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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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 狎侮人,而我服善爱才,却每被鬼神戏弄,以后我还应当学学她。

    【竹叶水色】

    汉阳医院有女护士六七人,除了护士长是山东籍,年纪已三十出头,其余皆 本地人,二十前后年纪。她们单是本色,没有北平上海那种淑女或前进女性的, 初初打得一个照面即使人刮目相看。我们住进来的头几天,关永吉即已看伤了, 潘龙潜也摇头,把她们说成恶形恶状,沈启无很少插言,但是他喜欢听,眼睛很 秽亵。

    我们初到是客,开了个茶会请请护士小姐们,就在我房里,而她们也都来了 。虽是茶会,却也有酒,永吉提议行一种酒令,拈阄定出各人是几球,如甲是一 球,乙是二球,丙是三球,甲说我的一球碰二球,乙即须接口说我的二球碰三球 ,迟顿者罚饮一杯,碰几球由你的便。当下主客九人,其中惟有个周小姐,永吉 龙潜认为还看得过,她是四球,他们就只碰她。我见永吉一股傲慢,留心怕他出 口伤人,留心座中有谁被冷落,行令时我就不拣才貌,被我说碰的不注意,且一 惊喜,她就迟顿被罚。那周小姐,女伴都叫她小周,我不觉她有怎样美貌,却是 见了她,当即浮花浪蕊都尽,且护士小姐们都是脂粉不施的,小周穿的一件蓝布 旗袍,我只是对众人都有敬。

    此后关永吉找到了一个爱人,是王小姐,也当看护,但在汉口一家教会医院 。这王小姐,惯会装模装样,乔张乔致,面对面立近男人身跟前,眼睛大大的, 眼乌珠很黑,可以定定的看你,痴痴迷迷一往情深,好像即刻就要气绝。永吉浑 身都是学得来的夸张东西,与她正好相配。启无是正统派的学者风度,与永吉别 一路,但永吉与王小姐的热闹他亦要在场,我乡下忌嫌木偶戏,因其对于人是冒 渎,有一种鬼神的不吉感,木偶做毕戏到后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脸盖好,否则它 会走到台下人丛中买豆腐浆喫,启无亦如此对人气有惊讶与贪婪。他虽在场,亦 仍是那风度庄凝,他是神道尚飨,闻闻祭馔的馨香罢了。潘龙潜则有些不入他们 的队,他看眼前的女性总难合他的标准。他样样东西都要不同凡响。惟我是个平 常之人,与护士小姐们接近,亦只是平常日子里与闾阖街坊人家的朝夕相见。

    一晚在医院后门口江边看对岸武昌空袭,我与护士小姐们都立在星月水光里 ,四球又害怕、又高兴,惟她说话最嘹亮,旁边有人道、「小周小周,莫给飞机 听见。」众人都笑了。武昌已起火,飞机在云端几次掠过江这边来,又转到对岸 去,汉口汉阳亦灯光全熄。护士长说可怜,小周笑道,「我说好看。」梅小姐道 、「您家良心恁坏。」护士长道、「我们这些人里就只小周顶刁。」小周不理, 人影里瞥见我在身边就叫一声「胡社长」,她叫得这样笑吟吟就是调皮。我因问 她的名字,她道、「我叫周训德。」我也好玩,接口道、「我叫胡兰成。」一语 未了,武昌投下炸弹,爆声沿江水的波浪直滚到这边大隄下,像一连串霹雳。这 是初次问名,就有这样惊动。

    后来事隔多日,我问训德、「你因何就与我好起来了?」她答没有因何。我 必要她说,她想了想道、「因为与你朝夕相见。」我从报馆回医院,无事就去护 士小姐们的房里,她们亦来我房里。我在人前只能不是个霸占的存在,没有野性 、没有性的魅力那种刻激不安,彼此可以无嫌猜。我不喜见忧国忧时的志士,宁 可听听她们的说话,看看她们的行事。战时医院设备不周,护士的待遇十分微薄 ,她们却没有贫寒相,仍对现世这样珍惜,各人的环境心事都恩深义重,而又洒 然如山边溪边的春花秋花,纷纷自开落。他们使我相信民间虽当天下大乱,亦不 凄惨破落,所以中国历朝革命皆必有歌舞。

    其中小周最小,是年她十七岁。她是见习护士,学产科,风雪天夜里常出去 接生,日里又要帮同医生门诊与配药,女儿家的志气,做事不肯落人后。她的做 事即是做人,她虽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别人的洁白,烧一碗菜,亦捧来时端端 正正。她闲了来我房里,我教她唐诗她帮我抄文章。她看人世皆是繁华正经的, 对个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欢她的。有时我与她出去走走,江边人家 因接生都认得她,她一路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一片艷阳,她的人就像江边 新湿的沙滩,踏一脚都印得出水来。

    小周喜欢说做人的道理,沈启无说她一身都是理数。年青人是以理为诗,所 以你总不能辩折她。她的人是这样鲜洁,鲜洁得如有锋稜,连不可妥协,连不可 叛逆,但她又处处留心好,怕被人议论,如诗经里的、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毋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只因为她看重世人。她亦总顾到对方的体面。我生平所见民间几个妇人女子 ,如斯太太袁珺,吴太太佘爱珍,以及小周,都是亮烈的,是非分明的性情,似 说话行事总给对方留余地,不弄到拉破脸皮,如天网恢恢。人世的庄严,如佳节 良辰,总要吉利,岂可以被人议论,岂可以拉破对方的脸皮。她们三个,都度量 大,做人华丽,其豁达明艷正因其是「谦畏礼义人也」。世界上惟中国文明有对 于现世的知恩,日日是好日,人人是好人,连对于贤不肖亦有一种平等,此所以 能是王天下。

    小周长身苗条,肩圆圆的,在一字肩与削肩之中,生得瘦不见骨,丰不余肉 ,相貌像佘爱珍,但她自己从来不去想像美不美。她衣裳单薄,十二月大冷天亦 只穿夹旗袍,不怕冷,年青人有三斗三升火,而亦因她的做人,心思清坚。她使 我懂得左宗棠在塞外,夜分秉烛处理军机,冰雪有声,神情自如,弘一法师修律 宗,冬天单衣赤脚着草鞋,而满面春风,他们亦岂是异人,不过做人有志气,如 孟子说的「志帅气,气帅体」。所以小周的美不是诱惑的,而是她的人神清气爽 ,文定吉祥。一次喫过夜饭,桌上收拾了碗盏,她坐在灯下,脸如牡丹初放,自 然的又红又白,眼睛里都是笑,我看得獃了,只觉她正如六朝人铭志里的、「若 生天上,生于诸佛之所;若生人世,生于自在妙乐之处。」

    小周家里有娘,有一个妹妹叫训智,比她小两岁,一个弟弟还在小学读书。 她父亲已于战时逃难到乡下病故,生前在银行当祕书。她的娘纔四十岁,是妾, 还有嫡母已去世。小周每与我说嫡母,如生身的娘一样亲,最是耐心耐想,笑颜 向人,连对家里自己人亦总是含笑说话,她去世时小周十四岁。小周道、「小时 我见了棺材店几惊心,宁可绕道走,但我母亲死时我竟不怕,我还给母亲赶做了 入殓穿的大红绣花鞋。」说时她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我看那鞋的 形状,我听着只觉非常艷,艷得如同生,如同死。

    我又听她说初进医院看护一个重病人,那人没有亲属在近,心里当她如女儿 ,过得几天到底死了。半夜里她被叫醒,去服侍亡者断气,病是嫌,死是凶,她 当然害怕,但她是见习护士,便亦约制自己,于嫌凶怖畏之上有人事的贞吉。她 又说接生、「分娩时好可怜的,产门开得恁大。」她用手势比给我看,眼波一横 ,不胜清怨,她每凡用手势比物,极像印度舞里的指法,又她每有像小女孩的眼 睛一横,几乎是敌意的,因为心事庄严,在人世最真实的面前,即刻变得她是她 ,我是我,好像我对她未必知心,可是我觉她说生老病死,还比释迦说得好。

    小周的父亲在时,当她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娘现在亦样样都听她,因为她晓 事。她提起父亲,即啧啧责怪、「我父亲嗄,几爱跑马的!」她娘又爱款待人家 ,小周道、「我娘现在还是一样,有甚么好东西总爱给人家的!」说时亦啧啧责 怪。但小周自己亦待人慷慨,宁可自己刻苦。有人是可以使你觉得非常好亦是他 ,非常坏亦是他,如许负相曹操,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这自是中 国的,没有一点ical,而女子则如山谷词所形容「思量模样可憎儿」,但亦自 是中国的,并非西洋那种爱与恨。中国的英雄美人是使你觉得拿他无法,而虽普 通人,亦各人头上一片天,「成也是你萧何,败也是你萧何」,他要这样,你只 觉他如天如地,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感激也不是。小周这种宜嗔宜喜的批评人 ,使我晓得了原来有比基督的饶恕更好,且比释迦的慈悲亦更好的待世人的态度 。

    我变得每天去报馆之前总要看见小周,去了报馆回来,第一桩事亦是先找小 周。有几次午后我回医院,刚刚还见她在廊下,等我进房里放了东西,跟脚又出 来,她已逃上楼去了。我追上楼,又转过二楼大礼堂,四处护士的房门口张过, 都不见她,我从前楼梯上去,往后楼梯下来,也到前诊疗室配药间都去张了,只 得回转,却见她已好好的坐在我房里像个无事人一样。她就有这样淘气。

    饭前饭后,我常与她到后门口沙滩上去走。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我 们只是这样平常的两人。我见唐宋以来的画册,画古今江山,从来亦不画赤壁鏖 兵,却画的现前渔樵人家,贾舶客帆,原来是这样的,人世虚实相生,故能不被 赤壁鏖兵那样的大事塞满,而平常人并无事故,倒反如实,是人世的贞观。沙滩 上可以坐,两人坐了说话,又蹲到水边玩水。我只管看她,如绍兴媒婆说的越看 越滋味,我说你做我的学生罢。但过得多少日子,又说你还是做我的女儿。后来 又说要她做我的妹妹,但到底觉得诸般都不宜。诗经里「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没有法子,只好拿她做老婆,只怕做了老婆亦仍觉拿她没有法子。我道、「 我看着你看着你,想要爱起你来了。」她道、「瞎说!」我仍说、「我们就来爱 好不好?」她道、「瞎说!」两人这样的说话,她可是亦不惊,我可是亦没有心 思沈重。

    我们的连不像是爱,不但她未经惯,我亦未经惯。她早就曾说要离开此地, 到武穴医院,为甚么要离开呢?她却不分明,我当然亦木肤肤,只觉好好的为甚 么要离开,而我劝劝她,她遂亦又留下来了。她这一晌,早晨醒来已在床上唱歌 ,及下楼看见我,笑吟吟道、「我唱过歌了。」说时忽又叹一气,她自己也诧异 ,无可奈何的笑道、「我近来有了个叹气的毛病了!」她的烦恼是像三春花事的 无收管。

    一日我忽然决心要斩绝情缘,早晨起来亦不找小周,晚上回来亦不找小周。 是日去报馆时在汉水渡船上顿觉天地清旷,且汉水上游的风景非常好。可是只过 得两天,两人又照常了。我今这样,对爱玲是否不应该,我亦憬然思省,但思省 了一大通,仍是既不肯认错,又不能自圆其说。真的事情,连单是说明都难,何 况再加议论。小周亦说、「我怎么会和你好,自己想想也好气又好笑的。」又啧 啧责怪道、「若是别人这样做,我一定要不以为然,但到得自己身上,糊涂了! 」说时她又笑起来,真真的是无可奈何。

    阳历一月,我与她渡江去汉口,另外一位护士小姐同行,就在医院后门口下 船。在这样的小船上,我纔晓得了长江的壮阔浩渺,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长江,真 的东西反为像是假的。小周坐在船头,穿件青布旗袍,今天她的脸如此俊秀,变 得好像没有感情,她的人就如同旧约创世纪的第一句、「太初有字」。只是一个 字。风吹衣裳,江流无尽,她只是唱歌,唱了一只又一只,无止无休,今生今世 呵,端的此时心意难说。

    小周给我的一张照相,我要她题字,她就题了前日读过的隋乐府诗!

    春江水沈沈 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 郎亦坏人心

    【开岁游春】

    小周虽恤人言,但她照样来我房里,没有遮掩,亦自然没有刺激,所以亦无 人说我们的闲话。原来想望天下太平岁月不惊,江山无恙,是要人们闲常都有这 样的德性。

    中国人并无西洋那种刺激的革命与恋爱,因为自有好的泼剌。一次有个青年 要见小周,那人是向她求爱不得,到南京进了警官学校,不知因何又返来了。我 说不必睬他,小周却出去见了,好言相劝,解脱了他。本来如此,不爱他亦只消 好好的说,用不着为难,亦不必伤他人的心。中国人男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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