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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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纔仰面看着我的脸道、「我瘦了 。」而我当下竟亦不去想像别后她的泪珠,甚至没有怜惜,因为人眼前即是一切 ,这一刻的光阴草草,连不可以有感情这渣滓。小周又道、「那香烟短了两包, 是一次关先生断了香烟,夜里无买处,我给了他一包。还有应城膏盐公司的董事 长陈志远来看你,我说你在上海还没有回来,他坐得一歇,我也开了一包香烟敬 客。」这样的小事她也要交代分明,宛如顾命之重。而别后肝胆,亦只可以是说 的这些。

    刚纔她听见楼下我已回来,竟这样惊动,而现在当着人前她挨近我坐着,却 又这样的不怕难为情,人生原来寻常事亦可以是声裂金石,而终身大事亦可以是 个有婉顺自然。我一面仍与护士长她们话契阔,一面执小周的手,见她戴有一只 金指环,非常好,小周道、「是用你留给我的钱买的。」那一点点钱她却有这样 的用处。

    一宿无话,翌日即又诸事如常,我从未离开过。小周亦又容貌焕发,惟比以 前有了一笔心思。我说起在上海时与爱玲,小周忽然不乐道、「你有了张小姐, 是你的太太?」我诧异道、「我一直都和你说的。」小周惊痛道、「我还以为是 假的!」她真是像三春花事的糊涂。但是此后她亦不再有妒忌之言。我与她说结 婚之事,她只是听。我因为与爱玲亦且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顾 虑时局变动,不可牵累小周。这事其实难安排,可是我亦不烦恼。

    记得正二月里汉阳人做棒香,一种土黄、一种深粉红,摊于竹簟上在郊原晒 香,还看还当是花,我非常喜爱那颜色,原来土黄有这样好,深粉红有这样好, 竟是从心底里与之相知,连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而这亦即是格物。天道何亲,有 人世的这格物便是亲,而许多情理上难以安排之处,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便是 训德,她的惯会叹气,自说好气又好笑的,其实有她的君子乐命。

    转瞬旧历端午。是日训德回家去。汉阳人家都在过节。上午日头花照进我房 里,只觉是溼溼的,庭中轻烟疏淡,节气就有这样的正。训德下午即又来医院, 虽小小的往返,亦是人归娘家、心在夫家。她却买来一块手帕送给我,这手帕与 她的心思,亦像节气的正。

    五月里医院后门口江水平阳、水气寒森森。唐宋人诗文里有一句是「大江流 日夜」,看它满满的流去,却因浩渺,成为回环杂沓奔走,而江心云日下照,又 疑是万顷新耕的田地,犁翻赭黄土块无数,有这样的静谧。又一句是「浊浪排空 」,虽是晴天,医院的后院门开向江水,亦院子里的石砌地悄然似在思省,连坐 在房里的人亦变得容貌端敬,只觉是不可以玩物。此时却仍有船傍岸行驶,驶过 医院后门口时,那黯赭色的风蓬就像一只大鸟,翼若垂天之云,遮影了我房里。

    汉水本来碧清,与长江会合,好像女子投奔男人,只觉心里委屈难受,还沿 汉口迤逦数里,两种水色不相混。我又喜汉水的渡船,一船搭客七、八人,多是 肩挑负贩之徒,箩箩担担,我来去报馆渡河,总与他们一道。但现在汉水亦因上 游山洪大至,变成混浊的急流,渡河很危险,渡船的梢公由一人增为二人,撑篙 又摇橹,搭客都要坐好,不可以轻举妄动。此地离长江口不到半里,是汉水最下 游处,水流的急势被长江的主力一阻,发生许多乱流与漩涡,在渡船的船舷外沸 腾,那赭黄的水看着厚厚的,使人不能相信翻了船会死。

    那梢公与水争持,驾船如驭劣马,到了千钧一发处,连喫奶的气力都使了出 来,我留心看他的脸,却不见有惨厉之色,他脸上的是圣贤当着大事,诚意正心 的泼剌,这泼剌是斩断一切思虑感情的奢侈,何况神鬼。中国即这样的凡人驾船 驭车,亦心正力正,与万物可以如击鼓催花,记记中节。

    五月将尽,纔又连日好天气,江水汉水都退落。忽一日半下昼我到三楼小周 房里,这还是初次。小周的从来不施脂粉,不穿花式衣裳,她房里亦简单到只是 一床一桌一椅,没有女人气,却窗外长江接天,一片光明空阔,连爱情亦不可以 有。可惜那房间太小,虽然房门口还有栏杆可立。不如下去我房里,又或是去江 边沙滩上走走。我们并肩在沙滩上走时,我总爱看她的脚,穿着圆口布鞋,合人 的心意,不禁又要赞好。

    别的地方我们很少去。我是来了这么久,连武昌的黄鹤楼也没有到过,惟鹦 鹉洲一人去过几次,起先也是信步,像武陵人的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走到了纔 知是鹦鹉洲。鹦鹉洲尚有沤钉兽环之家,是木商,向来潇湘江沿流而下的木材皆 集于此,现在战时虽冷落了,亦感情上仍有太平时世的物阜民殷。弥衡墓我走过 看见,因已薄暮,暝色四合,我只从祠栅门口张了张,不曾进去得,但也为之稍 稍伫立了一会。其后虽又几次走过,但我都没有进去。弥衡其人,是汉朝日月山 川的使人憬然不可以近玩,他墓前的大路单是走走过,已经心里满满的,那里还 可以近拢去游观。惟中国历史上有这样的人,不像西洋那种殉教徒或先知的傲慢 ,却自然韵裂金石、声满天地。

    此外是琴台,又叫伯牙台,我亦来了汉阳很久,纔发兴一人去寻访。西洋历 史上没有类似的故事,一则二千年前的他们的大夫不能想像可与樵夫为友,二则 高山流水有知音,先要有人世如高山流水,而西洋只有社会。且他们多着个神, 又焉能与人为知音。印度亦枉为有他心通,但动不动说五浊恶世,有了个慈悲, 就不能有义结金兰。日本人忠义,但是不懂得他人的心意,纵有侠情亦非知音, 他们且又必定造起深邃的神社,竖了许多石灯,叫人感动,也不能有像琴台的建 筑。俞伯牙锺子期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是琴台造得这样轩畅响亮,筑基郊原上, 下临月牙湖,四面大风吹来,只觉是在青天白日里,无迹可求。我记得好像是连 碑记题咏亦没有。

    六月荷花开,下午五点钟医院里下了班,我与训德去琴台,先到月牙湖坐小 船。撑入荷花深处,船舷与水面这样近,荷花荷叶与人这样近。回棹时天已昏黑 ,琴台的灯火鼓乐来水面,我们便上岸到了那里。琴台暑天有茶座,游人如织, 遇见李师长带了卫兵亦来喫茶,对我招呼,但我只与训德到廊下一角拣个座位, 叫了一壶茶,分两个杯,恰像店铺的年青伙计的行事。元明剧曲小说里常有说「 天可怜见」,我们就是天可怜见儿的两人,在灯人火丛中只是觉得亲。

    我们纔斟得两杯茶喝了,忽听得拉起警报,灯火一齐熄灭,众人都散。我们 出来到星月下,在琴台的侧门口石磴道那里还立了一会儿,等等警报仍不解除, 纔亦走回家去。到得街上,店家都己关门早睡,月亮下两人牵着走,训德手里执 一枝荷花。及至医院,护士长她们还在楼下我房里等警报解除,大家说话儿。我 房里有月亮照进来,紧张空气中,光阴在无声的流过,大家说的亦不过是里巷新 文,乃至鞋头脚面之事,而眼前这些寻常儿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弯弯照 九州」,是这样的民间,所以纔出来得八年抗战,后来还出来得人民解放军,击 鼓渡长江。

    【抗战胜利】

    夏天池田来,留数日又回南京,他来是助我筹商开办军事政治学校,打算于 十一月里成立。池田去后,我忽身体不佳,想是前此五月里多暴风雨,日日来去 报馆,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觉得。一日下午,医院里静得好像天下世界毫 无事故,我一人正在房里写社论,也没有位警报,忽然一个炸弹落在对岸武汉, 像居庸关赶骆驼的人用的绳鞭一挥,打着江水,打着空气,连这边医院院子里的 石砌地,连开着窗门的我房里,都平地一声响亮,我大大的震骇,看窗外时,青 天白日,院子里及廊下没有人。听见远处有一只飞机飞去。自此我变得无故胆怯 ,夜里睡在床上,风吹房门开动,我也害怕。这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有是因为时 局急转直下的预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说。惟嫌女佣烧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时要训德烧一只 ,但亦没有想要她服侍我,我虽或对她口出怨言,原不过是说说好玩。训德在诊 疗室工作时,每抽身来我房里喝茶,转身又去,一次我写社论写得一半,倚在床 上休憩,见训德进来,我叫她小丫头,要她给我倒杯茶,她不理,再问再不理, 我觉不乐,这一半是因身体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装生气,遂冷然道、「那 你就出去!」训德翻身迳出。

    我随亦起身去报馆,训德立在诊疗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过,连正眼儿亦 不看她。出了医院大门,走得几步路,我想想却又转回,楼上楼下找了一回,都 不见训德。我就在房里且把那半篇社论来写完它。记得是正午,诊疗室已下班, 我耳畔彷彿有啼哭之声,疑心是训德,几次停笔细听,一跳跳起来又去找,这回 找到了地下防空室,这防空室还是新的,有太阳光照进来,果见训德一人坐在长 条凳上哭,见我纔住声,抬眼看着我道、「你不来,我还要哭的。」说时泪花晶 滢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两人还并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 纔携手出来,回到我房里。

    忽一日,两人正在房里,飞机就在相距不过千步的凤凰山上俯冲下来,用机 关枪扫射,掠过医院屋顶,向江面而去。我与训德避到后间厨房里,望着房门口 阶沿,好像乱兵杀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阵机关枪响,飞机的翅膀险不把屋顶都带 翻了,说时迟,那时快,训德将我又一把拖进灶间堆柴处,以身翼蔽我。生死一 发之际,她这样的刚烈为我,可以没有选择,如天如地,在她的面前,虽空袭这 样超自然的大力亦为之辟易,我连感激的话后来亦一直不曾对她说,大恩不谢, 真是这样的。飞机去后,汉阳街上捡得机关枪弹的弹头,像罐头芦笋一样粗与长 ,人人咋舌。我们到医院楼上去看,二楼三楼的楼板上亦落有两粒,是从东边的 水泥钢骨的墙壁外侧穿进来,打到西边墙壁的里侧,一半嵌进在那里。

    其后我的健康自然恢复了,便不再那样的惊骇。启无已于旧历六月中旬离去 ,报馆的总务我亲自来管,倒也不觉得缺少了一个人。启无原是请假回家里去看 看,要再来的,我顺便托他在南京上海北平物色军政学校的教官人材,但他走后 我即发见了他在银钱上头欺心,他来信我就不理。这倒是好了他,免得回来喫官 司,因距抗战胜利已只有一个月,他去时搭的长江船也是最后的一只,他像希腊 的半马人,倒是不死之身。

    我对世人的贤不肖有一种平等观,惟神道的霸占贪婪与秽亵,及巫魇的禁忌 ,则我对之决不留情。而且我对于凡是风格化的东西亦不喜。但是我向训德批评 启无,训德只是听,不怒亦不言。上次我回上海,启无与训德说我是决不来了的 ,训德虽不听,亦不去想像他的卑鄙,她是对世人都有这样的尊重,甚至对于神 道,亦只以人情处之,且并不当他是神道,所以她的眼睛里不惹邪祟,如言「圣 人出而万物睹」,自然没有鬼神。

    于是来了决定的一天,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广播降伏诏书。是向午时分,我 在江汉路街上人丛中听见,出了一身大汗,走到报馆,日军报导班已送来电讯。 但我随又心意自然。还有是蒋主席的广播,说一切宽大为怀,大楚报都把来登出 了。随即我去看报导班的某上尉,他患登革热新愈,坐着与我说话,一点气力也 没有,壁上挂着一幅太平洋的地图,他无意中抬头瞧着,那缓慢的眼光随又移开 ,心里似明似暗。我强笑道、「但是日本军的遗迹,那里将有许多新的民族国家 出来。」他听了连微喟亦不,因为这些都已与日本没有关系了。

    胜利时的确有像清晨的空气,但是清晨亦随即要有人事,我不信重庆的人回 来会做事眼明手快。抗战胜利是天意,他们却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眼见天意又 将离他们而去,我正可以平视他们。现在他们稳住南京政府的官吏,如湖北省主 席叶蓬亦被发表为第七路军司令,要他维持鄂赣湘秩序,听候接收,但明明是埋 伏着杀机。匹夫不可欺,我倒要与他们别别苗头。我遂与二十九军军长邹平凡宣 布武汉独立,趁叶蓬尚在南京,连夜把他的特务营缴械,一时李太平师汪步青师 皆来归,连同各县保安队,拥兵数万,拒绝接收。

    我的计划,武汉是重庆人东归的要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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