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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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书,适值我外出,他们只宜在 房门口檐下缸灶边与外婆说话,外婆当即满口答应。果然温中随即送来聘书,自 此我纔是个有根蒂来历的人了,我赶忙写信去告知秀美,好叫她也高兴。

    我去回拜夏吴两位,且去谢了刘景晨先生。对刘先生,我不好轻易说谢谢的 话,却只能算是禀告。夏吴二位,我是这回纔看清楚,瞿禅的相貌有点像罗汉, 天五则长身自晢,皆是可亲的人,说话行事,愈是久后,愈叫人敬重。是时尚在 暑假期内,一晚温中请瞿禅讲长恨歌,我亦去听。瞿禅讲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 路,对于刚纔的讲演我也不赞,而只是看着他的人不胜爱惜。我道、「你无有不 足,但愿你保摄健康。」古诗里常有「努力加餐饭」,原来对着好人,当真只可 以是这样的。

    那晚瞿禅讲的,先是说诗分两派,一派沉着顿挫,以杜甫的北征为代表,一 派悠扬婉转,以白居易的长恨歌为代表。我就听在心里,久久思省。原来开太平 盛世的文章,如初唐北宋。皆是悠扬婉转的,而庾信的赋则又是开了初唐的,白 居易的诗则又是开了北宋的。沉着顿挫易流于楚辞,宁是悠扬婉转更得诗经之正 ,但亦怕会流于无气力。其实两派皆是诗经的,司马相如的与李白苏轼的诗,即 得其全,而不落两派的痕迹,故能是人世的大明终始。

    天五说瞿禅还讲过一次诗,题目只一个字「转」,可惜我未听得。我就想像 转即曲终奏雅。杜甫诗新婚别,那新妇想要不顾一切跟了去,一转却是「妇人在 军中,兵气恐不扬」,只得忍住了。出征诗写老年从军,怨苦之极,焉知底下却 是「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一股神气样子,叫人好笑。此所以能哀而不伤 ,乐而不淫,原来止于礼是有余,世界上惟汉民族能如此壮阔活泼喜乐。又瞿禅 讲诗,多只是讲的章法句法,而形式亦即是意思无限,我皆听在心里。我是比人 能听话,而且只顾会看那在说话的人。瞿禅的说话与他人的就是悠扬婉转,会调 笑的。

    捻指间温中开学了。我搬进去住,仍要看看那房间的外周,是否一旦事发, 可以跳窗越垣而遁。校长金嵘轩,我把他当长辈,他已六十之年,却仍保持五四 运动以来教育的清新。我处处自己小心,无求无争,同事皆说我脾气好。我且要 把知识收起,当心好不要于不知不觉之间流露出威严与慷慨豪爽,要装得是个未 见过大场面的人,和许多同事们一样。我每日上课三、四小时,星期日还到杨雨 农家当家庭教师,余下来即写山河岁月这部书。外婆那里,是隔得两三天,我去 看她一次。

    我房里挂起字画。一幅是刘先生写的曹操「对酒当歌」,及他画的一幅红梅 。还有徐玄长画的荷花。及瞿禅写的词,词曰、

    覆了十分杯,数语便成轻别,念劫短长休问,又柳丝堪折。

    来禅楼阁好帘栊,幽恨燕能说,已够杏花临影,负一弯黄月。

    这是他避日寇至虹桥,天五为筑来禅楼居之,又传寇至,仓皇避往大荆时所作, 但好像就是写的我离开汉阳。

    同事中我与徐步奎顶要好。步奎也是新教员,他纔毕业浙大,是瞿禅的学生 ,却学的西洋文学,第一天由瞿禅介绍我认识。西洋文学我见过爱玲的,今见步 奎把勃朗宁,莎士比亚,与歌德当作大事,我只略与他说说,就已使他惊服。我 因劝他丢开思想与感情,来读中国诗,先从杜甫起。他很听话用功。

    徐步奎心思干净,聪明清新,有点像张爱玲,但是我很心平,因为他不及爱 玲。他因我与瞿禅是侪辈,亦敬我为师。也谦逊喜气,却不殉人殉物,他的人如 新荷新叶的不可挫揉。他且又生得美,一晚在校长室开校务会议,电灯下他与诸 人一淘坐着,唯他齿白脣红,笑吟吟的像一朵满开的花,我只顾看他,不禁想起 小周。

    还有徐玄长,我也是由瞿禅天五介绍认识。他是乐清旧家子弟,年已五十, 在家里仍称少爷,书画金石,丝竹吹弹,无一不会,且是个心平气和人,我惟嫌 他有点熟,锋稜倒了。步奎常到他家唱崑曲,徐玄长吹笛,他唱贴旦。去时多是 晚上,我也在一淘听听。崑曲我以前在南京官场听过看过,毫无心得,这回对了 字句听唱,纔晓得它的好,竟是千金难买。

    我听步奎唱游园,纔唱得第一句「裊睛丝」,即刻像背脊上泼了冷水的一惊 ,只觉得它怎么可以是这样的,竟是感到不安,而且要难为情,可比看张爱玲的 人与她的行事,这样的柔艷之极,却生疏不惯,不近情理。我又听姓潘的唱亭会 ,是小生唱,第一句「月悬明镜」我听了只觉真是皓月无声,那圆正清健都是志 气。

    从步奎我又相识了马骅。马骅又名莫洛,夫妇战时在大后方办左翼文学刊物 ,归来家徒四壁,我见了他几回,不禁爱惜,买过十只鸡蛋送他,叮嘱他要注意 自身的营养。可惜这样的好人都被共产党收去。我与他论文学,他倒是敬重我, 当然他亦不能违反党的纪律。我去他家里,夫妇以给小孩喫的新蒸米糕盛了一碟 请请我,我写了一首诗送他,诗曰、

    莫洛先生正年少,娶得林绵甚窈窕,

    十年奔走成何事,生男育女累怀抱,

    闲却干戈理襁褓,放下彩笔入厨灶,

    为米为盐亦本色,灰尘之中斗清好,

    客来不能具盘筵,时妨言谈幼女牵,

    不知中原几何远,但觉兵气到窗前,

    向我殷勤劝茶水,数橡瓦屋尚可寄,

    况有煌煌一代人,休嗟还乡作游子,

    出巷相逢揖亲邻,仍是当年自在身,

    林绵双辫俏人意,莫洛明眸照街新。

    这首诗他很喜欢,裱了挂在楼上房里,后来解放军常来他家里,见了亦说好 。马骅是解放后当了温州新华书店的主任委员,我与他就疏远了,人生一缘一会 ,当初的友谊想起来总还是清洁的。而且当初有过一次,步奎说来恐马骅有被行 政专员公署逮捕的危险,因为还是我在温州士绅有面子,所以告诉我,我就想到 如果出事总要救他。现在我是与共产党不两立,但当初我待马骅那样,还是没有 咨嗟失悔。

    易经里有西南丧朋,东北得朋,彖曰、「东北得朋,乃以类行,西南丧朋, 亦终有庆。」好像就是说的我,我在中原的朋友都尽,今在温州却道有了这些新 的知人。又我教的一班有个女生王爱娟,十七岁,家里一股洋派,她的作文与她 的人聪明艷极,好像爱玲,不可有一点委屈迁就。她肩下还有个妹妹,则活泼像 炎樱。我每次见了王爱娟,想起爱玲,兀自高兴得意,着实壮了胆气,但随又几 乎不唉出声来。前此我有爱玲,仍要引逗小周秀美,现在爱玲已不要我了,我反 为想想是莫转王爱娟的念头,因为惟有她纔是与爱玲相犯的。我就这样的且只顾 教教书,温州地方也依然是风花飞坠鸟鸣呼。

    温州多佳节,今年拦街福我是一人去看,在百里坊刘景晨先生家里,妇女们 都站在门外巷口,看一队队的花灯迎过,我与刘先生在西厢房清坐,只觉院子里 与坐在厢房里电灯下的主客,亦像外面街上的一派佳节喜气。此后是端午,温州 城外,有河江处皆击鼓划龙船,还胜过绍兴,因为此地是滨海之民。七月七夕, 我不曾留心得温州人供双星是怎样的。我是年年此夕虽然记得,却每每好像无心 无想的把来过了,原来乞巧就是这样无所得的。今年中秋,我已进温中教书,是 日到街上走走,只见许多摊头卖供用的小摆设。过后与刘先生说起,刘先生道、 「我家里几个女儿供月,往年还盛些,今亦这种小摆设没有谁家及得。」我听了 深惜中秋夜没有去刘先生家看看。刘先生刚毅威猛,他偏亦喜爱民间的这些。

    九月重阳,记不得杨雨农的生日是不是就在这个月里,惟记得是日都在杨家 ,刘先生的寿诗头两句是、

    仙树成灰佛塔存 纷华见尽道弥尊

    真是好诗,却因刘先生是长辈,他给我看诗,我惟敬谨持诵,不可以说赞扬的话 ,是日在杨宅宴罢回来,我送刘先生一阵,走过公园边,见临崖有古塔老树,塔 并不大,树已焚余,刘先生言此塔此树,自儿时已见其在此,日寇之时,树被空 袭。我听了只觉人世沧桑,今日却又是天气暖和澄清,看那树时,虽然枯死,依 然奇姿矫晴空。我与刘先生走,总是稍为走在后面一点,此刻看看刘先生这个人 ,无端想起了「碧梧栖老凤凰枝」。

    是年有闺九月,两个重阳节,刘先生很高兴,好像是采头。是日他画了一幅 红梅给我。曹操苏轼也是喜欢讨采头的。刘先生与我说韩愈的诗好,我想是因为 二人骨力相近,其实他许多地方像苏轼。他且是腰轻脚健,好天气出门总是步行 不坐车。他去杨家,有时顺路进来温中看我,他一到就是上客,在走廊里遇见校 长与教员,都是后辈。他还带我去过郭公墓,来去有七八里路,我走在刘先生后 面,只觉温州城里的街巷都有了分量。郭公台在海坛山那边,城外一条闹街的尽 头,面临瓯江口的一个阜丘。刘先生说温州城相传是晋人郭璞勘定的地形,这丘 虽小又低,底下巖骨却直下千寻,江水海潮至此而回。我随刘先生登了上去,只 见风起浪涌,温州城竟也像石头城的雄伟。从来江山形胜,还是因为有人。

    十月、秀美来。她在蚕种场,今年的秋蚕制种已了结,这回她是与我位在学 校里,同事与学生皆叫她张师母。我们买火腿与茶叶,夫妻双双去刘家。第一次 去刘先生下不在,太太来相见,两位小姐刘莱刘芷在温中读书,是我的学生,姊 妹捧茶出来,行过礼侍立。太太我还初次识面,她五十几岁,且是生得秀逸安详 。她与秀美说刘先生与年青人难得投机,惟每称道嘉仪先生,秀美就代我谦谢。 第二次去,刘先生在家,太太亦仍出来相陪。刘先生完全是长辈对小辈的和乐, 还递香烟与秀美。秀美很高兴满足,回来时路上她道、「今天见了刘先生,我胸 口头像有一股气饱饱的。」诗经里说「既饱以德」,大约就是这样解释的。翌日 ,刘莱送来家制的糯米粉,我与秀美拿这粉到外婆家里做汤圆。

    秀美住在学校里,人人敬重,先是金校长待她如宾,徐步奎更对这位张师母 执小辈之礼。秀美带来一张蚕种,分给了女生,教她们等到明春如何养蚕。但她 对女生与对男生一样,无事不招揽,她与人相处就是这样的清好。我又带她去吴 天五家与徐玄长家,都是主人主妇出来堂前敬茶陪客。秀美道、「这回真是过的 夫妻的日子,我做人亦称心了。」中国文明是「夫妇定位」,她在人世就有了位 。

    我是高中二年级级主任,带领我这班学生远足到茶山,秀美亦同去。茶山离 温州三十里,已近瑞安县,来去水路,我们包下了小火轮的一只拖船。秀美在埠 头买了水红菱,到舱里分给学生喫,他们都谢谢师母。船到了上岸,走去还有里 余,学生排队到了山脚下,纔散开各人自便。是日山野晴暖,我与秀美走到山腰 亭子栏槛边看瀑布,当初逃命,想不到也有今天的日子。但是我心里仍似喜似忧 。及回学校,灯下秀美铺被,我且看些书,一看看到易经的旅、「旅于处,得其 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我不禁笑 起来。秀美回脸间我笑甚么,我说给她听了,她道、「出头日的脚总有的,且慢 慢的来。」

    吴清源家不设碁盘碁石,与人对局,月不过二回。日本围碁九段阪田荣男答 记者问,他亦殆无摆碁谱之事,惟新闻碁每天过过眼,新手的发见亦是在对局时 ,并非先曾研究好。记者问他,到了高段,若仍像当初的用功不断,岂不更进步 ?他答并不如此。而学问无段,我只是年来会得很少看书,惟对当今的人与事物 比从前留心,要说用功,恐怕只是在自己写文章时。知识欲也是一种贪,我偶或 读书,凑巧有一句两句读到了心里去,就已欢喜不尽。读易经我即如此。

    易系辞、「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 盛德邪。」我今即是生于中华民国的变动忧患。「震来虩虩,笑言哑哑」,我与 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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