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哭倒在地,怎样也解劝不得,众人都叹息,服侍吴太太的沈小姐说、 「已经两天水米不沾,只是这样摧藏悲哀,铁打的人也是喫不消的呀!」沈小姐 与吴太太的弟弟及弟妇央求我说、「胡次长劝劝阿姐,惟有你的话她听的。」我 走近俯下身去向吴太太耳边轻声说、「不要哭了,将来我会报仇。」吴太太已哭 得昏迷,亦不知她听见不听见,我一拖把她扶起,她倒在我身上,我就抱起她, 她生得长大,幸有她的弟弟,弟妇,及沈小姐等搀护相随,从正厅抱过花园边走 路,一直抱上楼梯,到她房里床上放下,竟像当年我抱玉凤。
【法亦是喜】
秦始皇东游,封泰山,禅梁父,李斯为文刻石,言四海之内,日月所照,罔 不宾服,男耕女织,无有奸慝,制度号令,莫不如画云云,若能法意如礼意,即 法严亦可以是法喜。
我免官后过了四个月,汪先生又任我为行政院法制局长。我自从要为汪先生 建立朝廷尊严,引上了士群,又计划要使日本局部撤兵,变成了清乡,皆事与愿 违,遂且息念,以为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与民休息,故在法制局长任内, 各部会及省政府特别市政府,凡呈请新花样,我皆把来打消。
先是司法行政部长罗君强呈请核准该部举办律师重新甄别登记,我知其意是 为私,要使律师变成罗君强系,即批,现国民政府尚奉林森为主席,汪先生称代 理主席,既与前国民政府并非异统,前国民政府所办理之律师登记当然继续有效 ,所请应无庸议。罗君强是周佛海手下第一红人,对谁都不卖帐,他在我这里碰 钉子还是第一遭。
又南京特别市长周学昌呈二件,一件是呈请核准电灯附加捐,拿来做清凉山 日本居留民团装设电柱电线的经费,我批南京市民对日本居留民团无此义务,亦 无此自愿,所请应予驳斥。另一件是要人力车公司向市政府按车辆纳保证金,我 批车辆乃公司所有,非向市政府租用者,何须保证,所请碍难照准。但周学昌没 有罗君强的骄,及罗君强的与我相熟。
于是轮到了李士群。江苏省政府主席李士群呈一件,呈为举行江苏省土地及 房产丈量查报,现已筹备就绪,理合呈请备案云云,我批此乃关系重大之事,未 经核准,何得迳请备案,着即不准,其擅自筹备就绪之机构及人事着即撤消。江 苏省政府只得另上呈文。先请求批准,我批土地及房屋丈量查报惟宜行于战后, 今非其时,不准。
彼时李士群气燄正炽,江苏省监察使陈则民见汪先生,报告民间在说清乡是 清皮箱之箱,李士群听到了就大怒,扬言、「陈则民若再来南京,我要杀他!」 陈则民吓得躲在上海不敢露面。这回却是李士群请我到他家喫饭,酒数巡,江苏 省财政厅长余伯鲁请我到邻室讲条件,我说条件不必,但若有新的事实或理由, 我可以再看看。二人随又返席,李士群以为已经说好了,只补一句、「江苏省的 事请兰成兄帮忙。」我答、「尽可能在法理许可的范围内。」可是第三次来呈文 ,我仍不准。
我计算江苏土地及房丈量查报若实行,全省人民要缴纳的登记费,加上当时 的贪污为正规费的五倍到十五倍,姑作七倍论,共达四十余万两黄金。且那办法 是所有权以登记为凭,明明叫恶霸地痞串通吏胥以伪契喫没人家,当然要大乱。 我把这件事硬打消了,许许我后来大难不死还是靠此。
此外梅思平的实业部来呈文,我亦有一次驳回。但我没有一点矫激,且亦不 专为对李士群或周佛海,虽对陈公博的上海特别市政府我亦一样不留情面。这亦 好得行政院长是汪先生兼,法制局长只能拟批,还要汪先生加上「如拟」,而汪 先生亦没有一次是不依照我的。
我是当了法制局长,纔知道法亦可喜,且一点亦不必强调法治,却法律亦宁 只是人的清好。
我南京的家就在行政院旁边丹凤街石婆婆巷,平时到法制局办公通一天不过 三四小时,所以总有闲暇。春日好天气,我偕妻女及胡金人太太殷萱连同殷萱的 小女孩,还有卫士的女人阿毛娘,去屋后鸡鸣山采松花。松花日影里,殷萱立在 树下向我含笑,颜面好娇艷,像带了面网。松花我们采回去做饼喫。我家院子里 紫藤花开得满架,亦采了做饼喫,还有香水花连窗沿墙一路开,五岁的小芸仰面 问道、「香水花不可以喫的呀?」
我并不怎么喜欢西洋的民主或平民精神,我的生活简静只是中国的。西洋人 是怎样民主,亦上面还有大神,怎样平民精神,亦到处是戏剧化的浪漫刺激的不 安场面,所以法必要是法治。但法可以只是人世的不落浪漫,自然平正简静。
【星辰尘俗】
在周佛海家,见案上有管夫人写的南华经,倒是真迹,但一想到这是马啸天 或储备银行的谁所送,便不为可珍了。又陆军部长叶蓬给我看他所藏的端砚数十 方,我也觉得无意思。还有李士群家客厅里面玻璃橱,摆满白玉青玉琢成的瓶、 壶、如意、吉羊、月兔之属,还有珊瑚玛瑙水晶球及黄金龙凤盘,我每立在橱前 细看,却连一件亦不想要。
汉乐府、
妾有绣罗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至香囊,
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
想起真要为那些东西心痛,而且连当时亦不曾葳蕤生光过。
我且亦不喜欢官场应酬。在上海,警察局长卢隐,租界工部局祕书耿家骥, 与交易所领袖潘三省他们有个俱乐部,晚上惟见厚窗帘、厚地毡,沙发椅塞满, 那地方想必连白天亦不通气的,电灯只觉其昏浊不清,叫来舞女陪酒,亦只觉是 潦草凌乱的一群人在喫东西。我去过一次,看看政界军界的要人有罗君强丁锡山 ,聚餐后罗君强一人坐在沙发椅里像在纳福,丁锡山不知何时走了,又一些人是 带同舞女到楼上小房间里打牌,这里是谁也不必招呼谁,各人自由,虽然散漫零 落,却亦另有一种浓重的情调,上海人真是学一样像一样,做到了与西洋人的俱 乐部一式无二。但是我很不喜,去过一次就倒胃口。
而我亦没有跟褚民谊春秋二季游栖霞山的雅兴。在南京时惟因鸡鸣寺即在屋 后,无事常上去走走,但亦与走丹凤街差不多。此外只去玄武湖与明孝陵。紫金 山我一次从台城上去,但走得一半就又下来了,觉得单是这样的住在紫金山下, 每天相见,也是一样的。南京燕子几,与上海近郊龙华看桃花,我都没有到过, 我觉那古迹名胜单是在着那里,即已成为好,不必皆到过,亦是人世的有余不尽 。
刘备爱声色狗马,我知甚好,而中国历朝帝王畋猎,大臣每谏,我亦一般以 为谏得对。时人的趣味,电影球赛旅行古玩,集邮或钓鱼,我没有一件,连读书 我亦不贪,只觉家里最好只有几本书,故从来不曾想到要有一个书斋。
我也很少去同僚家里。常走动的三家,一是胡金人家,我倒不因他是画家, 而只因他家是战时上海小户人家,他与殷萱年青夫妻恩爱,底下两个小女孩,每 次留我喫便饭,虽只青菜豆腐汤,炒一碟鸡蛋,也是待客情殷。又一家是吴四宝 家,有钱便要像他家的有钱有得风光,好像全上海的繁华都来到了他家堂前。又 便是汪主席公馆了,那里的门庭清肃,更有在富贵荣华之上。
我与人结交,亦不贪图圣贤豪杰学者雅人或革命青年,却只与里巷之人往来 ,虽然平常之极,但没有机心,即如云日高高,山川皆静,不落情缘,自有嘉礼 。
我没有劝过一个人参加汪政府,只有穆时英自己来说要参加,我纔介绍他办 报,不久被刺,我帮穆太太领得了抚卹金。此时是胡金人的几个朋友,有因战时 生活困难,要找职业的,我用他们在法制局。这皆单是朋友之情,还比政治更真 实,且亦与政治无关。杜衡与戴望舒悄悄到过杭州,很害怕紧张,我却见了戴望 舒,与他说世上的事那有这样多与政治相关的,不要叫人好笑。
胡村人道路传说,只晓得我在外头做官,便有男女出来投奔,但他们多是不 认得字,我只得到处介绍他们当事务员或杂役,或给路费叫他们回去。他们每来 一伙人,就住在我上海家里,不管住得下住不下,说自己人地板上打铺亦可以, 都是这样的不识起倒,使得青芸又无奈又好笑,但山乡人粗虽粗,也是有元气, 我亦与青芸一样没有嫌憎他们之理。
如此,就连俞傅村的妹妹,成奎的儿子寿先,还有陈海帆他们,亦统统来了 。俞家义妹小时凌辱我,待与她计较,她是小孩,待不计较,她又说出话来不像 是小孩说的,分明是义母叫她如此。于今八年不见,她嫁了个男人全无出息,但 既在上海,我理应去看看她,她就黏住我这个哥哥,我用她夫妇在宣传部当个小 职事,还给她做了几件衣裳,因为我小时总也用过俞家的钱。可是她在宣传部非 常粗浊放荡,我只好少理睬她了。若在西洋文学里,爱她恨她,或是基督式的饶 恕,可以是好材料,但我的待她单是做人的道理,便甚么刺激的场面亦不能构成 。
那成奎,昔年为玉凤丧葬不肯借钱给我,但我在广西教书时按月寄钱到胡村 家里,仍由他转,因他住在章镇取款方便,可是我母亲病殁,青芸去问他借十五 元他亦不肯,好得我寄回来的钱随即到了,这种地方亏他做得出来,事后青芸向 我提起亦只是无可奈何的笑着说说。及战时纸币跌值,成奎的重利盘剥一日一成 空,他的独养儿子寿先出来投奔于我,我还是收留他住在我家里,照应他的读书 及职业,从上海又到南京。
在我南京家里,夏天一个晚上大家到庭前乘凉。一只鹧鸪被门灯所惑,飞来 堕地,又决起乱飞乱撞,翻翻跌跌坠地几次,待要去捉,却给狗啣了,连忙抢下 ,已被咬死。我不是个戒杀生的,惟因它刚纔乱飞乱撞,死得像巫魇梦魅,心里 好不难受,就叫卫士把它去丢掉,那寿先却想要烧来喫而不得,不胜惋惜。又卫 士老左有心痛病,弄了只刺猬来剖心做药,那刺猬都是刺,非常难杀,也是找到 寿先纔把它杀了,他做这样的事连眉头亦不皱。可是一次他家里来信,后院做酒 作坊的房屋失火烧了,他看信恸哭起来。这也是多哭的,年青人打得江山,且他 家至今在邻近三保仍是首富。待人接物刚硬,一犯得自身就流泪,到底是个没出 息的。
我想要给子侄置点田产,寄去一万四千元托成奎转交我大哥,那成奎,他的 儿子现靠着我,他竟也拿这笔钱去囤货看涨,过得一年半后纔还,原来买得三十 亩田的,纸币跌值到只赎得祖业五亩田。后来成奎家种种不吉,寿先回去,听说 在乡下游荡,丧魂落魄的样子,父子不和,寿先不久病死。是这样的竟不成喜怒 哀乐的名色,真叫人连淡淡的感慨亦不适宜似的。
陈海帆与马孝安是昔年在我之先已从广西回来。战时海帆家里已甚穷,他到 上海来见我,我用他在国民新闻当编辑。马孝安则在他故乡吴融当镇长,差他的 儿子到上海来见过我。他们身上五四时代的余辉已经熄灭,真是人生一世,草经 一秋,根蒂只剩绍兴旧家的大少爷派头,亦红蓼白苹都枯了。红楼梦里贾宝玉要 叫人拔去那些败荷残梗,实是阔达之见。但是黛玉引了唐诗「留得残荷听雨声」 亦好,不但有着忠厚之意,且把盛衰之感亦超脱到了只是盛衰之理。
还有杭州蕙兰中学的徐校长避在上海,我也见了,蕙兰是美国浸礼会办的, 太平洋战争起学校关门,但他仍像我小时见他那样的待人,不过老了。昔年要开 除我的倒亦不是他,而是教务主任方同源,那方同源像大多数教会的人有一个架 子,连他的走路亦好像是装在架子上的,他且有个上帝可以向世人皱眉,现在却 听说他在当定海县长,定海也归南京政府。苏轼说人生如雪泥鸿爪,「泥上偶然 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其实却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真乃三世十方皆是现前 。
杭州斯家的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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