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 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这句常言西洋人听 了是简直不能想像。西洋人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 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亦是亲,更惟中国人纔有。而我现在亡命,即 不靠的同志救护,亦非如佛经里说的「依于善人」,而是依于亲人。我亦不是靠 生平的政治事迹,或一种革命的信念,使自己的志气不坠,而是靠的人世之亲, 纔不落于无常之感。
三
从来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眼前有了范先生这个人,即是有了江山。东 南地,昔人有王谢风流,我都不在意,我欢喜的是吴越王钱缪,他挑盐出身,做 到了「义士还家尽锦衣」,父老聚观,只觉得他是自己人,他的妃子去娘家归来 ,亦陌上花开,与畋妇村女是平辈人。无产阶级革命其实孤寒,便英雄美人亦不 可另有他的境界,却是众人皆可为尧舜。如今范先生即有这样的人间风光,她与 道旁人家,道上行人,皆好像是相识,她的人照山照水,是这样的现世的身体。 这就是修身。佛经里说、「人身难得,大法难闻。」却不知身即是法。我今即眼 里心里都是她这人,连她身上的衣裳给我的感觉亦皆是她的人。我这些年来在外 头,可比打擂台,也会会过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不如眼前的她有人世的风光无际 。
其实,范先生在斯家的地位也非容易,前次在枫树头,我听奶妈闲话往事, 当年老爷在时,大少爷颂德官还只十二三岁,曾经很看不起范先生,骂她是妾, 女人无品,被老爷打了一顿,但颂德官后来大了,晓得道理,反是他第一个领导 弟妹敬重范先生。奶妈却到底是佣妇的胸襟,至今她说话里还是偏在太太一边, 不佩服范先生,其实太太待范先生如宾如友,正不必奶妈来凡事护着。如今在路 上,我听范先生说她进蚕桑学校的一段经过,及初进蚕种场那年生过一场大病, 她做人实在亦有一种委屈。林黛玉在外祖母家,上下都待她好,但她总要想起这 是在他们家,不免多心,自己感伤哭泣,如今范先生对我提到斯伯母,亦称「他 们娘」,她不是为对他们娘,或他们兄弟姐妹有那些不满的批评,而只为人生鼎 鼎百年中,她仍是她自己的,她的志气如春风亦何择,桃李自主张。
而我见识过政治的许多大道理,到头不如听听她说家常事,倒是有闾巷风日 。战时范先生帮同维持一家,拿出她的私蓄做本钱,到兰溪与诸暨县城走单帮生 意,但只做得几次,连本带利都给喫用光了,只为她也是斯家人,一体同心也理 应。男人私蓄是没有志气,但妇女的私蓄则有女心的喜悦,而且她亦肯拿出来, 那样的洒然,却又是一个个的钱都用得有情有义。她的慷慨与达观惟是贞静,非 常现实的做人道理。而西洋经济学里的私有公有,则真是无一是处,乃至佛经里 说的忘人我之界,亦不及范先生的有人我,而人我皆好。
民歌里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说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 程都有知心的话说,拿来比方范先生与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对。但如 苏轼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题的还胜似切题,比方得不对还好过比方得对。
我又听范先生说,斯家兄弟中老四从小由她带领,说与她做儿子,所以这斯 君战时娶亲,她在钱财上相助,行聘还问她借一只金镯头,她也取出来给了,只 为花烛时新郎新娘要请她上座受礼。虽在艰难的日子,她亦是把人世之礼看得这 样贵重。其实与她为儿媳不过是一句话,斯君待她的确亲热,但那媳妇就不见得 ,范先生却也看得开,她只是尽她做长辈的名分,有给新妇的见面钱,长孙出生 ,满月亦有见面钱。至于那一只金镯,后来是被变钱用了,虽斯君说过将来誾誾 妹妹出嫁时还,但这样乱世荒荒,将来的事那里算得到。范先生却也不惆怅,因 为她总觉得人世的日子长着呢,即使事实上不能还,亦万事依然可信。我时或会 有急景凋年,苍皇失措之感,现在看看范先生,就心里非常喜爱。
原来中国人的家非止是一种社会组织,而更是人世的风景。古诗有「汝南雄 鸡登坛唤,万户千门天下旦」,虽帝京王气,亦只在街道里巷人家的都有朝气。 苏轼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凡名城闹市,紫陌红尘 ,风光皆在人家笑话。乃至山山水水,亦如刘禹锡的竹枝词、「山上层层桃李花 ,云中烟火有人家。」及宋朝谁人的词、「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几千家。」名 胜不离人家,所以有这样的现实的好。那沙上人家,使我想起鹦鹉洲的风日妍和 。而那云中烟火,则彷彿是许旌阳全家连鸡犬白日飞升,所以桃花源仙境亦只是 世俗人家。
人世风景这样现前,而且不落劫数,唐诗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 百姓家。」现前有百姓人家依然,此即江山无恙,那兴亡之事,不过如花落花开 ,而岁序仍自静好。又谁人的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涯要算得远了,那小桥流水人家却又使人觉得 一切都这样的近,这种远意近思,即南宋的理学家亦说不得这样好,而离愁只是 亲情的日新,则荡子亦不致放失其心,人世总不飘忽。
我干政治的愿望,亦不过是要使阎里风日闲静,有人家笑语。但我流亡道路 ,焉能齐家。便是范先生,亦不能说斯家即是她的家。汉朝有个霍去病,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旧戏里还有樊梨花,简直与杨家为媳妇与薛家为媳妇都 不宜。这都不是人家人。人家人像生在庭前的桩萱兰桂,英雄美人却是奇柯好花 出墙外,招路人眼目,好像是一种破坏,但亦仍是生在那人家。林黛玉不是荣国 府的人,但若没有荣国府那样的人家,便要写林黛玉亦无从写起。世上人家惟是 深稳,但是亦要有像霍去病樊梨花林黛玉这样不宜室家,看来像离经叛道的人, 纔深稳里还有风光泼辣。我与范先生,亦只是不比得别人的福气,却有得可以跌 宕自喜。
四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个有心,一个糊涂。我今与范先生一路行来,只 觉越来越敬重她,且越是现实的,心里越亲。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却只 像吕洞宾的掷钱掷中观世音菩萨,未必有野心,无端端弄得自己也惊,但是要淘 气闯祸。我竟问起范先生这许多年来在外头,可曾有爱人?听她答没有过,但有 一个朋友,我还只管问,而她亦就一一都说了。我这问能问得来自然,她的答亦 答得来平正里有着危险。
范先生的朋友是蚕种场的一位男同事,姓厉,黄岩人。这厉先生有中年人的 切实,做起事情来至心至意,待范先生处处照应。场里每年分派技师到各县乡下 指导养蚕,如此数年,厉先生对她秋毫无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蚕种场 冬天休暇时为厉先生翻棉被,烧小菜,怜他是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头不会。后来 厉先生在家乡的妻死了。遗下小孩,他对范先生意思是表示过,但范先生没有与 他配姻缘。
我听她说厉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还是爱听。既然这样小气, 却又世上凡美好的东西,纵令于我是辛辣的,我也欢喜,会孜孜的只管听她讲下 去。及听到紧要去处,我问她为何不与厉先生结婚?范先生却道、「我觉得他魄 力不够。男人总要有魄力的好。」我听了嘴里不说,心里却想,我比那厉先生魄 力大。这又是我的蛮来,不能切题的,亦枉对硬对把来切了题,若比作一篇文章 ,我这样的起承转合法,便该打手心。
因范先生说了魄力的话,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来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这位 范先生,她实在是有民国世界人的气概。她在家就烧茶煮饭做针线,堂前应对人 客,溪边洗衣汲水,地里种麦收豆拔菜。她在蚕种场,就做技师,同事个个服她 ,被派到外面去指导养蚕,乡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长途送 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单看她的走路,这样干净俐落,不觉得有何女人的 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气。而且两人说话,我竟得步步进逼到了她的私情上头来, 她不是全无知觉,但她又想你也许不是这种意思。
男子易对人说自己的女友,多有是为了称能,或者竟是轻薄,女子则把心里 的事情看得很贵重,轻易不出口,姐妹淘中若有知心的还不妨向她披露,这亦说 时声音里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兰,不宜多晒太阳,只可暂时照得一照。现在范 先生却当着我这个男人说她与厉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说的她与厉先生的私情,还 是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只是她与我两人此时的情景,这里的一种不分明,却真是非 常之好,写书即不能亦像这样的对读者有情,所以我从书上从未见过说私情有像 范先生这样说得好的。
却说范先生与那厉先生,后来还是照常,两人要好是要好在心里,到打仗蚕 种场停歇,各归家乡,还有信札往来,惟总要隔上一年半载,纔有一封,人世是 有这样的岁月悠长。厉先生后来不知续娶了没有,好像还没有似的,又后来从别 人纔知道厉先生已在家乡病殁,那还是胜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这消息是我们 已在温州,结婚多时了。她当然嗟惜,但是没有悔恨,因为两人谁亦没有相负。 厉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个是男儿平生意,一个是女子平生意, 相见时不会有改变或不自然的。那厉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来,还到斯宅 弯过一弯,只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杀鸡,接待他喫了一餐午 饭,这亦是斯家的开明。他半早晨到,午后辞去,范先生送他走过村前的溪畈到 大路上,斯宅人见了亦不以为异,只说你家今天有客人。
这种情节,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轻,不是太深,即是太 浅,范先生与厉先生却做得来自然平正,圣人说中庸之道,乃是这样的生在中国 民间。与这同样的情节,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种禅的境界,日本人是他们的 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东西皆有一种禅的境界,可是范先生 与厉先生亦不落这样的境界。又佛经里有解脱,中国人亦不需要解脱,却是止于 礼,自然不致缠缚。范先生与厉先生,是一个亦不曾相负,一个亦没有被委屈, 厉先生生前在世,他与范先生的一段情节,可比春风牡丹庭院,而他虽只是百花 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无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这亦即是庄子齐 物论的风光。人生原来是可以好到「各尽其能,各取所需」,这句话若单是经济 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五
昔人偶到青山绿水的去处,顿觉豁脱了尘俗,而我与范先生说的却都是尘俗 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长水远,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们的说 话一转转到了嵊县戏,讲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又讲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们现实 的做人亦戏剧化,而中国民间则戏剧亦本色到与现实的做人一样是真事。而范先 生讲梁祝本事,讲前游庵与后游庵,只就记得的唱词与说白直叙,一点不穿插形 容或加添说明,而自然意思无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县戏的精神,因 为那种戏从民间生出来,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艺术与艺术论可是从来亦没有这 样的发明,惟佛经里有「夫说法者,当如法说」,亦不及这样的寻常行之而不觉 。这嵊县戏自身,与范先生的讲嵊县戏,便只是一个好,而且皆成了是现前的她 。原来唱嵊县戏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们,亦就是像范先生这样 的人。
将近处州,山回溪转,路在岭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临丽水,丽水跟我们 一路到此,已由溪水变成江水,有旷远之势,而人于此驻足,我稍稍眺望一番, 想像当年韩信的拜将坛,想像富春江上高高在半山中的严子陵钓台,想像刘备到 东吴招亲,与孙权并骑上金山,指点江山形胜,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 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没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荆轲项羽魏征,是出发之时,失败 之时,未遇未达之时,慷慨悲歌。但汉高帝还乡与曹孟德赤壁未败前的慷慨悲歌 ,却是在得志之时,转觉天地之无穷。而当其屡败之时,那汉高帝是败亦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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