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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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无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这样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业, 但不可以无内容。不可有业,是负着多大的重任,经历了多大的悲欢离合,仍要 像身上没有故事。不可无内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许多像小 娘娘那样的人是从来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动敏捷,这敏捷在她年青时是走过画堂前像一阵风,但现在看来变得 有点乱、有点莽、愚而自信、又无定见。小娘娘与她亦已十年不见,对我说小娘 娘真的老了,还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岁,至今依然有女性的华丽与亮 烈。小娘娘是她年青时的洒脱,老来也变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 萨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则很不好。我倒不是讨厌她,惟想要找出她有那一点可 以佩服,却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华城里,现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乡下家里这 几天乱纷纷,家具一部分已搬了过去,还有的也要搬,客堂间与房里都变得没有 内容,像她的人。我们就在她家里住了五天。她开的酱园酒坊也去看了,但因帐 房已请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栖,又所谋不成。

    小娘娘还带领我们去邻村玩玩,到一财主家饮茶稍坐。那财主,本地人都称 他为员外,如今年迈半百有余,家无多人,却广有田地,且会做中医,一半施诊 赠药性质,也算是个本分之人。但他经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过,地痞敲他 竹杠,共产党的三五支队经过,又被敲竹杠,现在国民政府回来了,又课他被敲 竹杠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听了觉得闷气,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听小娘娘与那员外说话,我只游目看看这大宅大院,却没有 东西可以欣悦。我还与他们一道到楼上也去看了,楼板上空落落,只见堆着许多 红漆的桶与盆盘,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这家里既不见女儿,也不见媳妇。我本 来欢喜这种旧时款式的东西,但是眼前的这些成了无主,我连不忍多看。庄子说 、「仁义者,先王之蓬庐也。」所以称道仁义,不如称道先王,而车服器皿的美 好,亦是要有人。

    回来时在阡陌上走,斜阳西下,余晖照衣裳,小娘娘的脸有一瞬间非常俊丽 ,令人想起世事如梦,如残照里的风景。一样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就巍峨如 山河。可是如今这一代,有许多像小娘娘那样的人,像员外那样的人,乃至许多 年青活泼,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随水成尘。但是我并不因此就生起人世无常 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会得料理家务,也不大会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处处照 顾我,而我亦变得不能有一刻不见她。我也算得经过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庐,存 着男女之界,连不好意思应酬,单是幼小而听话,这就只有对范先生。她带我到 村端去看牛车压沥甘蔗,大灶猛火煎炼红糖。她又田畋里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 子对面的山脚下,只见连畴接壤都是种的白皮甘蔗,她道、「金华倒是好出息, 畋里甘蔗,村里炊烟人家。」路边一块地种的萝卜,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说道、 「下次问这里要些萝卜种籽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买。」她凡看一样东 西,起一个想头,都有人世的安稳,所以我总觉得她比我大,心里当她是姊姊。 有着一个亲人,而且是姊姊,便忧患之事,也她会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无思无 虑。我连替换衣衫也是她说好换下来洗了,我就换下来给她,她去池边洗衣,我 也像小孩的跟了去。

    后来小娘娘到金华城里,我们也同去。她在城里的一宅洋房战时被日军占用 ,现在收回来,旁边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楼房,亦归于她。洋房楼上可是有蓝衣社 的金华站主任住着,我听了一惊,提心吊胆住在楼下的房间三日,与斯君有话商 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时说。

    金华城外有大桥,我与斯君散步去过。这里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桥,但是 桂林的太像风景,不及这里的天然。听人说对岸山边炊烟村落有个清照阁,宋朝 李易安避金兵之乱,到此居住过,但是我不想去看。词客怕登高望远,对景难排 ,我倒不是为忧愁。我每到江山胜极处,反为感慨都无,宁是看见了我目己,照 影惊心,只觉不可以亵渎。李清照当年,即我今天,人如莲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温州。他与范先生商量,温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 的娘家,外婆还在世,母女已二十余年不见了,问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 于胜利后回娘家见见外婆。他们商量时我在一旁不说话,心里想,范先生也许要 男女避嫌,却喜得范先生当即答应了。她就是这样的大方,却本色到使人不觉其 是慨然。

    二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发,是雇两部黄包车,此去丽水要走三天,这样的长 途黄包车我亦是第一次坐。我们过了金华城外大桥,天纔发白,浓霜被野,风吹 来砭人肌骨。我的车子在前,范先生的车子在后,我用毯子从膝上盖到脚面,范 先生则踏着脚炉,我时时回头问她可冷。我想起小时在胡村,胡村人家的新妇冬 天一清早就起来,呵手试晓妆,水粉扬得像霜一样白,红棉袄外面系一块青布围 襴,即下楼去开门扫地烧早饭。现在范先生是出门在路上,身穿一件银紫色绸旗 袍,虽然别无打扮,却亦有像是新妇的感觉。民歌里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炼千 年纔成得女身。

    纔走得七八里,车夫歇下来换草鞋。我下车走到范先生跟前,见她的旗袍给 手炉烧焦了指头大的一块,变成金黄色,我怕她要难受,她却并不怎么样。她当 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贞静,就对于得失成毁亦不浪漫。这都是为了我,但我不说 抱歉的话,单是心里知恩。她像汉朝乐府里的、「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 非必恋爱了纔如此,却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泼辣与明断,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 范先生面前,我亦变得了没有浮辞。

    我们上车又行了一段路,太阳纔出来。霜天乌(木+臼),有日月相随,红袖 护持,这话有点英雄气派,其实我不过是个荡子,偏与道旁村落人家心里相宜。 随即到一小镇,车夫去喫早饭,我与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里动身时喫了来,现在 只找个茶肆歇下。我拿长凳放到对面当街店门口,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请范先生 坐了,从茶肆接过一焖碗热茶,端去与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 服侍,心里想着我是读书君子。

    自此长亭短亭,晓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缙云。李清照当年在金 华住下,后来又避到温州,亦是走的这条路。范先生说起战时誾誾正十七八岁, 去碧梧读书,浙江大学迁到碧梧,在丽水过去,她与几个男女同学,肩背雨伞包 裹,也是从这里渡溪过岭的长走。现在胜利了,永康与缙云县城里,尚有抗战时 的商贩景气及军队部署的遗迹如新。而这一切,皆成了我与范先生今天的好。

    从缙云到处州这一段,田畋就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人家都在溪对岸。 这条溪即是丽水上游,通到处州,所以处州又叫丽水。沿溪半山腰迤逦一条岭, 总有百余里,如今正在凿开汽车路,有几处我们要走下黄包车步行,且是松动筋 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觉,现在他不在一起,我纔如梦初觉,心里有一种 窃喜。我与范先生两人同行同止,这里是溪山与行路之人皆对我们无嫌猜。况又 是长晴天气,江南初冬似晚秋红紫,只听得溪水声喧,日色风影皆是言语,我亦 不禁想要说话起来了。

    两人每下车走一段路时,我就把我小时的事,及大起来走四方,与玉凤爱玲 小周的事,一桩一桩说与范先生听,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长亭 短亭无际极。

    我连把在广西一中时对李文源的事亦告诉了范先生,这岂是相宜的,而她听 了倒也不觉得有甚么恶劣。原来看人论世是各有胸襟,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当世英 雄是书上的事,不如我今与范先生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

    惟有说起颂德,她很不以颂德的革命苦行为然。而革命者是许多往往因为一 种超越精神,其实对于人世欠尊重。她对颂德只是嗟惜,说颂德的想头是獃的。 我听了果然觉得颂德的剔透伶俐与正直认真,原来并不晓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说 他不聪明,竟好像是爱玲的批评。因我提起从前,范先生遂亦说说昔年住家杭州 ,四姑爷来了,斯伯母如何取笑他,四姑爷即是陈则民,后来维新政府及南京政 府初期的江苏省主席,与我也要算得是同僚,我却不把这般人放在眼里,可是听 范先生说的当时情景,竟像汉锺离与李铁拐亦都可以列为八仙。

    也只有我,南京政府倒下来,逃命都来不及,一路上却还有闲情讲说这些。 范先生告诉我,去年正月里斯君连赌几个通宵,输了几石谷子的钱,变的歇手不 得,到底斯伯母发话了,她道、「你是输了钱,不曾输了人,歇了也罢。」真是 一言开脱,而我现在,亦不过是输了政治罢了。当年观世音菩萨说与孙悟空、「 你到了十分穷极的去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我今与范先生同行,时或 停步看一看岭路左侧直下的溪流,亦叫一声山鸣谷应。

    而且我也坏,引诱范先生也说她的事给我听,因为我想要断定眼前景物与她 这个人都是真的。我这对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没有禁忌,纔能相亲。男女之 际,神祕无穷,皆只是自怜自惊,其实不曾看见对方本人,而神祕亦到底不能无 穷,因为幻惑必终于幻灭,我对范先生却没有这种惊吓,竟是甚么都不管,好比 可以亲手抚她的眉毛,抚她的眼睛,乃真有亲爱之不尽。而范先生亦说话没有隐 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里。

    我听她说她在斯家及在蚕种场的事,她的少年事与现在事,只觉她的言语即 是国色天香。她的人蕴藉,是明亮无亏蚀,却自然有光阴徘徊。她的含蓄,宁是 一种无保留的恣意,却自然不竭不尽,她的身世呵,一似那开不尽春花春柳媚前 川,听不尽杜鹃啼红水潺湲,历不尽人语鞦韆深深院,呀,望不尽的门外天涯道 路,倚不尽的楼前十二阑干。

    她说起战时斯家搬回乡下,头三年里家景好不为难,过去得过斯家好处的亲 友,有几家很好过日子,斯君曾去开过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 钱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却无一语怨怼。现在胜利了,斯家诸郎即将随国民政府 归来,这班亲友邻舍又上斯家来凑热闹,斯伯母亦照旧待他们好。花落花开,岁 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兴废沧桑,炎凉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 然,风日无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钱,他都买货回来,到家一面解 行装,一面讲胡先生。老五要把这批货运到重庆,更可以赚得三倍五倍的钱,后 来他就留在重庆开了个农场。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卖了救急,是摆在家门口, 四邻都来看,小件头顷刻间争买而尽,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卖尽。却说那天日头 尚未落山,卖得的钱,当时就籴米烧夜饭,炊烟闹洋洋。我不顾来买东西的那班 街坊上人听了会介意,出言道,过去待人是白待,今后却要看看过人了。胡先生 的恩,将来别人不还,我也要还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当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惊,竟离开本题,只 是心里越发敬重起她的人来,她的好处,我每次都好像是初发见,所以她的人于 我常是新的。我见她这样理直气壮,便人世恩怨皆成为好。西洋人的主仆之恩, 仇敌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浊,总不得这样慷慨响亮。中国的是平人的直谅。窦 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妇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发生变异。而报恩则如韩信千 金投淮水,当年漂母意,亦如汉王对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心里窃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当作亲人,世上惟中国文明,恩是知己 怨是亲。小弁之怨,亲亲也,而男女之际称冤家,其实是心里亲得无比,所以汉 民族出来得昭君怨,及王昌龄的西宫怨,李白的玉阶怨,皆为西洋文学自希腊以 来所无。而恩是知己,更因亲纔有。那漂母,不过是请韩信喫了饭,并非救了他 的性命,脱了他的大难,但漂母待他的这分意思,无须热情夸张,亦已使韩信感 激,至于男女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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