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妒忌,只觉 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 从爱玲受记,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这样可恶,当 下我不禁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她骇怒道、「啊!」我这一打,原是一半儿假装生 气,一半儿不知所措的顽皮,而被她这一叫,纔觉得真是惊动了人天。但是我还 有点木肤肤。
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末亮,我起来到 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俛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 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 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 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到得温州,我仍住在外婆家,果然温州城里突击检查户口已过,且喜邻妇阿 嬷她们对于上次我与秀美的不别而行不曾启疑,此次我仍照秀美上次来时的例, 分赠她们一些上海带来的手巾香皂之类,她们亦都高兴谢谢。人之相与,本来如 此就好,不必更多去研究动疑的。爱玲是仍寄信与钱来。惟秀美这次不同来,但 我与外婆两个亦晓得安排柴米油盐。
【春莺啭】
外婆家隔壁准提寺,大殿里有八橱经,我无事天天去坐在佛前蒲团上看经。 前此我对佛经全然无知,但从逃难以来,有些地方自然的与之意思相通,如今一 读,竟是佩服得要命。我三十岁时,曾想写一部书,用唯物论辩证法来批评印度 哲学,好得没有做那样的傻事。可是等我把那三藏经读了个差不多,我又对它不 满,从它走了出来了。
我买得一册花间集,又是喜爱得要命。还买了一部杜甫诗,不拿它当诗来读 ,只拿它当日常的人事来读。原来佛经的美,中国的诗词里都有。我把这意思写 信给北大教授冯文炳,想能勾搭到一个新友亦好。不料他回信说佛理宁是与西洋 的科学还相近,当然他是当我幼稚,结交只可息念。一个人新有所得,是一来就 要排他的,冯文炳亦未能免,如此我倒亦不服气,我又买得了二册易经,又从籀 园图书馆借来了孙诒让的周礼正义,这两部书里的天道人事,原来远比佛理更好 。
我变得非常重功利,凡不能度过灾难,不能打天下的人,他便有怎样的好处 ,亦总有欠缺。所以我连不喜儒生,更不喜楚辞。连那样喜爱过的晚唐北宋词, 亦忽然觉得词到底小,不及诗直谅。诗是我爱李白的,不佩服杜甫,因我不愿自 己亦像杜甫的穷法,他穷得来合情合理。
我又买得一本嵊县戏考,有十八相送,楼台会,祝英台哭灵,前游庵,后游 庵,志贞哭灵,龙凤锁,盘夫,及相骂本,未经上海文人修改过的,我把来都唸 熟了,偶或忘记,想要移易或添减一二字,竟不可能。如相骂本里九斤老踏杀了 邻家叔婆的金丝猫,要赔银子三千吊,九斤老家的年青媳妇就要她也赔还借去不 见了的镬枪柄,说是月亮里的娑婆树。唱词、
想我公公年纪老,天亮起得清清早,
上畈走到下畈到,拾得一根娑婆条。
东上上来上勿牢,西上上来上勿巧,
上在镬枪刚刚好。
镬枪柄来一记惯,一锅清水会变饭,
镬枪柄来一记凿,一镬萝卜会变肉。
是这样直谅而调皮的中国民间,所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我有愁思,就去外面只管走路走半天。如此一连有过十数日。有几次在窦妇 桥路上,只见天空白茫茫,北边一道青色澄澄,好像是俗说的天眼开了,远处无 数山,山外是中原,那里有着爱玲与小周,这我就要有志气。可是一时许不得心 愿,作不得打算,惟有想要谣。诗经里有「我歌且谣」,谣与啸都是此意难写, 声音多,字句少,若必说出此时所感,倒是要惭愧的。
我到籀园图书馆看报,留心在南京上海判决汉奸罪名诸人的消息,还有日本 与德国也在审判战犯。我且亦渐渐的借书看。这图书馆是清末经师孙诒让的遗爱 ,如今馆长姓梅,一个管理员姓陈,底下两名助手,及一名杂役。这姓陈的带有 躄脚的残疾,只小学毕业,也亏他苦出身,得列于温州的读书人队里。他倒与我 攀谈起来,我也想在此地能结识一个人,或可于我的安全有益。
他问知我只是做做单帮生意的,说道、「你借阅的书倒都是有程度的。」我 说我做生意也是半途出家。他就要我投稿,温州日报副刊有一个是他在编。我说 文章只小时学写过,向报上投稿更无经验,只怕不中式。他却道、「你只管试试 ,我看若可修改,就给你改改。」他因盛赞周作人的小品,我只倾听,肚里想周 作人的文章的好处,就在他自己是个才华很高的,而能使斗筲之辈亦有他们的沾 沾自喜。投稿的事我就承迎他,也是写的小品文,但为谨慎,只择佛经为题,而 用诗词的句子来解释。我这样的写有好几篇,多蒙他赞赏,改动得亦不多。
但是带残疾的人多有一种隐忍狠僻,顾己不顾人,这姓陈的更决不做无益无 聊之事,我到底不能希望他介绍朋友,连想把我的通信处由他转,和他亦没有得 可以商量。我惟在他那里认识了陈中日报总编辑姓黄的,是蓝衣社的人,陈中日 报也在附近,我反为要小心。
忽一日,温州日报上登出饮酒五古一首,作者刘景晨。我受五四运动的影响 ,不喜近人作的古诗,但这一首却好,诗最怕艺术化了自成一物,所以好诗倒要 不觉其是诗。我就和作一首,也在同一报上发表了,我是意图勾搭,惟不识这刘 景晨何人,又不敢到报馆去问,偶过五马街裱装店,见裱有红梅一幅,题名亦是 刘景晨,我肚里想他倒是又会作画,因从店伙问得他的住址,是百里坊世美巷二 号。但我亦不好冒昧往访。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忽一日见报上载有义助小学校经费的个人书画展览会, 又是刘景晨。我遂去看,见一白须老者据案而坐,威严清净,他的人的风貌亦像 是画。我想这一定是了,但是且先看了画,然后上前致敬,问是刘先生么,我是 张嘉仪。刘先生起立还礼,延我坐,说和诗已见,且是不错。问我府上那里,我 冒爱玲的家世,答丰润。刘先生说丰润清末有张佩纶,我答是先祖,他道、「这 是家学有传了。」我只装不知,问了刘先生的住址,说他日当拜访,刘先生颔首 。
我不好性急,又隔了几天纔去他家里。刘先生延我坐,我一看院落厅房,知 道不是等闲之家,我就只执子弟之礼,少说少问。主客刚刚坐定、刘先生劈头却 道、「我这里平常不要年青人来,因为如今这班人总是想利用。」我听了一惊, 我的心虚正被他道着。我必须端详像个无事之人。
我且要避免过求接近,自从那一次之后,我总每隔数日或旬日纔又去一次, 去时必正心正襟,而且一无要求。刘先生倒是也来答访我过一次,适值我不在, 他惟站在房门口缸灶边与外婆说了几句话,送了我几包香烟。这次刘先生来过, 邻舍都知道,不会有人疑我的行迹了。
原来这刘先生是温州第一耆宿,当过前清时县长,民国初年国会议员,又当 过厦门大学教授,前此南京政府的梅思平,及现今淮海战场国府军总司令邱清泉 都是他的学生。温州凡行政专员与县长到任,总先来拜访他,他就教饬他们要与 民忠信。梅思平是战前当中大教授及江宁县长时,刘先生已斥绝其人。战时日军 陷温州,地方上人要刘先生出来维持,刘先生严辞拒绝,避居大若岩。胜利了行 政专员公署逮捕杀戮汉奸犯,来请托的人刘先生一个亦不见,但是他向那行政专 员就立国的大体及整刷纪纲的本意说话,一言开释减免了许多人。
刘先生是孙诒让的学生,有许多地方像孙诒让,他是出名的刚直不苟,却又 隽极细极韵极,故知阳刚是诸德之本。他却不是世代书香之家出身,他的父亲当 年只是个做做生意的,至他宦游四方,归来门庭洒落,一无恒产积蓄,惟三个儿 子都已成立,长子刘节在中大教书,老二老三,一在北宁铁路局任职,一在开明 书局当编辑,惟三女在家,大的当小学教员,肩下两个还在读书。自古豪杰多不 是出于世家,所以明理,我即爱的刘先生的议论,与他的古文诗词书画刻印皆是 一种本色,有世俗人事的好。
刘先生的经传之学极精湛,他却把它只看作世俗人事的平正。他又给我看他 的临摹的李斯峄山刻石篆书,及他在纂述中的郑子产列传,原来刘先生又是个喜 爱法令明划的人。民国世界世俗人事的平正,果然是还要有法令的明划,如天地 不仁。
刘先生家里响亮静肃,妇孺无事不到中堂与前院,我去总见刘先生一人在右 厢房,里间是书室及寝息之所,外间是起坐间。他喫饭亦独自在这前院厢房里喫 ,精致的四碟,必有酒,一卮为度,惟女儿捧茶递巾侍候。刘先生用的东西都精 致,是没有暴殄,一盒印泥亦十五年如新。他借给我一部因明的书,唐朝慈恩大 师的,又赠我字画,亲自用一张报纸来包,亦定包得来的角周正。他放一样东西 ,都有定位,好像干坤定位,物物在着那里,就是个意思无限。
他这里温州的士绅不大敢来,惟与商会会长杨雨农夙昔相友善,杨雨农是米 店倌出身,民国初年当到浙江省议员,识字不多,却识事识人,豪华慷慨。对于 后辈,刘先生惟看重夏瞿禅与吴天五。瞿禅是浙大教授,填词当今第一,父亲是 做做小本钱生意的,他仅中学毕业,自己苦学成名,其词古语皆成新语,写今事 亦好像是诗经里的。天五兄事瞿禅,是个至性人,私淑孟子的巖巖气象,曾从黄 宾虹学画,天分极高,字崇王献之,又曾学古琴,诗文皆根底甚深,而因家境好 ,他可以不做事,又因已有瞿禅,他可以不作诗文,连字画亦像他的琴,等闲不 作不弹,与人他亦是吉人之辞寡。他们来到刘先生这里,坐得必恭必正,应对惟 谨,倒是我还随便些。
温州士绅或学校里的教员到刘先生家里,多不敢喫香烟,怕被骂,我照样喫 ,刘先生却亦不骂。有时他还留我便饭,陪他饮酒,只觉酒食之美其实是人美。 我又见百作手艺之人及乡下人来,凡是有亲故的,刘先生皆待以宾主之礼。我与 刘先生说话,多是说的现前的世景人事。老年人有念诵往事的嗜好,他倒不然。
许多新书刘先生都看,如日本人的中国史考证,他就远比我熟悉。他说陈寅 恪写唐朝的史实写得好。他因说起十六七岁时读到梁启超的一篇文章,说父母于 子女无恩,大以为然,喫饭时就与父亲说了,他父亲叱道、「你这样的不郑重! 那梁启超也是,他只顾说话说得高兴。」这话我听了倒是真可思省。
我问刘先生也看近人的小说或话剧么?他说看过一点,刺激性太大,就不看 了。其实他是个泼辣的人,倒并非怕感冒。他很不喜国民党,看定了天下人皆要 反,单是造反这一点上他还对共产党的用兵有好意。如赵匡胤的华山日出诗起句 「欲出不出光辣挞」,这光辣挞真是强烈,刘先生正因他自己是个泼辣的人,所 以不喜刺激。刺激似泼辣,但是只使人荡佚失志。
温州过去有永嘉学派,今尚文风其盛,刘先生却少所许可。有个王荣年,当 过浙江省政府秘书长,章草功夫甚深,却狂言不可一世,大概他的字像熊十力的 佛学,不知何处总有着不对。刘先生当面说他、「字总要有味,荣年的字无味。 」温州画家有张红薇,年已七十,她的表侄郑曼倩亦在上海有名。一日我在刘先 生处正值郑寄画来请教,刘先生打开看得一看,道、「曼倩学画原有天分,早先 的还不错,近来流于放诞,愈画愈坏了。」一涉狂悖妄诞,是有才亦不足观,其 才已被杀死了,虽存典型,亦都走了味,走了样了。是故唐伯虎徐文长金圣叹的 诗文竟是不好,而王通的文中子亦难有人信用。中国字里的诡奇谲变皆是好字眼 ,却不是他们所能知。
乐清的名门望族有高家,那高老先生是像抗战初起时组织老子军的苏州巨绅 张一(鹿+各)那样的人物,近届八旬大寿,其门人辈在筹备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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