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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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妹妹,当张小姐是他的姊姊,比他更是大人。张爱玲也说池田 好,但是我看池田并没有从她受到甚么影响。

    我与爱玲只是这样,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高山大海几乎不可 以是儿女私情。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纔亦结婚 了。是年我三十八岁,她二十三岁。我为顾到日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 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文曰、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上两句是爱玲撰的,后两句我撰,旁写炎樱为媒证。

    我们虽结了婚,亦仍像是没有结过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点因我之故而 改变。两人怎样亦做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

    (七)

    世人多知恶的东西往往有大威力,如云恶煞,会惊得人分开顶门骨,轰去魂 魄,不知好的东西亦可以有大威力,它使人直见性命,亦有这样的惊。佛经里描 写如来现相,世界起六种十八相震动,竟像是热核炸弹投下的震动。但恶煞的威 是威吓、惊是惊怖,使人渺小,好的东西则威如祥麟威凤的威,惊是惊喜,使人 飞扬。惟有好的东西亦发挥了大威力,纔能使恶煞的大威力亦化凶为吉。但西洋 人惟发现了神,他们的人依然是燔祭的牺牲,不及中国人的可以直见性命,谁挡 在面前,虽释迦亦可以一棒打杀,如汉高祖的斩蛇开径。

    我小时看花是花,看水是水,见了檐头的月亮有思无念,人与物皆清洁到情 义亦即是理性。大起来受西洋精神对中国文明的冲击,因我坚起心思,想要学好 向上,听信理论,且造作感情以求与之相合,反为弄得一身病。红楼梦里贾宝玉 病重,和尚来说会医,袭人等把他身上带的通灵宝石解下来递出去,那和尚接在 手里只见玉色暗漠昏浊,不觉长叹一声道,青梗峰下,别来十五年矣,竟如此为 贪嗔爱痴所困,你那本性光明何在也!我读到这一节,回味过来,真要掩泣。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 一个海宴河清。西游记里唐僧取经,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时梢公把他一推,险 些儿掉下水去,定性看时,上游头淌下一个尸身来,他喫惊道,如何佛地也有死 人,行者答师父,那是你的业身,恭喜解脱了。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尸 身的惊。我若没有她,后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 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艷。她却又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她完全是理 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数学,它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横绝四海,便 像数学的理直,而她的艷亦像数学的无限。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准确的地 方又贫薄不足,所以每要从她校正。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我是从爱玲纔得调弦 正柱。

    前时我在香港,买了贝多芬的唱片,一听不喜,但贝多芬称为乐圣,必是我 不行,我就天天刻苦开来听,努力要使自己懂得它为止。及知爱玲是九岁起学钢 琴学到十五岁,我正待得意,不料她却说不喜钢琴,这一言就使我爽然若失。又 我自中学读书以来,即不屑京戏绍兴戏流行歌等,亦是经爱玲指点,我纔晓得它 的好,而且我原来是喜欢它的。《大学》里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 恶恶臭,如好好色。」我是现在纔有了自己。

    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得最多,两人在房里,她每每讲给我听,好像「十八 只抽屉」,志贞尼姑搬出喫食请情郎。她讲给我听萧伯纳、赫克斯莱、桑茂忒芒 ,及劳伦斯的作品。她每讲完之后,总说「可是他们的好处到底有限制,」好像 尘渎了我倾听似的。她一点也不觉得我的英文不好有何不足,反而是她多对我小 心抱歉。可是对西洋的古典作品她没有兴致,莎士比亚、歌德、嚣俄她亦不爱。 西洋凡隆重的东西,像他们的壁画、交响曲、革命或世界大战,都使人觉得喫力 ,其实并不好。爱玲宁是只喜现代西洋平民精神的一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 平》,我读了感动的地方她全不感动,她反是在没有故事的地方看出有几节描写 得好。她不会被哄了去陪人歌哭,因为她的感情清到即是理性。连英娣与我离异 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我从来不见爱玲买书,她房里亦不堆书。我拿了诗经、乐府诗、李义山诗来 ,她看过即刻归还。我从池田处借来日本的版画、浮世绘,及塞尚的画册,她看 了喜欢,池田说那么给她吧,她却不要。她在文章里描写的几块衣料,我问她, 她只在店里看了没有买得,我觉可惜,她却一点亦不觉得有遗憾。爱玲是像陌上 桑里的秦罗敷,羽林郎里的胡姬,不论对方怎样的动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 情。

    她对我这样百依百顺,亦不因我的缘故改变她的主意。我时常发过一阵议论 ,随又想想不对,与她说、「照你自己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她笑 道、「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但我还是爱听。」她这个人呀, 真真的像天道无亲。

    一个人诚了意未必即能聪明,却是「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要聪明了然后能意诚,知尚在意之先。且不能以致知去格物,而是格物尚在致 知之先。格物完全是一种天机。爱玲是其人如天,所以她的格物致知我终难及。 爱玲的聪明真像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以为中国古书上头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 亦是她强。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句子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 但我真高兴我是与她在一起。读诗经,我当她未必喜欢大雅,不想诗经亦是服她 的,有一篇只念了开头两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爱玲一惊,说、「啊! 真真的是大旱年岁。」又古诗十九首唸到、「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 裳衣,当户理清曲。」她诧异道、「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又同看子夜歌、 「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她叹息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 我纔知我平常看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懂得。

    爱玲不看理论的书,连不喜历史。但我还是看了她的一篇写衣裳的散文,纔 与民国初年以来的许多大事觌面相见相知,而她这篇文章亦写衣裳只是写衣裳, 全不用环境时代来说明。爱玲是凡她的知识即是与世人万物的照胆照心。

    (八)

    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甚么都晓得,其实 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交涉,好像「花来衫里, 影落池中」。一日清晨,我与她步行同去美丽园,大西路上树影车声,商店行人 ,爱玲心里喜悦,与我说、「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与我 们亲。」

    爱玲的母亲还在南洋,姑姑已先从欧洲回来,在怡和洋行做事,一日她说起 柏林战时不知破坏得如何了,因就讲论柏林的街道,我问爱玲,爱玲答、「我不 想出洋留学,住处我是喜欢上海。」所以我政治上诸般作为,亦终不想要移动她 。

    我与爱玲同看日本的版画、浮世绘、朝鲜的瓷器,及古印度的壁画集,我都 伺候看她的脸色,听她说那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只语的指点,我纔也能懂得它 果然是非常好的。还有爱玲文章里描写民间小调里的鼓楼打更,都有一统江山的 安定,我纔亦对这些东西另眼相看。可是随即我跟爱玲去静安寺街上买小菜,到 清冷冷的洋式食品店里看看牛肉鸡蛋之类,只觉与我刚纔所懂得的中国文明全不 调和,而在她则只觉非常亲切,她的新就是新得这样刺激的。

    我与她同看西洋画册子,拉斐尔与达文西的作品,她只一页一页的翻翻过, 翻到米开朗基罗雕刻的人像「黎明」,她停了细看一回,她道、「这很大气,是 未完工的。」塞尚的画却有好几幅她给我讲说,画里人物的那种小奸小坏使她笑 起来。爱玲自己便是爱描写民国世界小奸小坏的市民,她的《倾城之恋》里的男 女,漂亮机警,惯会风里言、风里语,作张作致,再带几分玩世不恭,益发幻美 轻巧了,背后可是有着对人生的坚执,也竟如火如荼,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 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的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 于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

    现代大都市里的小市民不知如何总是委屈的,他们的小奸小坏,小小的得意 ,何时都会遇着大的悲惨决裂。现代的东西何时都会使人忽然觉得它不对,不对 到可怕的程度,连眼前那样分明的一切,都成了不可干涉。爱玲与我说、「西洋 人有一种阻隔,像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带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难受 。」又一次她告诉我、「午后公寓里有两个外国男孩搭电梯,到得那一层楼上, 楼上惟见太阳荒荒,只听得一个说再会。真是可怕!」

    扫帚星的尾巴有毒,扫着地球,地球上就要动刀兵或是发生大瘟疫,但不致 因此毁灭,如今民国世界便像这样,亦不过是被西洋的尾巴扫着罢了,所以爱玲 还是从赫克斯莱的影响走了出来。

    中国文明就是能直见性命,所以无隔。我与爱玲两人并坐着看诗经,这里也 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她很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 着了!」而庾信的赋里更有、

    树里闻歌,枝中见舞,

    恰对妆台,诸窗并开,

    遥看已识,试唤便来。

    爱玲与阳台外的全上海即是这样的相望相识,叫一声都会来到房里似的。西洋人 与现世无缘,他们的最高境界倒是见着了神,而中国人则「见神见鬼」是句不好 听的话。

    中国人说天意,说天机,故又爱玲在人世是诸天游戏,正经亦是她,调皮亦 是她。我是从爱玲纔晓得了中国人有远比西洋人的幽默更好的滑稽。汉乐府有个 流荡在他县的人,逆旅主妇给他洗补衣裳,「夫婿从门来,斜倚西北眄」,我与 爱玲唸到这里,她就笑起来道、「是上海话眼睛描发描发。」再看底下时却是、 「语卿且勿眄」,她诧异道、「啊!这样困苦还能滑稽,怎么能够!」两人把它 来读完、「语卿且勿眄,水落石头见,石见何磊磊,远行不如归。」这么一句竟 是对困苦亦能生气撒娇。这种滑稽是非常阳气的糊涂。

    爱玲自己,便亦调皮得叫人把她无奈。报上杂志上凡有批评她的文章的,她 都剪存,还有冒昧写信来崇拜她,她亦收存,虽然她也不听,也不答,也不作参 考。我是人家赞扬我不得当,只觉不舒服,责难我不得当,亦只得咄的一声「无 聊」,但他若是诚恳的,我虽不睬他,亦多少珍重他的这份心意。爱玲却不然。 她笑道、「我是但凡人家说我好,说得不对我亦高兴。」劝告她责难她得不对, 则她也许生气,但亦往往只是诧异。他们说好说坏没有说着了她,倒反给她如此 分明的看见了他们本人。她每与姑姑与炎樱,或与我说起,便笑骂,只觉又是无 奈,又是开心好玩。是这样的形相,即不论他们当中虽有心意诚恳的,她亦一概 不同情。爱玲论人,总是把聪明放在第一,与《大学》的把格物致知放在诚其意 之先,正好偶合。

    又我与她正在用我们自己的言语要说明一件事,她却会即刻想到一句文艺腔 ,脱口而出,注曰,这是时人的,两人都笑起来,她这人就有这样坏。连她身为 女子,亦会揶揄可笑的形容她自己。苏州灵巖寺客堂挂有印光法师写的字,是「 极乐世界,无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苏青去游,见了很气,爱玲却丝 毫没有反感。

    我是从爱玲纔晓得了汉民族的壮阔无私,活泼喜乐,中华民国到底可以从时 代的巫魇走了出来。爱玲是吉人,毁灭轮不到她,终不会遭灾落难。

    夏天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上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西边天上余晖未尽,有 一道云隙处清森遥远。我与她说时局不好,来日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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