问是 城里是乡下,我只得答说绍兴府嵊县。他说他是新昌,问我嵊县何处,我遂答三 界进去十里胡村。他忽问有个胡某你可认识?我一獃,他道、「他也是你那地方 的人,许多年来我总打听不着。」我问你打听他待怎样?他道、「他是我昔年最 要好的朋友,他小时读书写字聪明,不知他后来有没有读书读上去,我打听着他 ,若有学问,我要请他出来做事,又若在乡下种田,则我想送钱给他。」我听了 一时还是想不起来。他说话时因在理发不好转动,我就在他身边立立走走,忽注 意到他太阳穴上的一个疤,纔恍然说、「从前你是在绍兴营里的?」他亦立起身 执住我的手,声音好响亮,说道、「我就是熊俊呀,焉知你也名字改了。」就高 兴得笑起来。

    士群听见笑,又走了过来,见了诧异道、「你们原来相识?」剑东即告诉他 兰成小时给了我两块银洋钱。他等不及理完发,就与我搀手过邻院吴家赴讌,亦 等不得终席,就带我去到他家,我自己有车,他却必要我坐他的汽车,好像一刻 也不能分离。原来他在湖北当黄卫军总司令,住家却在上海。到家已经夜静了, 他必要叫起他的太太出来相见,倒是个出身大家的妇女,夫妇请我喝了一杯白兰 地,灯下我仍惊异,说剑东、「你居然讨着了一个体面老婆。」剑东亦笑得有点 傻里傻气,只管问我要甚么,照相机爱不爱?翌日一早他夫妇就登门来拜访,必 要我接受他的一只拉克照相机。

    熊剑东早先原在苏常一带游击抗战,因到上海开军事会议被日本宪兵捕获, 监禁年余,释放后他变得了相信日本人。这次他是来太湖招收旧部,那李士群却 叫日本军士部队拦击,从此结怨。及后黄卫军改编为南京政府的第二十九师,他 就交与参谋长邹平凡当师长,熊剑东自己则来上海南京看我。我先把他推荐给陈 公博叫他当上海特别市保安司令,因见公博一股懈闷相,只得又推荐给周佛海, 还是佛海听我的话,叫他当了税警总团长,那税警团等于正规军队,熊剑东遂与 罗君强并肩成了周佛强手下的两员大将。剑东原从行伍出身,能征惯战,且与日 本宪兵及部队长的关系渐渐胜过李士群,以此李必要斗倒他。

    熊李相斗,起初我是不管,只见他们互欲行刺,七十六号二门多加一重戒备 ,熊家亦楼梯口架起机关枪,如此数月,可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这时却有七十六号的行动大队长林之江暗通熊剑东,李士群逮捕了他要杀他 。那林之江原不是东西,但李士群行动就要杀人,且他总是下了逮捕令即避往南 京,使我想起前此他对付吴四宝。我就教剑东趁士群不在,叫日本宪兵到七十六 号,只说要问话,使李手下的人措手不及,把林之江装进汽车就开了出来。李士 群及至知道,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料定是我出的主意,就也趁我在南京时,他叫 七十六号武装包围在上海的国民新闻,把我用在报馆的人都赶走,国民新闻遂成 为黄敬斋的了。等我接到电报去实问士群,士群只装假痴假獃。

    前此吴四宝死后,他的学生还有在李士群身边,要为先生报仇,吴太太都制 止,说、「你们不可,也要顾到我师娘怎样做人,将来自有别人出来,好花让他 自谢。」我亦是与人可斗可不斗。惟熊剑东来问计,我说、「特工不得兼行政官 ,总要把李士群的特工或江苏省主席免掉一个,削减他的势力再看后来,这是一 句总诀,你自己去想法子。」剑东果然照我的话,要周佛海陈公博及日本方面向 江先生进言,可是汪先生必要护住李士群,如此又数月不得结果。

    我在南京,忽一日到士群家里,喫过夜饭,他的众部下打牌玩扑克,士群一 件事蓦上心头,叫我到楼上谈谈,两人相对,他就说、「你帮我有了今天的地位 形势,但你近来为熊剑东,对我不好了。」我说我没有为谁。他道、「林之江是 你救的,熊剑东一个草包,他没有这样聪明。还有你对江苏省政府种种为难。我 要请你仍旧与我联合。」我笑说、「如今你已凡百都会得自己照顾,何用这样郑 重与我说话。」士群却答、「人家当你是书生,惟我几件事上过手,知道你是个 权谋厉害的人,那熊剑东是匹夫之勇,你若帮我,我就胜利,你若帮熊剑东,我 就失败。」我听出这是含有杀机的话,因说、「你们吵架,我两边都不帮好了。 」但是士群必不答应。

    士群道、「政治没有中立,非友即敌。」我问为敌又如何?他就举出榜样, 说、「吴四宝是我要他死,所以他死的。」此外他还举出他杀了的几个人名。当 下我动了怒,说、「现在的李士群我大约亦打不倒你,但我要对你自卫自卫,这 点力量我大约还有。」士群却又转弯,他说、「那是我比方,对你当然不如此。 我是要你也想想,你与我联合已有这样的历史,而熊剑东则不过是在我家里你纔 认识他的。」我因问、「你是不是要我与熊剑东断绝往来?」他答、「你仍与他 往来,但是帮我。」我说这样出卖朋友的事我不做,士群却道、「政治第一忌感 情,你的政治才略胜过我,但我比你晓得政治是无情的大力,你还是听我刚纔说 的,你仍与熊剑东往来。」我生气道、「我也不说我的身份,单说我的性情,便 汪先生下令要我做间谍我亦不干的。」

    士群见我动气,他说、「你与我联合也是为你。你的弱点是没有钱,现在我 的钱比周佛海的还多,我可以帮你,你要多少都可以,此刻就可开支票。还有政 治地位,以前是你帮忙过我,但现在与汪先生的关系胜过你了,我亦可以与汪先 生说给你一个部。」我谢了他,说我没有钱是因我不要,当初汪先生曾请我当特 任官,亦是我自己谦退,岂有现在倒来钻营之理。

    我见卫士进来倒咖啡牛奶,心里想李士群不要也毒杀我,但是他未必有这样 的准备,就坦然的喝了。士群必要得个妥结,他还想谈下去,但是连隔壁客厅里 的牌桌亦已收场了,李太太穿了寝衣在房门口叫道、「士群呀,已经半夜过两点 钟了,有甚么话要这样谈的!」李太太早先百般巴结我,这半年来变得两样了, 现在她就是这样厌声厌气的说话,我却巴不得这一声,就站起身说、「正是,时 候也不早了,下次再谈罢。」士群道、「你此刻是感情冲动,且你向来是诚实人 ,你不以我的话为然。但你回去想想,会知道我的话是对的。」他送我到楼梯口 ,说、「明日请答覆我。」我答好的。他又送我下来到大门边,夜气里带枪的卫 队开了大门,土群等我坐进汽车里,引擎已发动,他还说、「明天你来我家里喫 中饭。」我答、「明天再看。」车子就开出大门走了。

    那晚的谈话要算得危险,我也幸得无事。这还是因为我没有那种凛然大义的 刚以取祸,亦没有狡猾以不诚意的话引诱对方的机心到得是杀机,忠厚本色为吉 。李士群是想我与周佛海不致要好,且亦未必存心要帮熊剑东,因为我做甚么都 像无心。而我虽是对于敌人,见面时亦仍有亲情敬意。即如林柏生,他一直待我 悭刻,两人不和,但每次见面,听他说「我们自己人」,我也即刻觉得与他是自 己人,且我初进中华日报他为长,有言一日所尊,终身敬之。便与周佛海李士群 ,见了面我总依照事理说话,也肯真心为他好的方面着想。那晚我就曾先劝过士 群、「你今在政府里的实力是第一人,熊剑东你不理他就是了。」但是他不听。 我对敌人也像对朋友的替他想法子,因为天下的众善可以像数理物理的不分人我 友敌。所以我亦不爱敌人。

    从那晚谈话后,我就绝迹不再去看李士群。惟在一次游艺会上见过他,汪先 生亦在场,士群于众人中与我打了个招呼。还有一次是为保释廖越万与士群通过 一个电话。

    廖越万是重庆的特工,被逮捕关在南京,他太太来营救,找到梅思平,但是 李士群不卖帐,她住在鼓楼小旅馆里探监送饭,恰值有我的几个同乡人也住在那 旅馆,夸口说这种区区小事,我领你去见我们蕊生先生,马上放出来。可是他们 那里敢来见我,廖太太就自己闯上门来。我听她一说,当即拒绝,因为无论那一 边的特工我都不喜。翌日她又来,我已没有话说,但既到得我家,她总是女客, 也不好太失礼,只得仍陪她坐一回,找别的话来说。这要怪我自己取消门岗,她 随便就进来到了阶前,难道看见了好不招呼她。

    那廖太太,年纪三十几岁,虽是城市里打扮,身上依然有像乡下映山红花日 晒气,我因问她原籍,她答诸暨,我问她斯家,她说不知。我说我小时受过斯家 的好处,她听在心里,就一口都说诸暨话。她几乎天天来,我决计不管,她亦仍 旧来,但她很聪明,避免多说求情的话,每次来多是说闲话,我却不能不顾到她 正心事重重,如此在客厅里一坐总是两小时。我待要生气,但是想想人家已经落 难,不救她也罢了,冷淡她不够,若再来怒喝她,到底不可以太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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