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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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论文,她却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来解散了,驱 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词术语禁制 住,有钱有势我不怕,但对公定的学术界权威我胆怯。一次我竟然敢说出红楼梦 西游记胜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爱玲却平然答道,当然是 红楼梦西游记好。

    牵牛织女鹊桥相会,喁喁私语尚未完,忽又天晓,连欢娱亦成了草草。子夜 歌里有、

    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黄蘗万里路,道苦真无极。

    我与爱玲却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如此只顾男欢女爱,伴了几天,两人都喫力,随又我去南京,让她亦有工夫 好写文章。而每次小别,亦并无离愁,倒像是过了灯节,对平常日子转觉另有一 种新意。只说银河是泪水,原来银河轻浅却是形容喜悦。

    (四)

    基督说、「属于凯撒的归凯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如今共产党亦即如此 把人们来分属,张爱玲却教了我没有禁忌。天下人不死于殉恶,而死殉善,怎样 善的东西若是带上巫魇禁忌,它便不好了。

    我因听别人常说学生时代最幸福,也问问爱玲,爱玲却很不喜学校生活。我 又以为童年必要怀恋,她亦不怀恋。在我认定是应当的感情,在她都没有这样的 应当。她而且理直气壮的对我说,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个 弟弟偶来看她,她亦一概无情。这与我的做人大反对。但中国文明原是人行于五 伦五常,并不是人属于五伦五常,而伦常之所在几千年来不被革命掉,是因与二 十四孝同时也可以有桃花女与樊梨花。

    民间看戏,爱看与公公斗法的桃花女。也喜欢樊梨花,樊梨花杀夫弒父,但 大唐世界还是要她这样美貌有本领的人。还有哪咤,哪咤是个小小孩童,翻江倒 海闯了大祸,他父亲怕连累,挟生身之恩要责罚他,哪咤一怒,刳肉还母,剔骨 还父,后来是观世音菩萨用荷叶与藕做成他的肢体。张爱玲便亦是这样的莲花身 。

    爱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对于不洁特别触目,有一点点雾数或秽亵她 即刻就觉得。聊斋里的香玉,那男人对着绛雪道、「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腻友也 。」爱玲很不喜。又我与爱玲闲话所识的几个文化人,爱玲一照眼就看出那人又 不干净,又不聪明。我每听她说,不禁将人比己,多少要心惊,但亦无从检点起 。

    我称赞爱玲的房间,她却说这还是她母亲出国前布置的,若她自己来布置, 她爱刺激的颜色。赵匡胤形容旭日、「欲出不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爱 玲说的刺激是像这样辣挞的光辉颜色。她看金瓶梅,宋蕙莲的衣裙她都留心到, 我问她看到秽亵的地方是否觉得刺激,她却竟没有。她爱看小报,许多恶浊装腔 的句子她一边笑骂,一边还是看;亦有妙语,小报上的妙语往往亦是可怜语,一 点不得爱玲的同情,但她转述给我听时,她亦是这样的开心好笑。无论她在看什 么,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与书中人同哀乐,清洁到好像不染红尘。

    连对于好的东西,爱玲亦不沾身。她写的文章,许多新派女子读了,刻意想 要学她笔下的人物都及不得,但爱玲自己其实并不喜爱这样的人物。爱玲可以与 金瓶梅里的潘金莲李瓶儿也知心,但是绝不同情她们,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薛宝 钗凤姐晴雯袭人,乃至赵姨娘等亦知心,但是绝不想要拿她们中的谁来比自己。 她对书中的或现时的男人亦如此。她是陌上游春赏花,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

    我自己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 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 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 东西亦只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疾的,其实不可原谅的 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的东西,亦不过 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

    爱玲好像小孩,所以她不喜小孩,小狗小猫她都不近,连对小天使她亦没有 好感。一次她搬印书的白报纸回来,到了公寓门口要付车伕小账,她觉得非常可 耻又害怕,宁可多些,把钱往那车伕手里一塞,赶忙逃上楼来,连不敢看那车伕 的脸。中国民间又说小孩的眼睛最净,睡梦里会微笑,是菩萨在教他,而有时无 端惊恐,则是他见了不祥不洁了。张爱玲一点亦不研究时事,但她和我说日本的 流行歌非常悲哀,这话便是说日本将亡,当时我连不敢告诉池田,他若知道,应 当大惊痛哭。

    (五)

    张爱玲喜闻气味,油漆与汽油的气味她亦喜欢闻闻。她喝浓茶,喫油腻熟烂 之物。她极少买东西,饭菜上头却不悭刻,又每天必喫点心,她调养自己像只红 嘴绿莺哥。有余钱她买衣料与臙脂花粉。她还是小女孩时就有一篇文字在报上登 了出来,得到五元,大人们说这是第一次稿费,应当买本字典做纪念,她却马上 拿这钱去买了口红。

    她母亲是清末黄军门的小姐,西洋化的漂亮妇人,从小要训练爱玲做个淑女 ,到底灰了心。她母亲教她如何巧笑,爱玲却不笑则已,一笑则张开嘴大笑,又 或单是喜孜孜的笑容,连她自己亦忘了是在笑,有点傻里傻气。爱玲向我如此形 容她自己,她对于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只觉得非常开心。又道、「我母亲教我淑女 行走时的姿势,但我走路总是冲冲跌跌,在房里也会三天两天撞着桌椅角,腿上 磕破皮肤便是瘀青,我就用红药水擦了一大搭,姑姑每次见了一惊,以为伤重流 血到如此。」她说时又觉得非常开心。

    爱玲给我看小时她母亲从埃及带给她的两串玻璃大珠子,一串蓝色,一串紫 红色,我当即觉得自己是男孩子,看不起这种女孩子的东西。她还给我看她小时 的作文。她十四岁即写有一部「摩登红楼梦」,订成上下两册的手稿本,开头是 秦钟与智能儿坐火车私奔杭州,自由恋爱结了婚,但是经济困难,又气又伤心, 而后来是贾母带了宝玉及众姊妹来西湖看水上运动会,喫冰淇淋。我初看时一惊 ,怎么可以这样煞风景,但是她写得来真有理性的清洁。

    张爱玲是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她决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 一切定型的美恶去看她总看她不透,像佛经里说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她的 人即是这样的神光离合。偶有文化人来到她这里勉强坐得一回,只觉对她不可逼 视,不可久留。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她但凡做甚么,都好像在承当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时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 是连拈一枚针,或开一个罐头,也一脸理直气壮的正经。众人惯做的事,虽心不 在焉亦可以做得妥当的,在她都十分喫力,且又不肯有一点迁就。但她也居然接 洽写稿的事两不喫亏,用钱亦预算排得好好的。她处理事情有她的条理,亦且不 受欺侮。一次路遇瘪三抢她的手提包,争夺了好一回没有被夺去,又一次瘪三抢 她手里的小馒头,一半落地,一半她仍拿了回来。

    我在人情上银钱上,总是人欠欠人,爱玲却是两讫,凡是像刀截的分明,总 不拖泥带水。她与她姑姑分房同居,两人锱铢必较。她却也自己知道,还好意思 对我说、「我姑姑说我财迷。」说着笑起来,很开心。她与炎樱难得一同上街去 咖啡店喫点心,亦必先言明谁付账。炎樱是个印度女子,非常俏皮,她有本领说 得那咖啡店主犹太人亦软了心肠,少算她的钱,爱玲向我说起又很开心。

    爱玲的一钱如命,使我想起小时正月初一用红头绳编起一串压岁钱,都是康 熙道光的白亮铜钱,亦有这种喜悦。我笑爱玲、「有的父亲给子女学费,诉苦说 我的钱个个有血的,又或说是血汗。」爱玲听了很无奈,笑道、「我的钱血倒没 有,是汗血的钱只使人心里难受,也就不这般可喜了。」

    爱玲每用钱,都有一种理直气壮,是慷慨是节俭,皆不夹杂丝毫夸张。一次 说起周佛海家,她道,那么多值钱的东西都其气不扬,没有喜意,我看过之后, 只觉宁可不要富贵了。又爱玲住的公寓,邻房是个德国人,悭吝的叫人连不好笑 ,爱玲道、「西洋人都是悭吝的,他们虽会投资建设大工程,又肯出钱办慈善事 业,到底亦不懂得有一种德性叫慷慨。」

    (六)

    爱玲从来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她告诉我有过两回,一回是她十岁 前后,为一个男人,但我记不得是爱玲讨厌他或喜欢他而失意,就大哭起来。又 一回是在香港大学读书时,一年放暑假,彷彿是因炎樱没有等她就回上海家去了 ,她平时原不想家,这次却倒在床上大哭大喊的不可开交。她文章里惯会描画恻 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她本人却宁像晴天落白雨。

    她道、「你说没有离愁,我想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伤了 。」但她到底也不是个会缠绵悱恻的人。还有一次她来信说、「我想过,你将来 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她是想到婚姻上头,不知如何是好,但也就不 再去多想了。

    前此我问爱玲向来对结婚的想法,她说她没有怎样去想像这个。她且亦不想 会与何人恋爱,连追求她的人好像亦没有过,若有,大约她亦不喜。总之现在尚 早,等到要结婚的时候就结婚,亦不挑三挑四。有志气的男人对于结婚不结婚都 可以慷慨,而她是女子,却亦能如此。

    但她想不到会遇见我。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 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喫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而她与我是即使不 常在一起,相隔亦只如我一人在房里,而她则去厨下取茶。我们两人在的地方, 他人只有一半到得去的,还有一半到不去的。

    我与爱玲亦只是男女相悦,子夜歌里称「欢」,实在比称爱人好。两人坐在 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的看我,不胜之喜,说道、「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 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后来我亡命雁荡山时读到古人有一句话、「君子如 响」,不觉的笑了。她如此兀自欢喜得诧异起来,会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 ?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还必定要我回答,倒弄得我很僵。一次听爱玲 说旧小说里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我一惊,连声赞道好句子,问她出在哪一部 旧小说,她亦奇怪,说、「这是常见的呀。」其实却是她每每欢喜得欲仙欲死, 糊涂到竟以为早有这样的现成语。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谁曾与张爱玲晤面说话,我 都当它是件大事,想听听他们说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们竟连惯会的评头品足 亦无。她的文章人人爱,好像看灯市,这亦不能不算是一种广大到相忘的知音, 但我觉得他们总不起劲。我与他们一样面对着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惊动,要 闻鸡起舞。

    杂志上也有这样的批评,说张爱玲的一枝笔千娇百媚,可惜意识不准确。还 有南京政府的一位教育部长向我说、「张小姐于西洋文学有这样深的修养,年纪 轻轻可真是难得。但她想做主席夫人,可真是不好说了!」我都对之又气恼又好 笑。关于意识的批评且不去谈它,因为爱玲根本没有去想革命神圣。但主席夫人 的话,则她文章里原写的是她在大马路外滩看见警察打一个男孩,心想做了主席 夫人就可拔刀相助,但这一念到底亦不好体系化的发展下去云云,如此明白,怎 会不懂?而且他们说她文采欲流,说她难得,但是他们为甚么不也像我的欢喜她 到了心里去。

    七月间日本宇垣大将来上海,我说起张爱玲,他想要识面,我即答以不可招 致,往见亦还要先问过她;熊剑东几次要宴请张爱玲,要我陪同往她,我都给她 谢绝了。我惟介绍了池田,每次他与爱玲见面,我在一道,都如承大事。池田说 ,他当炎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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