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嬷的待儿子,与儿子待娘,单是这母子有亲,就已经人世有信。
阿嬷住的厅屋楼上原是一瑞安妇人租住,新近换了姓郑的,一家四口,倒是 士绅旧族。偏是此等人家,一穷就分外褴褛凄惨,面孔的线条都变硬,风趣毫无 。那瑞安妇人则搬到就近一个尼姑庵里。她叫陈瑞英,只有一个儿子十八岁,在 照相馆做事,真真是家徒四壁,若她倒是无事逍遥,快活似神仙,她因丈夫早过 ,男女之间非常之怕难为情,且是未更世事。去年秀美在这里,她陪我们去过西 山,现在她来陪我到松台上看庙戏。
五六月里,温州到处有庙戏。温州戏的锣鼓行头唱做,倒也是堂堂大戏。我 在松台山看的是斩颜良,斩韩信,都是斩,见了台上挂出的戏牌我先犯忌,因我 也是上战场的人,因我也是犯法的人。但是戏台上颜良已经出来,我且管看得一 看,就竟也走不开了。那颜良,花面甲冑如龙形,手执大刀而舞,好像唐朝舞乐 里的兰陵王。他舞过一回进去,便出来关羽,关羽不舞刀,而惟是横刀勒马,果 然好一派神威。跟他的马前卒一人,作控马之势,抑纵腾绰,十分喫紧,只觉真 有一匹千里赤兔马无人可近,戏台下一片声喝采。如此舞了一回进去,再出来是 曹兵连败,颜良到阵前搦战,关羽与曹操在小山上张着伞盖观看,他忍不住说了 、「以关某视之,取颜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酸。那关 羽,身留曹营,心在汉室,此岂是显能之时?但如现在,中共军南下搦战,国府 军屡败,亦岂无英雄窃叹!
斩韩信的戏也了不起。那韩信,取赵收齐灭楚,开汉朝四百年天下,有十大 功劳,封为三齐王,吕后却把他骗到未央宫,使丞相萧何数其罪。是时陈豨反, 韩信密书教以用兵形势,书被截获,萧何以示韩信。韩信见了物证,他但说、「 天下何时都可成可败,惟惜陈豨无谋。至于寡人,若不带有几分反叛,也不是韩 信了!」他起行数步,上下四方观看,萧何问他,他道、「我仰观天,天不杀韩 信,俯观地,地不杀韩信,中观世人,世人不杀韩信。」当初韩信不肯下山,师 父许他封过天下的刀枪,都说不杀韩信,不杀韩信,惟叮嘱他衣裳不可穿桃红。 但现在却出来了一个年青的厨娘,向他掷厨刀于地,叫声三齐王,你识得天下的 刀枪,可知道这是甚么!韩信一獃,便是这厨刀没有封过。他问厨娘姓名,厨娘 道:「我叫桃红。」当下地想起师父的叮嘱,就拾起那厨刀自刎了。真是家常茶 饭之事,厨刀锄头,使英雄到此心惊。
还有一齣戏是比干丞相被纣王刳了心,出朝门鞭马而去,街上听见有妇人叫 卖空心菜,他停下来问、「菜有空心,人无心如何?」那妇人道、「人无心则死 。」他就大叫一声跌下马来死了。比干是大忠臣,被刳了心还能鞭马荒走,那锣 鼓场面实在紧张感动,然而精诚如白虹贯日,禁不得贩妇一言道着,中国民间的 口即是圣旨口题破。豪杰不离正常,物物平易无浪漫,此所以虽像纣王的无道, 人世亦仍有其清平。
就在窦妇桥离我住的徐家台门左首几十丈路,张氏宗祠门前隔条大路,一个 戏台上也在做戏,我去看了碧玉簪。碧玉簪我小时在胡村看过,是嵊县戏演,亦 有是绍兴戏演的,如今又看温州戏演。演书生娶刑部尚书之女为妻,亲迎之夕, 遭女家表哥妒忌,冤诬新妇不贞,他怒在心里,但是不说出来,惟不与共枕席, 新妇问问他,他出口就是一句贱人,如此非一。新妇的眼泪只往肚里流,有道是 「爹娘看我如珍宝,冤家当我路边草」。但他总是自己的亲丈夫,对婆婆更其要 孝顺。新妇娘家回门,好女两头瞒,爹娘问起,她总是说婆婆与丈夫待她好好的 。她圭在伦常的世景,比起印度的忍辱仙人,她的只是做人的志气,戏台下的人 看了,个个泪落。
那做婆的怜惜这孝顺新妇,气极儿子是个书踱头,她赶来赶去赶阿龙,想要 硬揿牛头喫水,只急得槌打自己,哭起过世的阿龙的爷来,反是新妇来劝她,她 纔又收涕以忻。婆是丑旦扮,当顶结的发髻像一只牛角,大家叫她牛角髻婆。她 举动滑稽,出言喳七喳八,不上台盘,总之是在士绅淑女之外,然而真是好心爽 直人,正大豁达风流,戏台下看的人都对她一片声喝采。
后来那书生中了状元,适因某一机缘明白了新妇的被冤诬,始以凤冠霞帔进 ,却遭了拒绝。娘子道的是、「奴家没有这样的福分,此生已拼只奉侍婆婆百年 之后,去削发修行罢了。」任那状元怎样赔礼,她总是不睬。此时戏台下看的人 都说、「应该,应该!」又挽了爷娘来劝解,亦劝解不得她回心。末后还是那牛 角髻婆,她道、「我的新妇大娘,阿龙对不住你,只可我做婆的来向你赔不是了 。」她待跪下去,慌得新妇赶快先跪下,叫声婆婆,那眼泪直流下来,纔依顺穿 戴起凤冠霞帔。于是鼓乐交拜,这纔是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中国民间的女 子就有这样的英气。
我看了温州戏很高兴,想着我现在看一样东西能晓得它的好,都是靠的爱玲 教我。又我每日写山河岁月这部书,写到有些句子竟像是爱玲之笔,自己笑起来 道、「我真是喫了你的瀺唾水了。」我又焉知就在这六月里,爱玲来信与我诀绝 。
还是今年二三月间,我给爱玲的信里每讲我自己的心境,但不该是那样的写 法,而且好写不写,还写了邻妇有时来我灯下坐语,今亦记不清信里是怎样写的 了。这一则是我与爱玲,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竟獃神附了体,以致不晓得对方 的心意。二则我可随时随地与现前景物相忘,但每一想到爱玲,即刻又觉得忧患 如新,心里有点摇幌,且我一直避免与旧识通信,给爱玲的信亦怕或被检查,故 信里写的竟如说话叵测。三则,我今使用的言语文字,如小孩乳齿纔堕,真齿未 生,发音不准确,连自己听了都未见得能意思明白。所以爱玲那时回信道、「我 觉得要渐渐的不认识你了。」而我仍旧得意,因为向来说我甚么,我都是高兴的 。我还以为她渐渐看我看豁边,正是兰成有可以与爱玲争胜的地方。
其后五月里,我又写信去闯祸。我是想如今结识了刘景晨先生,在温州大约 是可以站得住了,且又与梁漱溟先生通信成了相契,将来再出中原亦有了新的机 缘,那时我有山河岁月这部书与世人做见面礼,这部书我现在一面写,一面生出 自信。我是梅花尚未见蓓蕾,就先已意思满满,急得要告诉爱玲,只因我是为来 为去都为她。但是怕邮信被检查,连刘景晨梁漱溟的名字都避去,叙事亦是用的 隐语,看这样的信当然使她狐疑不快,她惟知道我已脱险境,且可以有办法了。
于是六月十日来了爱玲的信。我拆开纔看得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里一 声响亮,却奇怪我竟是心思很静。爱玲写道、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
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
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我纔想起一年半前她来温州,两人在小巷里走,要我选择她或小周,而我不肯。 我且又想起她曾几次涕泣,一次她离温州的船上,一次是我这次离上海时。此外 想必还有哭过,为我所不知道的。
信里说的小吉,是小劫的隐语,这种地方尚见是患难夫妻之情。她是等我灾 星退了,纔来与我诀绝。信里她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是她新近写的电影剧本, 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万岁」,已经上映了,所以纔有这个钱。我出亡至 今将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如此。
当下我看完了这信,竟亦不惊悔。因每凡爱玲有信来,我总是又喜欢又郑重 ,从来爱玲怎样做,怎样说,我都没有意见,只觉得她都是好的。今天这封信, 我亦觉得并没有不对。我放下信,到屋后篱落菜地边路上去走走,惟觉阳光如水 ,物物清润静正,却不知是夏天,亦不知是春天秋天。我想着爱玲的清坚决绝真 的非常好。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所以要自卫了。赵州当伙夫僧,一日炊 饭,见文殊菩萨坐在饭镬上,他即用镬枪打去,曰、文殊自文殊,和尚自和尚。 禅宗尚有说纵遇释迦,亦一棒打杀与狗子喫。爱玲的与我诀绝,便亦好到像这样 。而我此刻亦仍如平时与她在一起,看着她看着她,不禁又要欢喜夸赞了。我这 样的在屋后走了一走,就回房里,而且当即又伏案继续写山河岁月这部书。
我惟变得时常会叹气,正在写文章,忽然叹一气,或起坐行走,都是无缘无 故的忽又唉一声。我的单是一种苦味,既非感伤,亦不悲切,却像丽水到温州上 滩下滩的船,只觉得船肚下轧砾砾擦着人生的河床,那样的分明而又钝感,连不 是痛楚,而只是苦楚。
我当然不会奔去寻爱玲,亦没有意思想要写信。但为敷衍世情,不欲自异于 众,过得两天我写了一信给她的女友炎樱。信里说、「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 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 花,于海酿酒不成,我有时亦如此惊怅自失。又聊斋里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 ,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虚,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当得活,明年此时报君 恩。年来我变得不像往常,亦惟冀爱玲日以一杯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 」炎樱没有回信,但我亦知道是不会有回信的。
那些日子里,炎天大暑,我常到就近河里去游水。看着这水,只觉像席子的 可以晏卧,想它如何会得淹死人?我连不是灰心不灰心,一种心境好不难说,而 只是视生如死,视死如生,于生于死皆无贪欲,皆似信非信。佛经里的「无生忍 」,也许就是这样的。但是如唐诗、「知君用心如日月」,大丈夫行事如生如死 ,亦不及爱玲说的欲仙欲死,我那爱玲便是比印度诸天菩萨还好。
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我仍端然写我的文章, 写到山河岁月里的有些地方,似乎此刻就可以给爱玲看,得她夸赞我。有时写了 一会,出去街上买块蛋糕回来,因为每见爱玲喫点心,所以现在我也买来喫,而 我对于洋点心本来是不怎么惯的,爱玲还喜欢用大玻璃杯喝红茶。
◇◇◇◇◇雁荡兵气◇◇◇◇◇
【旅于处】
暑夜我与外婆住的房门外破院子里好乘凉,虽然断垣颓檐,总也是石砌的阶 墀,各人掇把竹椅条凳,围着一张小桌子散散的坐下来,外婆阿嬷与我,还有前 院小学校长的大太,后院打纸浆人家的媳妇亦一淘,她们都是刚收拾了碗盏,洗 过了浴。地面与屋瓦的日晒气渐渐收尽,先是风一阵阵吹来,当风处蚊子就少。 有几夜是满月夜,有几夜微月一钩,只见繁星如沸。杜甫诗里有「河汉声西流」 ,真是好句。
我也与她们话说南京上海,话说外面的时势。但我说时势要大乱,兵灾与飢 馑将使千里无人烟,她们听了竟亦不惊动。原来她们是生于天下世界的,而我说 的则只是国际的与国内的局面。她们又是生于礼义的,而我说的兵灾与飢馑则只 是感官的,她们当然听不进去。这实在使我憬然。后来我在雁荡山看见三五支队 经过村落人家,竟像民歌里的问答,他们与耕夫村妇连不说国际的国内的局面, 却自然与天下人生于世景,有仁有义。从来王者之兴,乃至张角黄巢之众初起时 ,皆能与民间无隔,彼此说话听得进去,这就是大学里的「在亲民」了。
忽一日午后,院门口进来二人寻问张嘉仪先生,我惊得魂灵出顶,想着莫会 是来查缉我的,可是既无逃处,亦只得出见。那两人都穿白纺绸长衫,我惊慌中 不能辨认人品,而我房里湫隘,就把他们请到阿嬷房里。坐定,二客自道姓名, 一是吴天五,一是夏瞿禅。天五道、「夏先生在浙大教书,暑假回里,昨天我们 两个到刘景晨先生处,回家把张先生的稿本一夜读毕了。今天是特来识面致敬。 」我闻言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兀自余悸惝悦难制,应对言语失次。左良玉微 贱犯法,逃于营伍,被侯司徒夜访,惊匿床下,原来竟是真的。
隔日夏吴二位复来,征求我愿否到温州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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