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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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道、「我还想拼的,拼你不过。」她不答。只安然傍着我,这里 都是小姐们,她亦不避,众亦不惊。

    动身的一天,我整日在医院不出去。小周向来避嫌,我的事有僮仆佣妇在做 ,她总不搭手,今天她却一心在厨房给我洗衣,我说交给女佣洗好了,她必不肯 。到了下半昼,衣裳都洗好晒出,我与她去后门外江边散步。现在我与她说去上 海有那些事,几时必定回来,她却只是静听,反话正话都不说。我们走到临江人 家背后堆有芦蓬的沙滩上,小周千思万想,口里就只唱歌,是一只流行的、

    郎呀,郎呀,我的郎。

    唱时她的脸只是个端然,她的没有受过技术训练的声音里都是她的人。斜阳如金 ,在沙滩上移过,我与她并肩走,一面只管看她的脚,她的脚圆致致,穿的布鞋 十分好式样。

    喫过夜饭收拾行装,都是小周亲手整理,替换衫裤袜子手帕,面巾牙膏,都 细心摺好放好。飞机是天未明起飞,因武汉附近上空,怕遭遇重庆与美国的飞机 。我要到后半夜纔过汉水去飞机场,此刻理好行装,且与护士长她们闲谈,恰值 灯火管制,放下窗帘,房里点起蜡烛。小周因为日里辛苦,在我床上靠靠,却就 和衣睡着了,也真是离愁浓重呵。春夜寒冷,我给她轻经盖上一条被。及至要动 身,我不忍叫醒她,护士长道、「小周醒来见你走了,没有叫醒她,她会哭的。 」我走近去且先看一回她睡着的脸,然后俯身叫醒她。她一惊坐起,身上睡意暖 香,迷迷糊糊的。她与护士长送我到大门外,此时门外已无人行,亦没有路灯, 我坐上包车,她们站在门口,用手电筒一直照我转过石板铺的街道弯角,看不见 为止。

    天亮时飞机已近九江。我看着身上穿的青布罩袍洁白生辉,是小周昨天所洗 ,想起在汉口汉阳的四个月竟是将信将疑。刘伶阮肇入天台武陵人入桃花源,其 中桑竹鸡犬,往来种作,男女衣着,都与外面人一样,有这样的真实分明,且平 凡得不可以想像是遇仙。

    二

    我到南京,汪主席已病故日本,连丧回来,葬于明孝陵附近,我不曾去祭奠 ,但自深念微喟。汪先生到底是一代江山才人。他见人时的热情,平正亲切,比 起西洋民主国的政治的专讲给人好印象,他的是更有对中华民国一代人的照胆照 心。他的聪明,受时代感应,是像埋律管于地中,节气动则万灰飞出。凡有他的 地方,就有风光,平常一句话,经他说就动人。他初到上海召开国民党代表大会 ,筹备国民政府还都,有几个人迟到,我想汪先生要不乐了,焉知他致开会辞时 却一股热情的说、「中华民国今天举行这样庄严的大事,远道同志连来不及的亦 都赶了来。」众人听了,顿觉会场上如红日满窗,晴空万里无云翳。这不只是说 话的技巧,实在还有中国民间在佳节良辰的吉祥止止。

    汪先生不重旧关系,对于跟过他的人,事过境迁他即不负责,所以干部多是 新人,被认为当领袖的一大忌,我倒觉得这是汪先生以礼待天下士,不把他们当 作家臣。汪先生又被认为欠重组织,所以斗不过蒋先生,其实中华民国已现有典 章制度,宁是要使其空气流通,不碍人的大志,行政效率自然会提高,此外再强 化组织只有使中华民国走样。人又说汪先生反覆无常,其实他联共反共,抗日亲 日,与蒋交好又交恶,但与胡汉民阎锡山等仍不朋比,他惟如孙中山先生的以直 道行于合纵连横的活泼。

    汪先生遗言墓前种梅花,他的皎洁与得时代节气之先是像梅花。他是个好动 的人,但又文静。他飞扬跋扈一世,而没有伤害过人,破坏过事,连他的宣布对 英美宣战,事实上亦不曾损动人间一草一木。梅花占先,不及在后的桃李漫山遍 野,但这也是各人的缘会,都不必比羡,不必咨嗟的。

    我这次来南京,见了陈公博,他今继汪先生为代理主席,问我时局的前途, 我答战事已近末梢,国事尚在草创,意谓此间政治尚欠下工夫。他道、「我意重 在建军,每说七分政治,三分军事,我觉得应当倒转来,七分军事,三分政治。 」陈公博是亲身经历过北伐,所以说这话,但他亦未必就晓得民间起兵。可是跟 汪先生的人,如陈公博且已迷惘,能吏如周佛海梅思平陈群等,更像已经看破红 尘,其他社会上受过学校教育的青年,又浑身都是主义理论,汪先生当年又有谁 可与共天下事?可与共天下的只有是民间新起之人。

    南宋张孝祥词、「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我对汪先生与他的一朝 人,已恩怨都净,有思慕亦宁只是反省。渔樵闲话里的反省。

    汪先生去世后,南京的官吏皆落于穷途末日,他们勾结重庆,成了半公开。 我出席过一次宴会,倒有次长及立法委员六,七人,是专请安徽抗战区司令官李 品仙派来的一位参谋。我见他们卑屈奉承,那参谋亦像此间诸人的身家性命都要 靠他来救,我就偏不敬他酒。但是也交了言。我说抗战是要胜利的,日本必败, 他道、「这是大后方的信念,总在今后两三年里。」我道、「我还比你看得近, 但是我不投奔,亦不受擒。我只希望蒋先生爱惜抗战,要想到还有内战在后。可 惜南京无人」。他道、「这个绝对不会,那时国人谁还愿意内战?共产党若动, 国府军两星期就解决它。」我只以一句话收束、「不这样简单。」也使他知觉我 是看不起他。

    晚上我去池田家。外面拉警报,熄了电灯,放下重帘,两人在烛火下对坐, 渐渐听得见飞机声。义大利已败亡,德国亦只在旦夕间,但愿再有一年半的时间 ,我们的军事政治学校可以办成,可是只怕涯不到了。池田浩叹说、「日本今以 一国敌六十国,若有做法,那亦可以,却又没有做法。原来亦可以是解放亚洲的 战争,竟然糟塌了。」但是将来还要来过,惟不由日本,而由中国出面。当下见 池田悲愤,我亦陪陪他,明知不能,仍真心想望再得一年半乃至一年。可是中国 人与日本不同,中国人觉得虽成败现实,亦仍如天地未济,遂有一种浩然之气, 少有悲愤惊痛。

    三

    随后我到上海,一住月余。与爱玲在一起,过的日子只觉是浩浩阴阳移。上 海尘俗之事有千千万,阳台下静安寺路的电车叮当来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东风 桃李水自流。我与爱玲说起小周,却说的来不得要领。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 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 忌。

    我们两人在一起,只觉眼前的人儿即是天下世界的真实。爱玲亦不避嫌,与 我说有个外国人向她的姑姑致意,想望爱玲与他发生关系,每月可贴一点小钱, 那外国人不看看爱玲是甚么人。但爱玲说时竟没有一点反感,我初听不快,随亦 洒然。我们原来是与众人并生。爱玲使我想起民间说观世音菩萨到一处,要醵资 造桥济人,她化身为持楫女子,立在船中,宣言有能以银钱掷中其身者,许为夫 妻。岸上人掷钱满船,皆不能中,不防吕洞宾出来调皮,他乔装乞丐,摸出一文 钱给掷中了,观世音菩萨知道不好,当即飞升。这玩笑开得有伤大雅,编这样的 故事即是对观世音菩萨不敬,但是民间很喜欢这故事,没有那样的傻子追问后来 观世音菩萨有没有嫁给吕洞宾,或吕洞宾该受何种处罚。

    我即欢喜爱玲在在众人面前。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 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书得来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 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 ,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 ,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 ,叫他也羡慕。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 我亦引为得意。

    爱玲也是喜欢在众人前看看我,一日我说要出席一处时事座谈会。她竟亦高 兴同去。我们两人同坐一辆三轮车到法租界,旧历三月艷阳天气,只见遍路柳絮 舞空,纷纷扬扬如一天大雪,令人惊异。我与爱玲都穿夹衣,对自己的身体更有 肌肤之亲。我在爱玲的发际与膝上捉柳絮,那柳絮成团成球,在车子前后飞绕, 只管撩面拂颈,说它无赖一点也不错。及至开会的地点,是一幢有白石庭阶草地 的洋房,这里柳絮越发蒙蒙的下得紧,下车付车钱,在门口立得一会儿,就扑满 了一身。春光有这样明迷,我竟是第一次晓得,真的人世都成了仙境。

    开会往楼上,到有约二十人,多是青年,觉得像在教室里。开会中间,忽又 拉起警报,随即听见掼炸弹,一记一记的钝声打到大地的心里,我正起立说话, 几次停下来等飞机的爆音从头上过去。飞机时远时近,这天的空袭时间很长,警 报久久不解除。这亦是一种真实,至少使人有切身之感,然而是非常不好的真实 ,如云无明亦是一种实在。

    四

    青芸今年三十岁,因我回家之便,送她到杭州结婚。婿家姓沈,原是胡村近 地清风岭下剡溪边沈家湾人,土里土气,出来跟我做做小事情。青芸仍是胡村女 子的派头,不讲恋爱,单觉女大当嫁是常道,看中他,是为仍可住在我家照顾弟 妹。为了我,她连终身大事亦这样阔达。她从小有我这个叔叔是亲人,对他人她 就再也没有攀高之想,人世的富贵贫贱,她惟有情有义,故不作选择。她只觉有 叔叔送她去成亲,已经很称心。

    我在南京救他出来的廖越万,现在当了杭州特工站主任,在他的新公馆里为 我们设宴洗尘,那廖太太我见她竟是架子大,几位厅长夫人到来,她是主人,能 坐着不起身,也要算得辣手。后来我纔知廖是仍在给重庆做工作,所以看不起汪 政府的人。那廖太太却请我到她房里坐,亲自捧茶。及开宴,到有陪客省府各厅 处长及市长,历代新朝草创,原是市井之徒,惟眼前他们总不是江山一代人。酒 后廖越万给我看一件宋瓷,必要送给我,我却没有要他的。

    我与青芸住在环湖旅馆,廖夫妇每朝必来请安,廖太太便给青芸梳妆,她以 娘家人自居,好像嫂嫂服侍姑娘出阁。我不喜特工,不指望廖夫妇倒是有人情的 。后来抗战胜利我出亡,廖在上海参加接收工作,我家里他也还肯照顾。

    在杭州凡五日,青芸成婚后,我偕新夫妇游西湖,到了三潭印月。旅馆里有 省府派来的警卫,出游要放步哨,但我随即都叫免了。如此我纔可以一人去浣纱 路上走走。战时杭州市廛萧条,惟浣纱路边杨柳如旧。想起太平时世,桐卢富阳 与余杭塘栖的水陆负贩皆来于此,虽不必有严子陵钱武肃王微时那样的人,但亦 尘俗稳实有一种平康安乐意。而兴亡之感,竟非嗟叹无常,倒只是反省,看见了 自己的本相清真,如同那院纱路边的杨柳,如同三潭印用的照本栏杆,如同我仍 是昔年来杭州游学时的蕊生。

    【大堤行】

    阳历五月我又回汉阳。飞机场下来,暮色里汉口的闾阖炊烟,使我觉得真是 归来了。当下我竟是归心如箭、急急渡过汉水,到得汉阳医院时,诸人已经喫过 夜饭,护士小姐们及启无永吉都来我房里热闹一堂,一面厨房里吱吱喳喳又重新 炒菜烧饭。我一面与他们问答,说路途行程,一面只拿眼睛向四处瞟,到底问了 护士长、「小周呢?」她答纔在楼上的。原来小周听见我到来,她一鼓作气飞奔 下楼,到得半楼梯却突然停步,只觉十分惊吓,千思万想,总觉我是一去决不再 来了的,但是现在听见楼下我竟回来了,竟似不可信,然而是千真万真的,与世 上真的东西一对面,把她吓得倒退了。她退回三楼上,竟去躲在她自己房里,还 自心里别别跳。

    我随即到二楼护士长房里,众护士小姐相随,她们上去叫小周,小周纔来了 。她却把我交给她保管的一面镜,与两条香烟都拿了来。我拉她到身边,她就挨 我坐下。我见她脸儿黄黄的,简直不美,我心里竟是不喜。她没有话要说,亦没 有话要问,因为她已在我身边了。及我问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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