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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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散,

    明朝春红小桃枝。

    我今不被人识,亦还跟前有秀美,且明朝是吉祥的。看灯回来,沿河边僻巷,人 家都睡了,我与秀美在月亮地下携手同同走,人世件件皆真,甚至不可以说誓盟 。

    可是忧患亦这样的真。报上登载行政专员公署发动突击检查,城内分区挨次 举行,这虽是为对付共产党,但我当然心惊。时已阳历四月,一日忽有个兵来门 前张望一回,穿过后院去了,秀美骇得脸都黄了,立时三刻同我离开外婆家,但 小南门她的妹妹家亦不可以暂时隐避,只得又奔诸暨,当晚下船离开温州。夜半 船开,夜舱里并铺的客人都睡着了,秀美在被内抱住我,忽然痛哭失声道、「我 心里解不开了!」她知此去斯家,不能不顾忌,等于生生拆散夫妻。人家夫妻是 寻常事,惟她艰难贵重,这样命悭。

    前次来时,从丽水坐船到温州,一宿即达,现在上去是逆流,又值水涨滩急 ,舟师用橹用蒿撑了三日。晚泊一处,上去村中正在演木偶戏,露天下山势阴黑 ,江流白漫漫,星光都是水气,那木偶戏是演的观音得道,唱词只听见尾腔都是 「唉唉唉」的叹息之声。原来处州之地,宋朝方腊聚众以叛,如同黄巾红巾的有 一种巫魇,连我听了亦心里解不开了。

    翌日又泊一埠头,上去倒有一条小街,见一家在剥刚从地里拔来的蚕豆,秀 美问可卖否?答不卖,只得走回来。我不免微愠,觉此地的人情浇薄。秀美却道 、「想起出门人的难,我们下次遇有过路人要些甚么时,总得办也办来给他们。 」她是一切感触皆归结于做人的道理,像诗经的曲终奏雅,世上自然平静。

    到丽水后仍坐黄包车到缙云,这回是从缙云趁长途汽车到诸暨县城,此去斯 宅只有一程了,在宿夜店里秀美又潸然泪下,人生实难,现前可惜,我想了两句 句子安慰她、

    瀛海三干人世静 蝃蝀千里女郎愁

    要她莫磋文齐福不齐,她的今生总也是奇拔的。

    【文字修行】

    这次我回到斯宅,是住在斯家楼上一间房里。房门反锁,邻居皆不知悉。我 这样等于和尚坐关,但我若该有牢狱之灾,宁可自己囚禁,亦不落人手。斯伯母 为求谨慎,不僱女佣,饮食皆亲自送到楼上,或由秀美送来。我遂开手写武汉记 。

    我与秀美的事,斯伯母心里一定明白,她却甚么亦不说。还有斯君,他则心 里宁是赞成的。秀美偏又身上有异,只得借故一人去上海就医,那里有青芸招呼 ,她是凡我这个叔叔所做的事,对之无奈,而又皆是好的。她待秀美色色上心, 秀美亦觉得自己是胡家门的人了,与这个姪女是亲人相见。十几天后秀美回斯宅 ,一到家就上楼见我,这时正是旧历五月好晴天,她穿柳条粉红衫裤,头发剪短 ,面孔胖了,好像是个采茶的乡下姑娘。她满心得意,给我看看她已平安无事的 回来了。她说医院动手术后回到旅馆,当晚肚痛发热,心想若是不济了,亦必要 再见丈夫一面,翌日是青芸来陪她又去医院看,纔看好的。我取笑她、「你初见 青芸,是怎样说明的?不怕难为情?」她佯嗔道、「这也用得着说明?我只把你 的字条交给青芸,我见她看了字条想要笑,却即刻端端正正接待我,我看出她真 是爱你这个叔叔的。」

    此后秀美仍只是三餐送茶饭时与撤馔具茶器时来我房里,总不逗留。我一人 在楼上,惟听见她在楼下,又听见她到门口去了,又听见她从畈上回来了。一次 她来送饭,我迎上去接,她是先把饭锅菜盘在楼板上放一放,好开房门锁匙,及 至开了,她的人还立在房门口,且不进来,且不去端起饭锅菜盘,却倾身对我一 笑,还比戏文里的俏丫鬟来得艷,直使我惊。这样的艷姿我只见过两次,另一次 即是前年夏天爱玲捧茶来阳台上给我时,腰身一斜,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 ,虽只得两次,但是不嫌其少,因为有过一次两次,已胜却莺歌燕舞无数。而虽 有了两次,亦不嫌犯重,因为如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又如同佛菩萨的表情亦多是 相似的,但是每见只觉人间无对,一刻千金。

    我避免与爱玲通信,惟斯君去上海时托他递个字条儿。我原是个无机密的人 ,但小心起来也一等,且凡事抛得。爱玲带来外国香烟及安全剃刀片,使我想像 她在上海如何与众人过着战后的新日子。她疼惜我在乡下,回信里有说王宝钏, 破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那香烟我吸了,刀片我舍不得使用,小小的一 包连不去拆动封纸,只把它放在箱子底里,如同放在我心里。此外是青芸也带了 些日用品来。

    我如仙人楼居,楼下即是人寰,诗经里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人寰的事 确也如此惊动天上。我听见楼下灶间在烧点心,堂前间有邻妇来借甚么。随后一 些日子里,斯家的兄弟姐妹先后都从重庆回来了。其中老二带了战时在重庆娶的 妻,到家自有一番谒祠祭祖的热闹,老五亦自己定了亲,未婚妻宁波人,是在上 海的大实业家的小姐。雅珊是带外甥来住了几天,见了娘说说话不免伤心哭泣。 少妇丧夫是怎样刚强亦要热泪如泻的。还有誾誾已订了婚,她在大学读书自己拣 中的,我与他们都没有见面。

    他们当然知道我在楼上。我是南京政府的漏网之鱼,他们是重庆来的新贵, 政治上本来两路,而且范先生与我的事这样明,斯伯母大约是没有向他们说起, 但雅珊与誾誾也许是晓得的,他们兄弟姊妹,年青人的世界各有见解,况又家里 的事有娘作主,亦就不论。他们这次回来亦不过住得几天,只为见见娘,见见亲 邻,还是故乡溪山人情之美有一种洒然。而我是他人同情我所做的事,我反为要 觉得不好意思,但若以我为非,我倒也不承服,现在他们既无表示,我就只是坦 然,在不好意思与不承服之间。秀美亦是这样,稍稍有点心虚,却能大方无事。

    斯伯母见儿女已成立,结婚的结婚,订婚的订婚了,自己年纪亦已到坝,趁 如今他们皆在跟前,一日她开箱子取出衣裳分给他们,儿子有儿子的一份,女儿 有女儿的一份,都是狐裘,青种羊袄等,昔年爹爹在时,娘也年青,穿过着过的 ,仍然崭新值钱,到底是官宦人家深邃,经过世乱,以为穷得甚么都没有了,但 是仍旧有。

    几天之后,他们兄弟姐妹都又出门上任去了,家里又清静下来。于是来了黄 梅天。黄梅天过后是长长的大暑天。我听见楼下斯伯母招呼门口大路上走过的邻 妇说话。那邻妇说好热的天气,斯伯母答应道、「真是呢!今年夏天怎么是这样 热的呀?」她说时诧异得笑起来,又道、「可是过些日子,凉下来又是快得很的 呢。」这话真是当下解脱,而且好华丽的声音。

    我在楼上,惟知时新节物来到了盘餐。果然褥暑褪后,秋雨淅沥,到县城去 的道路几处涨水,断绝行人,山风溪流,荒荒的水意直逼到窗前。亦不知过了多 少日子,然后秋色正了,夜夜皓月。我写给爱玲的信里有说、「有晚窗前月华无 声,只觉浩浩阴阳移,无有岁序甲子,好比是炎樱的妙年。」

    我逐日写武汉记约三千宇,这回竟是重新学习文字,发见写的东西往往对自 己亦不知心。我做的事,当时多只是平地这样做了,不曾起过甚么依旁的想头, 但事后追写,总拿书上的人物思想感情的类型来套,焉知不然。梁武帝问达摩、 「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廓然无圣。」又问、「对朕者谁?」达摩 答、「不识。」我亦要去尽圣谛与识障,始能见物见其真。且人世之事,有其有 的一面,有其无的一面,有的一面是品物流形,无的一面是天机所在,而且品物 该是天机里织出来的文章。

    武汉记我写了五十万字,等于学射,射中的十无二三,尽管写时是诚心诚意 ,写了出来仍十之七八是诳,大学里说格物还在诚意之先,真真不错,若未能格 物,虽诚意亦不过是戏剧化的认真罢了。这武汉记写得不成其为一本书,但从一 字一句的反省,渐渐明白了那些是本色,那些是浮气客气。

    如此我亦纔晓得了怎样去看他人的文章。爱玲带给我一厚册英文书,是近二 十五年欧洲剧选,我把来都读完了,原来都是些怪力乱神,于身不亲的东西。倒 是在楼阁板上翻出一道六朝文絜,其中庾信的山铭及镜赋灯赋,一字一字我都读 进了心里去。还有是唐伯虎三笑姻缘,我看了竟亦觉得不可及。又一本小调,如 、「七把扇子紫竹根,一面兔子来一面鹰。一面虾儿来戏水,一面兔子来赶鹰, 」那清洁活泼喜气,简直使我惊叹。

    我躲在楼上整整八个月,这样到底不是个了局,也要顾到斯伯母的心想,温 州且检查户口总也过了,不如仍去那边。我遂择定日子又离开斯宅。这次是斯君 送我,取道上海。秀美倒亦不惜别伤离,临行惟嘱我凡事自己小心,到时候她会 去温州看我的,说时她亲手给我整一整衣领。

    是日我出了斯家门,到诸暨县城去的路上,只见田畈里与毛竹山里初阳照残 雪。「昔我去时,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征人之诗,我却毫无怅 触感念,对此景物,只如同学生忽然看见先生,惟是憬然。这憬然其实远比佛经 里说的「觉」好。而路上我与斯君讲说我将来的出处,种种图谋打算,则宁皆是 无心之言。可是斯君待我,倒真的如兄如弟。

    到上海我在爱玲处一宿,因为去温州的船要第二日开。我是晌午到,青芸一 人来看我,不带弟妹同来。她亦只是与我见一见,随即回去了。徐步奎有好语、 「把绿色还给草地,嫩黄还给鸡雏。」青芸亦是把我这个叔叔,我亦是把青芸与 儿女来还给天地,把眼前与将来还给岁月。忧患惟使人更亲,而不涉爱,爱就有 许多悲伤惊惧,不胜其情,亲却是平实廉洁,没有那种囉嗦。

    随后房里只剩我与爱玲,我却责备起她来,说她不会招待亲友,斯君也是为 我的事,刚纔他送我来,你却连午饭亦不留他一留。爱玲听了很难受,因我从来 没有这样说过她,况且斯君有青芸在家招待也罢了。爱玲道、「我是招待不来客 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那桩事是错了。」见她激动,我亦惊异, 因她对我防卫她自己这是初次。

    我生气有个缘故。爱玲上次在诸暨县城斯君的亲戚家及在斯宅住过几天,不 免触犯乡下人的生活习惯,如她自己用的面盆亦用来洗脚,不分上下,此外还有 些作法连斯君亦看不惯,听他说起来,我总之不快,另一面,我的侄婿上次送我 到诸暨,他回上海后向爱玲报告我在一路的情形,及后来斯君几次到上海向爱玲 说到我,想必也是说得不堪。我那侄婿俗气还在其次,却是他有绍兴城里人的老 筋,好像已经世事洞达似的,而斯君则是幼稚,爱玲说他是小城市里的少爷,一 点也不错,这两个岂是会说话的?而我的爱玲,她的兰成,是贵重得他人碰也不 可碰一碰,被说成爱玲不像爱玲,兰成不像兰成,当然气恼。但我怪爱玲当然怪 得无理。

    爱玲因道、「斯君与我说,你得知周小姐在汉口被捕,你要赶去出首,只求 开脱她,我听了很气。还有许多无关紧要的话,是他说你的,我都愿他莫说了, 但他仍旧不知道。这斯君就是不识相,为你之故,我待他已经够了,过此我是再 也不能了。」我分善人坏人,爱玲是不聪明的人她就不喜。我听了她这一番话, 当下也略略解释了几句,但亦解释得不适当,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世上的夫妻的,本来是要叮叮堆堆,有时像狗咬的纔好,偏这于我与爱玲不 宜。今天的样子,当然是我不对。这未必是因我在斯宅楼上蛰居久了,变得有点 神经质,却因她是我的亲极无爱之人,在这样不适当的环境里见了面,一时没有 适当的感情,所以蛮不讲理的单是发作了。而我亦纔懂得了刘邦何以开口就骂人 ,不然即是狎侮人,因为他一时喜怒不知所措。

    晚饭后两人并膝坐在灯下,我不该又把我与秀美的事也据实告诉爱玲,她听 了已经说不出话来,我还问她武汉记的稿且可曾看了,她答、「看不下去。」当 然因为里边到处都写着小周的事。而我竟然一獃,因我从不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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