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的唱辞,情之所发,到得无保留,却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与诗经一样 是汉民族的,瞿禅到底亦不省,焉知倒是解放军做了我的知己。山河岁月里我写 中国文明的兴与赋,初次晓得「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个兴字,不胜之喜,但是 君毅读了亦不省,这更使我怀念初期的解放军。
我研究得中国可以说没有土地间题,现在亦只须均田,而解放军果然是行的 分田。我研究得中国的治道治术,周以前皆入于周礼,周以来直到今天只须是周 礼的翻新。其王官亦是王民,此即比代议制好,其产业政治军事一体,立法司法 行政监察一体,亦比苏维埃好,其尊王大一统,亦比联邦制或中央地方集权分权 制好。而解放军初期的制度,亦果然好比是周礼的翻新。至于文化人的感情与思 想,那是只该用秦始皇汉高祖乃至黄巢的方法来对付,纔得天地清安。
我不喜「蒋介石伟大」那样的书名,不喜东条英机,也不喜麦克阿瑟,一种 东西,若是像城隍庙里的神道,威灵显赫,或像白蛇传里的法海,是个超自然的 大力,且总归是他有理的,我都不喜,见他倒下来,我比谁还更开心。又如地主 与世家,也叫人看了心里不舒齐,他们原做不得甚么大恶事,因不比西洋的是一 个阶级,但单为他们的没出息,也已该有一次扫荡,使他们亦出来见见天日。
又有一些东西,它原本是好的,但在某种情形下,会使人宁可不要,如爱玲 说周佛海家里的许多值钱的东西,如我所见叶蓬沈启无的材艺,及那位温中同事 郑先生的博识。乃至七宝亦不足惜,乃至功业与道德亦不足称。却是这种好的东 西需要解放,纔又可以风吹花开水流。中国的革命是革天命,是一代人的新的格 物致知,物无不亲,物无不敬。所以我见了初期的解放军有这样高兴。但是其后 落于共产党的政权,他纵有千般的好处,我变得对之一概不屑,也仍是这道理。
纔解放没有几天,温中的老派教员惟惊疑。在膳厅喫饭时,有一位王先生说 解放军无学,他的辞典研究不被尊重,言下不胜冤屈似的,旁边几个教员附和, 说解放军进城,见了人家洋房里的现代设备亦不识。他们都是对解放军又轻视, 又无奈。惟郑先生不发一言,只沉重的叹气,仍低头喫饭,我看出他是比谁还内 心恐惧。饭后步奎到我房里,气道、「他们这种态度是很不应该的!」我亦说解 放军虽许多东西不识,却远比他们识得的好,且解放军要识得也并不难。
在雁荡山见过的三五支队政治指导员,今是温州市委,兼温州人民日报社长 ,我到报馆去看过他两次。一次去,他留我喫午饭。有乡下来的代表都是穿短褐 的耕田夫,饭开出三桌,椅凳不全,就立着喫,饭是糙米饭,一碟吹虾,一大碗 腌菜,上面铺着薄薄的几片猪肉、都是毛,大家就这样的喫。这里好比喜事人家 ,主人与动用人在商讨有那些事已做了,等会再做那几桩,现在且开出饭来胡乱 喫一些。又一次是我去时,那社长刚午睡醒来,报馆里他住在前庭一个厢房。只 见昼长人静,他房里的简单,好比弘一法师当年在延庆寺。他是要人,共产党又 开会特别多,我看他每天总要工作十四五小时,却难得仍是这样的清纯,身上没 有权力感。我问他今后或想要结婚么?他道、「今后大约还有十年十五年,不能 去想自己的生活改善,我这个人已给了党了。」我听了有一种凄凉的喜悦,看着 他,叫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诗、「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傍。」
我向他说起新近野战军开到,四乡抬猪羊花红劳军,我道、「如雁荡山的乡 村,你也知道,家家饭米都无着,那里献的猪羊?莫说用人之财不可竭,便用人 之情亦不可尽。」他平静地答道、「这只是兵士与人民两相好的意思,兵士远来 辛苦,也要自己人肯亲热。」我听了随亦没有意见。我对初期解放军,是好比对 爱玲,即使有些地方于我不惯,亦无条件的接受。彼时学校里的教员每天上午要 集合一次学习敲锣鼓唱歌,有一节是、
共产党,他辛苦为祖国,共产党,他一心为民族,
他抗战八年多,他改良了人民的生活。
那调子如听母亲或姊姊诉说家里艰难,要你有志气云云,连我亦真心感激。
我所见的共产党员,如那姓金的政治指导员与马骅,他们去尽私意,绝对服 从党。就好比这个党是庾信赋里的镜子、「镜乃照胆照心,难逢难值。」所以康 生的野战军到后,即发动乡下斗地主城里逼公债,马骅他们还是往好处去想党的 政策。而且开新朝是有一种好像天地不仁,所以斗地主逼公债做得那样惨,马骅 他们亦照样相信党。此即民间起兵虽被变质为共产党政权而没有发生兵变的缘故 。其后更三反五反,杀人如麻,则是共产党要把民间起兵的余势及其再燃的可能 ,转换方向,消耗以至永绝。
温州解放,温中瓯中及高商的共产党教员,一朝都当起全校员生的生活指导 员,你与他三日不合,他当即面孔一沉。他们向来只在城市做左倾文化活动,不 比马骅与三五支队的那政委是生在民间起兵里。我不禁拿他们来比郑先生,一样 的会忽然翻脸,亦即是一样的没有出息。其后野战军开到,脸上个个凶相,我纔 觉得这已不是解放军而是共产军了。
十月一日共产党国庆节,温州阅兵,所有组织都到,所有秧歌舞及绰龙舞狮 子抛彩瓶俱全。抬着毛泽东的照片游行群众的队伍,共产军的队伍。看了那军容 与武器,真真叫人感觉大威力。但我排在教职员联合会的队伍里游行得几十步路 ,就一人离队站在桥上看,想起历史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虬髯客,在茶肆见了李 世民,默然心死。又一个是顾炎武,望见大清兵在山下经过,如大事已不可为。 我是在雁荡山时见了三五支队与那政治指导员,默然心死。但今见了共产党的大 军与毛泽东的威灵,我反为心思又活了起来,让他亦只让几年。
【临河不济】
暑假后我转到瓯海中学,仍兼教高商,但是学生都解放了,简直无法上课。 共产党如渔人撒网,一步一步收紧,发动乡下斗恶霸,城里逼公债。只见乡下人 逃来城里,城里人逃往上海。我亦认了一份公债,又以一百二十元买艾思奇的大 众哲学,每周参加小组学习,每日跟同事一道唱歌,且填写自白书。空气里漂浮 着铁器的音响,虽是要好的同事淘里亦宁可少说话。杨雨农家,吴天五家,都已 情况不可问。我惟仍去看看刘景晨先生,先日他劝行政专员解甲,没有想到会是 这样的。马骅我还见过他一两面,我看他也与别的党员一样,及至发觉自己的纯 洁被欺骗了,是只有落到自暴自弃的残忍,将来虽朝代再翻过来,他亦已是个废 人了。
有个学生姓倪,解放前解放后都是他当学生会主席,如今却不得不休学。因 他家在乐清被斗地主恶霸,无钱再读书,来向我道别,必要送我一套柳条绵布的 小衫裤,是他在夏天新做了还未穿过的。他只叫得我一声「张先生」别无他言。 我心里一酸,只得接受,却把这套衫裤放在箱子底里,一直不忍穿。
到得要放寒假,考试完毕之后,生活指导委员会开会,两个学生代表发言, 决定下学期教职员的去留,当场我被罢免了。我不知今后去到何处好,但亦竟不 忧惧,当时是一般人对于正在发生的切身祸福,皆惟茫茫然。寒假我仍住在校里 ,照常写山河岁月,而后来是梁漱溟先生来了信,要我到北京。
梁先生是周恩来电邀他到北京,其时毛泽东尚留在莫斯科,我写了几封信给 梁先生,要他向共产党最高当局进言,一、即刻停止制造阶级斗争。二、保持产 业的平等和谐。三、平等开向现代西洋。四、如实建立中国史学。及毛泽东回北 京,梁先生向他表明不愿参加人民政府,惟愿以朋友的地位进言,因把我的信都 给他看了,毛泽东不以我的信为然,但是答应了梁先生开办文化比较研究机关, 并问聘谁为副,梁先生推荐我,毛泽东亦同意了。我把山河岁月告一结束,又给 了外婆一点钱,收拾行李动身。
刘景晨先生来送行,拎了两只罐头食品。我道、「刘先生待我的恩,我一向 只存在心里,如今我要走了,实在应向刘先生磕头的。此行我亦不热心,但是看 来温州我是住不下去的了,不得已而去。我不知去到了北京会是怎样,如今世事 都是机括,我亦惟以无心应之罢了。」刘先生道、「温州原不过是你暂时寄寄身 ,你应当出去到外面。」我呈刘先生诗。诗曰、
中原方波涛,侈言号令新,卓彼秦皇志,未必能销兵,
隐隐天子气,焉知非戌耕,永嘉有贞士,日月在户庭,
处为伏生守,游托黄石名,邂逅圮桥上,子房固已惊。
刘先生看了笑道、「这我不敢当。惟治世是常,乱世是非常。你说的伏虔与 黄石都很好的。」我又道、「刘莱刘芷,我当她们是妹子,将来若有机缘,我要 带她们出去。」刘先生道、「那是你们一辈的事。」
温州解放后第九个月,我就离开。是时温沪线海船有的逃走了,賸下的又被 共产党作了军用,我只可仍经由丽水,搭趁埠船。山川如旧。船上的客人变得很 少说话,那撑船头脑亦三言不及共产党。惟他手里的蒿与滩石水声相激,物物还 是亲的,歇下来他蹲在船头吃饭,惟有这吃饭是真的。
及到杭州,在城站一家旅馆歇脚,秀美即来看我。是时春蚕尚未起,秀美与 斯伯母都住在杭州。旅馆里乌清冷落,电灯光昏暗,一股萧条破败。我叫茶房去 车站取行李,他道、「你自己去取罢!」也不来冲茶。工人是发觉自己被共产党 欺骗高压,所以恼怒,却变得对客人凶暴。翌日搬到旗下一家旅馆,我谨慎的填 了旅客单,谨慎的不使唤茶房,谨慎的住了五日。
秀美来看我,斯君来看我,可比外面是在作风潮的天气。我也去看斯伯母。 她今与秀美及斯君三人租住一个小院落,留我吃午饭。秀美拿体己钱走后门出去 买些佳肴,我望望那后门口的衖堂人家,也不知是微雨也不知是傍晚。有个斯宅 人刚从乡下出来,与斯伯母说话,一见了我,当时就住口。秀美睡的一间,隔层 板壁听得见邻家的人声,可比夜航船里的人声,人家已不在闾巷,而是要在洪水 中漂失了。
我此去北京,应当是件喜事,且斯伯母是个绮言笑语人,可是这回她竟不说 壮行的话。秀美对我此行亦只是没有意见,乃至我亦不向她描写日后来迎接她去 北平同居的打算。今天已遍人间大难临头,纵使我此行真是喜事,亦赢不得美人 乃至亲人的解颜一笑。秀美来旅馆里,亦都是心事,当然不是为我身边或她身边 会有何危险,她这心事沉重乃是遍人间的忧患。我亡命以来,都没有像这回的失 意过。
我在延龄路上遇见空袭,是从台湾来的国府军飞机,当时断绝交通,路人这 里那里都被赶到店铺人家檐下。此地马路广阔,店铺人家稀少,一个共产军手提 步枪,在十字路口赶人。那些人偏又不怕空袭,见那兵跑过来了,他们就返到檐 下,等他一转背,又出来到露天下了望飞机,他顾了这边,顾不得那边。他们多 是工人,黄包车夫,还有是妇人,从她们身上的打扮,看不出是主妇还是佣妇, 见那兵跑得满头大汗,都不同情。有几个年青的男人嘻笑道、「这样的神气活现 干甚么!」虽是背他说的,却明明由他去听见。那兵竟也惭愧惶惑了,显得孤立 无助。飞机倒也不投弹,且是飞得高,空中只见高射砲弹开出一朵一朵的小白云 。我身边有人道、「这打的都是公债。一砲一分公债。」几个人就来数,打一砲 ,数一数。他们真正是小民。投降也最后。
这次我在杭州五天,竟不见秧歌舞,也许街上有过,而我不注意,因为解放 初期的风景已经歇灭了。而且我走过浣纱路,亦不曾注意杨柳。日本军占领时期 ,杭州要算得破落,我送青芸出嫁来过,也不像今天的杨柳都无意思。
我与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无游人。我们到了孤山放鹤亭。那里非常冷落 ,时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静亦该有意味,暝色亦该有所思,是春阴细雨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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