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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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钱我不羡,我喜他 有钱能豪华,且豪华得本色。淮中仇校长与我算得投机,但他对村人有一种世家 的傲慢,杨雨农却是米店倌出身,不论穿长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与 徐步奎去吴家徐家玩。吴天五实在是至诚君子,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刚而柔,真率 恳至,亲热之意出自肺俯,但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徐家 却是惟有唱崑曲这桩事我喜欢,徐玄长人原正派,但一个人纵有千般好,欠少英 气总难为。

    要说到相知,还是只有刘景晨先生。其次杨雨农,单是他的与人平等无阻隔 就好,与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如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单以一个 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与他经常在一起。

    我向刘先生想要说出身世,却道是我有个亲戚当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 与行事,刘先生问叫甚么名字,我说是胡兰成、「胜利时他还在汉口汉阳,后来 就没有消息。」刘先生道、「这样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几次欲 说又止。我问他、「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却终究不对 许仙说出,是怕不谅解?」步奎道、「当然谅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 ,连万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说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 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步奎道、「这是严重的警告。」 他说时一点笑容亦没有,真的非同儿戏,当下我心里若失,这一回我纔晓得待爱 玲有错,但亦不是悔憾的事。过后爱玲编的电影「太太万岁」到温州,我与全校 员生包下一场都去看,天五步奎赞好,金校长赞好,坐在我前后左右的人都赞好 ,我还于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这个向那个解释,他们赞好不算,还必要 他们敬服。可是只有银幕上映出张爱玲三个字,她晓得我。人家说得意忘形,我 是连离异都糊涂了,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离异的真实亦不过是像死生 契阔的真实。

    温中教员宿舍楼前有株高大的玉兰花,还有绣球花,下雨天我与步奎同在栏 杆边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这花重重叠叠像里台,雨珠从第一层滴零零转折 滚落,一层层,一级级。」他喜悦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凉的雨珠。还有是上回我 与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着田里的萝卜,说道、「这青青 的萝卜菜,底下却长着个萝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萝卜菜好像有 一桩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步奎 好像梁祝姻缘里吕瑞英演的银心,总使我怀念起另外一个人。

    步奎已与肖梅结婚,他却于夫妻生活多有未惯,这真是好。他对他教的那班 学生亦不溺情。一次他来我房里,惊骇而且发怒,说道、「学生拔河时,他们的 脸叫人不忍看,学校里这种竞赛的教育真是不应该!」我当时想起与爱玲在松台 山看见训练新兵。步奎近来读莎士比亚,读浮士德,让苏东坡诗集与宋六十家词 。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爱步奎的读书与上课,以至做日常杂事,都 这样志气清坚。他的光阴没有一寸是雾数糟塌的。他一点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 亦不愤世嫉俗,而只是与别的同事少作无益的往来。

    温中同事,有的是老教员,他们四平八稳,毫无精彩与毛病。他们在本地教 育界的职业地位已根深蒂固,若不经抗战的播迁荡析,怕已成为学阀了,如今美 中不足的只是年来物价高涨,家庭负担重了。他们多已年纪五十要出头,倒还是 经过五四运动时代来的,如今只落得为官为商皆不如人。其中却也有一位董先生 ,致力学术,长年累月在寻资料,要依照汉书的体制着民国史,已成列传若干篇 ,在大荆我还见过有一碑文也是他撰的,看样子他是渐渐要成为宿儒了。但是写 历史要有一代人的笑语,董先生缺少这个。我与他们,见面惟客客气气,从来亦 不玩。

    尚有比他们年纪轻些,四十几岁的教员当中,颇有几个有才情的,可是又才 情太多。一个是郑先生,家里是乐清地主,北伐时他活动过,但他的家业与他的 人已多年来停滞破落了,变得沉缅于冗谈,渐渐连他的嘴亦像是梦寐的呓语不清 。他却又博极群书,前朝的掌故亦很熟,现代知识的水准亦很高。我听他说科举 ,考秀才的文章要清通,考举人的文章要才气如江海,而中状元的文章则要如丝 竹之音,我觉得非常好。可是那回金校长限制教职员领用信封纸,别人犹还可, 忽听见郑先生在走廊里粗声大骂,我着实喫惊,就把他的人打了折扣。这郑先生 ,每隔一两礼拜必回家去,带来一盒私菜,饭厅里与同事一桌喫饭,他拿出私菜 ,连表面人情亦不做,只顾他自己喫罢了,偏又他的喫相有似狗马占住自己的槽 一心在喫,对周围甚为严重。

    郑先生与曾先生最要好。这曾先生,单名一个猛字,教初中公民与国文,家 在茶山,就是上次我带高中二年级学生与秀美去远足过的地方。他当过陈独秀的 秘书,虽已脱离多年了,仍说来说去说托派,因为此外他已一无所有。托派的人 往年我也见过,却没有像他这样粗暴的,三日两头只听见他在酗酒大骂,听得惯 了,亦无人查问他是骂的那个,所为何事。他与郑先生各有一个独子在温中读书 ,都当自己的儿子是伟大得了不起。此外有个教数学的陈先生,惟他年已五十, 应列入前面说过的老教员中,但他要找冗的对手还是只能找郑先生与曾先生。他 以前曾拿数学研究过易经,现在却比郑先生还更惫兹兹,必要人听他撰的对联, 诉说他的处世做人,要你做他的知音。

    这三人,本来思想不同,尤其曾猛是个草包,靠思想为活的,但是他们合得 来,因其没落是一,便连曾猛的性如烈火,说话像汽车的排气管放瓦斯,骨子里 也与郑先生陈先生一般是惫粗粗,所以不曾起冲突。他们常在郑先生房里,不然 就是在曾猛房里,买来烧酒,拿花生米或腌肉过过,沉缅于冗谈,形势像是作长 夜之饮,但便是那饮酒亦没有一点慷慨相。

    郑先生的寝室就在我隔壁,我怕他来我房里一坐就不肯走,宁可我先到他房 里去一回。亡命以来,我是逢人皆和气,学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警戒 着不可与人争是非,但不知郑先生与曾猛从何看出我有着一点高不可攀的神情, 竟是对他们无慈悲。他们的存在,要向世人求证而不得,可比玉泉山关公显圣, 叫喊还我头来,但我不能像普静的与以一言点悟,这样就要有不吉了。

    一次是步奎拿一份试题来问我,我说有个字义不通,这句话也平常之极,焉 知是郑先生出的题,他刚巧也在我房里,当即目露凶光,大声叱道、「你是甚么 东西!」他走回他自己的寝室,又出来立在廊下,还大骂不已。我一句亦不回口 。步奎气道、「真可怕,一个人怎么会这样惨!」

    还有曾猛我也触犯了他。是在他房里,我、步奎、郑先生陈先生与曾猛五个 人,步奎是来寻我的,我已要走,却因说了一句吴天五的古文有工夫,想不到曾 猛就装醉大骂吴天五,我来不及拿话给天五收拾,已经夹头夹脑骂我是资产阶级 的走狗了。我与步奎回到我房里,曾猛还在大骂,也是骂到廊下,声音就像破锣 破鼓,使我想起古诗里有一句是「战败鼓声死」。

    十五年前我在广西教书,同事也有是从时代的前线退下来的,都没有像这样 子。时光真是不饶人,今又曾郑的奇拔,乃至董先生的渐渐要学成通儒,乃至金 校长的励精图治,都是「斜阳余一寸,禁得几消魂」。

    可是其余许多教员,年纪多在四十以下,三十以上,单是教书养家,亦有很 要朋友的。他们既少野心,亦无卑屈,看来庸庸碌碌,却热络现实,有市井之徒 的正直大气,这就健康。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护持,他们与英雄美人倒是性情最 相近的。其中有一位教手工图画的陈先生,还有一位训育主任方先生,他们家里 我去过,都有世俗人情的好。我还与方先生上街去喫酒,用钱甚少,亦今天真是 风光游冶了。方先生乐清人,对训育主任我本来有成见,且又他是国民党员,焉 知他这个人竟是不错。

    尚有少数新教员是步奎的一辈,刚从大学出来,最是他们身上锺有抗战时期 的朝气。他们多思想左倾,但他们的好处有在是非之外。八年抗战的性格是民间 起兵,使毛泽东亦见之心惊,不得不收起他军事共产主义而与之合流。这虽是诈 术,但他的中下级干部是真的谦逊了。前此从北伐末年到抗战前夕,共产党人都 悲惨决裂,夜啸如狐狸,但是这回我在雁荡山看见的三五支队与他们政治指导员 ,以及在温州看见的马骅他们,竟明净无粗犷。这班年青教员思想固然左倾,但 他们在当面背后,提起金校长,或吴天五先生,或叫我一声张先生,还比别人至 心在礼。一个人的品性与他的待你如何,是只要听他叫你一声的声音,即可以晓 得的。他们是世人的子弟,亦即可以是天的子弟,天下大乱要出来真命天子了。

    如今也真是时势艰难,同事家里连请人喫一餐便饭亦请不起,吸烟的人连一 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学生装,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书,两人 都赚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里,独自坐在阿嬷窗前阶沿上,看着那破院子与堂 前间,与简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阵心酸。我不要世上这样贫穷破落!为着 爱玲的缘故,我要这世上是繁华的,贵气的!这样想着,我在小椅子上坐着的人 亦会一站站起来,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并不是「斜阳余一寸」。如今的时势是易经里的第三卦、「屯,刚柔始 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宁。」而 随即果然来了解放军,只见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来国军的精锐,邱清泉黄伯韬等几个军团已在淮海战场覆没,惟余桂系的 军队在武汉,蒋介石退居奉化,副总统李宗仁出主和议,未几陈明仁与程潜叛变 ,鄂湘并陷,桂军亦尽。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解放军渡长江,毛泽东的总攻 击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见周武王誓师孟津当年。

    我料得第二次世界大战,却料不得中国竟然抗战。料得德国日本败战后美苏 将冲突,国共将内战,却料不得会是这样的解放军。因为抗战与这次的解放军皆 是生于中国历代民间起兵的气运,荡荡如天。芦沟桥事变与八一三事变当时,国 民政府当局如何应钦等,完全不信会发生这样伟大的抗战,而这次解放军的破竹 之势,亦是连毛泽东都想不到会有这样快。那八年抗战与这次解放,皆真真是白 虹宵映,素灵夜叹,民间听说国民政府已出奔台湾,竟是糊里糊涂,连我是喜欢 推测时事的人,亦无想无念,这种糊涂是好比元旦这天的过得草草。

    南京没有抵抗就放弃,上海杭州一路响应起义,解放军昼夜趱程,望见前面 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们的游击队在安民籍府库以待了。我与梁漱溟的通信 遂一时中断。李宗仁代行大总统职务时,报上登载李的亲笔信敦请梁先生出任行 政院长,梁先生拒绝了。他自上次国共和议失败,即回四川北碚,专心办勉仁书 院,来信聘我去当教授,就可寄来路费,这是我重新出世之机,焉知不到几天, 经过南京武汉到四川的交通一旦梗绝,且温州亦于五月里解放了。温州也是行政 专员响应起义,雁荡山与瑞安乡下的三五支队于一日拂晓进城,再过一个多月, 康生的野战军纔开到的。

    前人说兵败如山倒,又曰、王者之师,有征无战,看了这回的情形,真是这 样的。欧阳修序五代史、「自古兴亡之际,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是为不尽 人事者说,而今之史学家惟知事务与辩証法,却是应该晓得尚有天命。毛泽东贪 天之功以为己力,此所以天下至今未定。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晓。我在山河岁月里所写的,一旦竟有解放军来证 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间起兵有这样好,果然给我亲眼看见了。秧歌舞是黄帝 的咸池之乐,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汉军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与秦王破阵乐的生 于今天。

    我受爱玲指点,纔晓得中国民间的东西好。但我一次曾给瞿禅说玉蜻蜓里志 贞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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