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 两人都沉沉的好睡,我心里想那男孩不要着凉。及散步回来又经过,我就俯身下 去给那男孩把棉被盖盖好,只是我心里微觉异样。到得廊下我与医院的人说起, 纔知两人都是被炸弹震死的,我大大惊骇,此后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后门。
汉口是每隔几天来一次空袭,美国飞机三只四只。晚间灯光全熄,地上的高 射砲与高射机关枪像放烟火,照见对面一排楼窗紧闭,晾有衣裳未收,马路上有 人群啦啦跑过,想是日本居留民团。那飞机在高空打大圈子,一时被探照灯照住 ,一时又穿入云层,忽听得在头上唔唔的像重病人的呻吟,就是要俯冲投弹了。 一听见这种声音,就感觉不吉。但空袭从七月开始到现在,汉口人亦不疏散。
及到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汉口人忽然扶老携幼,挑箩挟筐,纷纷避往乡下, 像天气潮变,蚂蚁会晓得洪水要来,忙忙的搬窠一样。二十八日果然大空袭,美 国飞机近二百只,反复波状轰炸,四小时之内把汉口市区的五分之一炸成了白地 。是日我从汉阳赶去报馆,飞机正投弹,半路我避在临江边的人家檐下,街上都 闭门息影,惟见日色淡黄,竟如世外悠悠,无有历史。一家南货店的排门半开, 我问了进去,看店里的人正在喫午饭。我到得江汉路大楚报,警报尚未解除,但 飞机已去,报馆屋顶及二楼编辑部落的烧夷弹当即救熄了,但汤汤的都是水。
这一下可是把汉口人吓坏了,翌日全市逃避一空。自此一星期,街上不儿一 辆黄包车,或一个卖油条卖面饼的摊,且连警察亦没有一个。那景象,就只是大 灾大难四个字,此外甚么形容与想像都按不上。惟大楚报与日本军营不逃。大楚 报竟照常出版,这也是一种骨力,因不慑伏于日本军,故亦不怕美国与重庆的飞 机。
此后逃往乡下的人渐渐归来,街上纔又成个市面。空袭仍旧有,地上的对空 砲火却静寂了,每拉警报,人们便四处逃躲。我先总是夹在人队里逃过铁路线到 郊外。一次正到达铁路线,路边炸成两个大穴,有尸体倒植在内,我不敢看它, 但是已经看见了,在人群跑步的啦啦声里,一架飞机就在头顶上俯冲下来,发出 那样惨厉的音响,我直惊得被掣去了魂魄,只叫得一声爱玲。旧小说里描写这样 的境地,只叫得一声「苦也」,或「我命休矣」,真是这样的。
但我到底逃到了郊外,直等到警报解除了。阡陌上都是人,像清明节踏青, 现在他们都四散归去。有一妇女与我同行一条田塍路,看她二十几岁,是个小家 小户的人家人,我问她的姓名,住在汉口那一条街,家里可有些甚么人,又是做 的甚么生意,而且告诉了她我是谁。我怎么竟这样的多说多话起来,只觉人世非 常可得意。
逃过铁路线其实最危险,此后我改到近地的防空洞里躲避。洞里白日幽暗, 只听见外面闷钝的飞机投弹,我万念俱寂,似乎面前涌起一朵莲花,它是历史的 无尽灯。随后警报解除,我出来到汉阳江皋闲游,但见晴日田畴村落,皆成金色 世界,那警报解除的声音也与刚才的凄厉大不相同,直是繁华得山鸣谷应。靠近 薛家嘴渡头的小村落有卖酒食的,我进去喫饭,汉水的鱼极新鲜。
空袭使我直见性命,晓得了甚么是苦,甚么是喜,甚么是本色,甚么是繁华 ,又甚么是骨力。爱玲原已这样开导我,但空袭则更是不留情面的鞭挞。天目山 有个寺,和尚先要挨毛竹板夹头夹脑很厉害的一顿打,把他心里的渣滓都打掉, 又史上记曹操为县令,悬五色棒于门,专打强豪,今世要开太平,真亦要有这样 的峻烈。
我变得很难被伺候,甚至被看作喜怒莫测。日本的豪杰之士,中国的三教九 流,或引我为同调,我总心里要暗暗叫一声惭愧,因我到底是与他们不同的。我 宁是要学学爱玲的不易被感动,也做个神清气爽的人。
池田三品他们悲歌慷慨,而我愈静。日本历史上的人物,他们佩服楠公,我 却觉得德川家康好,他从战国时代开出三百年一统之局,实与汉唐之以黄老得天 下为相近。但日本现在只有军神。我见三品他们穿上军服,刻连相貌亦变得很好 ,且日本的佐官都是这样的年龄,竟像解脱生老病死似的,这我也是觉得好,但 是神境我总不喜。
我在汉口时,一次去宪兵队见福本准将,他正在大声斥责部下,那种日本皇 军的威力,使我想起西游记里蜈蚣精两胁下放出金光,把孙行者罩在金光影里团 团打转。但是为何不做个本色的人?那样的威力其实于身不亲。又一次是三品报 导部长带我到日本军部指定的食堂,有日本料理与洋酒咖啡,汉口大轰炸后,四 近不闻人声,我又不知此地是甚么街,只觉好像海岛上神道所栖之处,荷马史诗 里奥德赛遇见过的风景,但是于人世无亲,怎么亦及不得寻常巷陌。
中国人中,我是怕与士接谈。池田介绍给我湖北省合作总社社长杨伟昌,是 个老实硬汉,绝不贪赃,每天都是斗志满满的,但他与我说革命,说土地国有, 及对日本强硬,我听着只觉无趣。因此我想起北伐时鲁迅在广州,他对骑马执旗 的国民党军官,唱国际歌的校工,及普罗文学的战士郭沫若,一概不以为然,这 里纔正是有着鲁迅的真价。苏东坡天际乌云帖里有一首诗、
长垂玉筋残妆脸 肯为金钗露指尖
万斛闲愁何日尽 一分真态更难添
中华民国一代人江山有思,岂可一身装满革命。
我亦只是能淡泊。前时在上海办中华日报及国民新闻,江北抗战将领李明扬 ,对人说我写的社论对日本竟能如此严正,惊为异事,有人来说,我却不想要与 他通声气。如今在汉口办大楚报,又有华中抗战区的密使来信求见,说慕岳将军 读了我的社论很表敬意,但我没有必要见他,且亦不知慕岳将军是谁。此外中共 军李先念那里亦派人来接洽,希望我去延安考察,保证送我回来,我想去看看原 无不可,但劳师动众则很不必,不如派总编辑关永吉去。还有福本队长一次与我 说,我若有意思去重庆,他愿派宪兵护送我到境界线,我知他说这话是用心如日 月,但我亦只谢谢他。
叶蓬的省主席一上任,即刻背弃了在南京对我的约束,我亦淡然。他且觉得 我在湖北于他不便,但我办大楚报不以他为对手,他亦到底无法。杨伟昌大声疾 呼要打倒他,结果反被他免了合作总社社长的职。我则知道形势未可,且自立于 不败之地,对叶蓬不生喜怒。我不过是比杨伟昌比叶蓬有对天理人事的谦逊。
【戒定真香】
庄子里写几个形骸有残疾的人,都非常美,至治之世,各正性命,是李铁拐 那样的丑怪,亦可与年青漂亮的韩湘子何仙姑同列为八仙的,但乱世情意漂失, 便道德文章学问亦于身不亲,不能得我敬重。他人看起来,我倒成了个落落难合 的人了。
我这样随和,但与侪辈从来没有意思合作,以此每受期望我的人的谴责,我 亦怕这是我行动的条件不具。但与现在的贤达们,实在亦没有甚么好弄头。鲁迅 在他的侪辈中最是个难相与的人,这一点我很能明白。即古来志存天下,开基创 业之主,亦是与市井之徒,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人们共举大事,而缙绅先生则于 他们完全无用。他们不得于侪辈,但是能与天下人为知己。我不如他们,宁是因 我对侪辈尚恋恋多有顾惜。
大楚报便也是排字铸字印刷的工人小编辑小事务员等与我彼此相安,不费心 机,他们之中虽有笨的坏的调皮的,都不致弄到我不乐。我对他们,还比对沈启 无关永吉潘龙潜更有个朋友之意。沈关潘三人是我带来,一个当副社长,一个当 总编辑,一个当撰述主任,对这三人是我也爱才,而他们也敬我惮我,但总不得 投机。
潘龙潜不过三十年纪,他的小智小巧,沾沾自喜,原都可爱,且又细致,又 活泼,本性也诚实,做事也还施展得开。但他必要做个非凡的人,不知从那里学 来了ical 。我与他说,你就不要学ical好不好?他每在情意上忽然又有了新 发见,我说你只好比一只小鸡在院子里啄草觅食,忽然瞥见一条青虫或甚么了, 侧起头唧唧叫,兀自惊疑不已。他爱机锋,我说话就用机锋逼他,他着实佩服, 但知道我并不看重他所辛苦学得来的东西,他总想从我面前避开。
关永吉则是进步分子,但又只是读了苏俄的小说,因他原是个忠厚人,就当 真学起斯拉夫人下层社会的粗暴来。一桩事上他手,他就浑身紧张。他又要出周 刊,又要出丛书,又要领导编辑部同人,又要发展报馆的社会服务,加上空袭, 更使他气急败坏。连他去延安的事,亦因他把自己弄得太忙,编辑部走不开,延 期又延期。我与他说,你把甚么事都必定要做成像「拍案惊奇」,编辑部已被你 杀得人仰马翻了,你还不够。从今起只许你听令,不许你再贪多造作!他虽然知 道被我这样说了就要当心,但是他不能静,因为一静下来他就要变得甚么都没有 。
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他会做诗,原与废名俞平 伯及还有一个谁是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北京的学术空气及住家的舒服温暖,在他 都成了一种沈缅的嗜好。他的人是个既成艺术品,可以摆在桌上供神,但他的血 肉之躯在艺术边外的就只是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从来亦不顾别人。
我与启无初来时未带冬衣,不知汉口大冷,头几天大楚报尚未接收,一个朋 友送来五万元,我先给启无做了一件丝棉袍子,刚好如数。每日渡汉水,在汉阳 堤岸上走时,启无尽埋怨丝棉袍子不够熟,这也是不行呀,那也是不行呀,我听 他念诵得多了,因道、「我还只穿夹衣,你可是问亦不问一声。」又行李搬来汉 阳,一只皮箱我与池田替换拎,启无竟能安然,我拎了几段路气起来,说、「这 箱子里多是你的东西,你也拎!」他只得拎了。
汉阳县长张人骏为我们在县立医院清出楼下两个大房间,我与启无永吉龙潜 四人居住,每日渡汉水去大楚报,早出晚归。启无每去朋友家坐夜晤言,寻找温 暖,深更提灯笼回来,作诗有云「大江隔断人语」,与他前时的塞外诗「五百年 有王者兴」,皆是佳句。但我很少去朋友家,且不爱冗谈,他说我是个难亲近的 人。报馆营业部的人亦奉承他,不奉承我,给他在汉口德明饭店开有个房间,下 班后他与永吉就去那里纳福,自有那营业主任来趋候,总是有情有味的。但我只 到过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我真是个淡而无味的人。
启无永吉龙潜都觉得我最能了解他们,但在我面前,他们总有一种不安。还 是龙潜晓得人情世故,但他逃了两个月空袭,就回南京去了,剩下我与启无永吉 。那关永吉,一日傍晚与沈启无两个回医院,纔走进房里,我问得一问为甚么弄 得这样迟,他目睛睒睒如牛,大声道、「你可知道人家的死活!」我不响,当即 明白是启无利用他向我报复。那次我差一点开除了永吉。我原想把大楚报交给他 们两人,自己可以放开手去创办军事政治学校,但永吉戾气,启无僭越,他们总 是在人世没有位分,所以要霸占,遂见了我,像鬼神见了人似的有憎嫉,倒不是 为事务上的理由。沈启无后来我还发觉他在钱财上欺心,我就一下斩断了情缘。
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 ,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 真的格物致知。不但文章,道德学问亦如此。永吉的技术水准与其向上之心,启 无的诗才与其风度凝庄,便皆不曾与人世肝胆相见。还有别的人如叶蓬,你听他 口如悬河,对现代军事知识很条理清楚,且悲愤不可一世,其实他很不聪明,单 是霸气,且秽亵下流。
张爱玲来信,说上海亦开始防空灯火管制,她与姑姑在房里拿黑布用包香烟 的锡纸衬里做灯罩,她高高的爬上桌子去遮好,一面说、「我轻轻挂起我的镜, 静静点上我的灯。」姑姑大笑。她写道、「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是对 于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亦不妨开个小玩笑。」我读了只觉非常好,像刘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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