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6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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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她 亦简洁回答一句两句,却不觉得她在这里是多余的,而且要有她纔完全。

    我困在香港五个月,不知有甚么方法去日本,后来是多亏熊太太帮助路费, 因没有护照,密航化钱很多。君毅夫妇来送行,陪我去街上买了一只金戒指,三 钱重,到日本上岸可以兑换了使用。因是密航,此外身上甚么也不能带。三十六 计,走为上计,而第一计是瞒天过海。中国民间的跌宕自喜,是连对天亦要瞒。

    这只船名叫汉阳轮,它原先是走扬子江的。现在从中共大陆撤退,改走外海 。想起汉阳,小周已不在那里了,她今且亦不在四川了。她是个有志气的,当然 不会来见我,大概她是应募到朝鲜战场当看护妇去了。人生长恨水长东,天涯远 比故乡好,无情远比有情好,她的悲痛亦是烈性的。

    我对日本,总是共患难之情,在温州街上看见日本军遗下的菊纹铜瓶,我想 要买过。麦克阿瑟元帅的威风,则不在我心上。如今一到温州外海,船上竟听见 了日本的广播,别来已经四年了,实在也是悲喜交集。船进了台湾海峡,收到国 民政府的广播,及驶近长江口外,收到上海的广播,太平洋上的国家就好像是邻 家,夜里灯火人语。

    船近横滨,海天晴丽,望得见日本国土了,只觉这里真是天照大神之地。这 一回我是扮水手上岸,只许随身一套衣服,甚么也不能带。趁现在船还未进港, 我就把手中及一件多余的衬衫投入船舷外海水中,献给天照大神。左传里晋公子 重耳沉白璧于河,我今纔晓得是甚么一种心意。

    横滨上陆后乘电车,在月台上我留意看看日本人男女。他们倒是不见憔悴, 衣着也还好,我私心喜慰。古诗里有「努力加餐饭」。又说「君其爱体素」。最 真的情是只能如此的。又见电车在站头开过,车与乘客皆轻盈如花,没有西洋那 种机械的重压感,更使我高兴,因为真是来到日本了。

    那天正是中秋节,我到东京居然寻着了清水董三家。日本房子纸障隔子门扉 。是晚我即在他家的客厅里席地就寝。一盏灯是竹骨素纸罩,清辉如月,我千辛 万苦到此,顿觉物物皆平安了。但日本的败战尚如新。我住在清水家五天,生怕 他们为我多用钱,白天经过菜场鱼肆,鱼一切五元,蛋一个十元,我看了都存在 心头。

    池田笃纪从静冈县出来迎接我。一见面只说、「你来了,这就好了!」因问 我有何计划,我答现在未有计划,他听了亦不觉得缺然。我是不但没有像他人的 要搞第三势力,或为大陆游击队乞师,而且淡炙得连没有对于共产党的悲愤。

    ● 瀛海三浅 ●

    【樱花人意】

    日本东海道三岛有禅宗龙泽寺,方丈玄锋为一方豪士所仰,尝结交朝鲜逐臣 ,年九十退隐。其徒宗圆嗣为方丈,又为一方美人所仰。每年花时与霜枫红叶时 ,就树下为善男信女作茶道,风光明迷,也是个有高行的。一次我偕池田笃纪铃 木广司往游。赋诗:

    我与游侠儿 来参宗圆师

    到门息尘念 草木皆清规

    古佛去久晻 见师忽无疑

    弟子好容颜 一一正礼仪

    洒扫事耕作 道高故似卑

    蓬莱水三浅 扶桑仍鸣鸡

    闻有唐土客 古纪成新契

    饷我茶酒酽 面蔬午炊迟

    侍者导周瞩 焉敢忘敬持

    肃肃趋殿陛 迤逦观晏私

    维摩一室空 天女九秋眉

    循廊得石泓 因竹上山陂

    春事方简静 林径似有思

    陟岭望箱根 昔人从万骑

    天际隐两京 群动生灭随

    惟我所立处 岁月无改移

    此岂资问答 圣凡各自嬉

    平坡有梅花 遥见已在兹

    树下宾主意 班荆复稍时

    师现菩萨身 诸众咸淑宜

    荡子心事重 龙性亦驯夷

    但念平国乱 未许从文殊

    去又为风雷 仍乞师慈悲

    诗中「蓬莱水三浅」是说日本败战后的改变,而我游龙泽寺则已在日本恢复独立 之年了。

    却说池田于败战后归来,脚穿草履,头戴遮阳笠,推手车贩卖蔬果为活,一 家人缺衣少食。今为清水市商工会议所理事,五年工夫,纔新制得一袭和服。他 接我到他家里住,吃饭桌上他几次欢喜道、「胡先生来了,可真是好了!」随即 他又庆幸又惊骇的说、「若是来早两年,可拿甚么吃的东西请请胡先生,那时怎 么办呀?」诗经里「彼君子兮,曷饮食之?」还有「中心好之,易饮食之?」真 是比说「高情薄云汉」还贵重。

    池田领我去登山。那天到了日本坪,日本坪有点像胡村的郁岭墩。又弯到铁 舟寺。我第一次听池田说日本历史上的武士,心里只觉不习惯。然后在林径中, 我说还将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他乍听一呆,败战后的日本人简直没有想到这个。 可是世上已几经沧桑,两人的如兄如弟到底也无恙,而目前的生活安排也真可喜 慰。他已与每日新闻的东亚部长橘善守说好,请我每月写稿三篇,还有各地要请 我去演讲。我初来只有随身一套西装。棉被是清水市有个叫做篠原的送我的。五 年之别,先时我想也许要找不到了,但这世上有个池田,我叫他一声必定天地皆 应。

    我住在池田家,仍如昔年住在杭州斯家一样,轻易不到别的房里,遂觉这样 的院宇亦有深邃闲静。池田家原是清水市的名家,被战火尽燬,现在的住屋刚刚 蔽得风雨,院子里还种有蕃薯与豆。但如今秋天,盛开科斯摩斯花,单瓣淡红, 翠茎如烟。我坐在廊槛上,人比花低。

    我写了一信谢梁漱溟先生。信里说、「比者已行至沪矣,感于孔子闻赵杀窦 鸣犊,临河不济之事,遂不得到北京相见。仍请转告时人,今番原可以如汉唐之 开创新朝,而彼自比于暴秦,谓以力可以服人。然袁绍语董卓,天下健者,不独 明公,遂拔刀上马,出朝门投冀州而去。今天下健者,亦岂独毛公。」梁先生有 回信,但是信里惟寒暄而已。

    我又写了一信与徐步奎,想想还是不要说明,惟云、「我是长江之蛟,当年 化为白衣秀士,获接清尘,谢谢。」步奎回信道、「风雨时至,蛟又乘水而去, 世人始惊,但单是那白衣秀士,妙解文义,即已可喜。」还有是与秀美通信。而 我闲常在清水市,只去屋前屋后走走,像个无事人。

    池田家在清水市端,前后田畴,出入见富士山。此地没有诗人画家,此山惟 如日月的与清水市人相亲。我走过人家门前,到阡陌上有沟水处,那沟水且是涟 漪,沙净流细,日色藻影,叫人想要下去伸手弄水。我不是个对景伤离之人,惟 常恐人世奄忽若飘尘。此地的一切,与我没有一点物权的关系,却像李白诗里的 「永结无情契」,单是物物皆在,即已天地有信了。

    我有时亦到街上看看店铺摊贩。一次我买了一把剪刀回来,三十元,等于一 包纸烟的价钱。我向池田说,三十元竟这样值钱,真觉每天吸烟花费不应该。池 田笑而不答。自从国民政府币值暴落以来,世人无复对于一文钱的爱惜。我出来 到香港,把零碎票子亦不当钱,虽这是港币呀,但在香港是只见商品堆积,连没 有对于物的珍重。现在这里是日本人的勤俭,纔有海田市郊清健。我在阡陌上见 晚稻离离,植竿飘动布条,与缚草人防鸟雀,这种田夫村妇的绵密意,只觉都是 情义。

    在池田家,夜里睡静了,听见厨房里自来水涓滴在流,我起来去关,原来是 栓塞已坏。涓滴之水能值几何,我却几个晚上听着于心不安。物是在其比较值之 外,尚有其绝对值,如此纔晓得了古人说的惜物。

    我住在池田家的那半年里,最是心思简静。对于那房子与家俱等连没有意见 ,只是万物与我同在。对于池田家人的穿着与我自己的穿着,亦没有名贵不名贵 的分别,总之衣裳就是一种意思的存在。对于每天的饭菜鱼肴,亦不起烹调精粗 的分别。乃至对于池田家人及邻人路人,我亦不观察他们的品格脾气与才能,而 人之相与,本来亦只是一种礼义的存在。释迦的平等,老庄的绝圣弃知,便有这 样的好。

    转瞬过了年。旧历正月初五,我走过田畈到山边,却见有个观音堂,栅门关 着,香火冷落无人,我投了一枚铜币,礼佛已,稍稍伫立了一回。今生里我与训 德,是金玉姻缘也罢,是木石姻缘也罢,单这小小一枚铜币落到奉纳柜里的一声 响,已够惊动了三世十方。

    当是时,中共军大举投入朝鲜战争,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败退下来,报上只见 美国杜鲁门总统与艾契逊国务卿在发表谈话,又发表演说,浑身暴躁难禁。我却 想起了诸葛亮。出师表开头就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然而苏轼望五丈 原诗、「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挝。」竟是这样的心 意有余。

    我住在池田家寂然如水。宋亡有志士来日本乞师,终知难为,削发入寺,我 记不得是国光法师还是槐安法师。明末则有朱舜水。而 孙文先生当年,亦曾来 日本。但我从不拿来比附。今天的自是今天的人事。我在清水市时,每去教日文 的先生那里,路上倒是想起于家三小姐。昔年她离婚后,来日本留学,大约亦像 我今天这样初学日文。想起她的人,她的志气,只见路边人家篱落,皆在雨后新 阳,春天的阴润里,而我遂亦对自己有欢喜了。

    可是池田一次说我、「清水市在你看来都成为好,我们实在感激,但你是立 在极高的处所看下来,你不是与我们平等。」我因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出家后,他 父亲贾政道、「今纔晓得他是哄了老太太十八年。」苏轼南贬,在惠州儋州,只 见他是随处都喜爱,但他北归时却说、「游山玩水有何好?」他原来是骗骗惠州 人儋州人。我今亦是骗骗清水市人,可是人生亦不能还有比这更真的了。

    是年三月,我迁居东京都。新交有西尾末广、宫崎辉。我在日本的生活,头 两年是橘善守帮忙,此后一直到今天都都是宫崎辉帮忙。我一到日本,池田为我 安排初定,我作有一诗、

    蓬莱自古称仙乡 西望汉家日月长

    惟恐誓盟惊海岳 且分忧喜为衣粮

    朝鲜志士的诗有「盟山草木动,誓水鱼龙知」。性命托于一剑,而我却是性命托 于衣粮。日本人常有因失业一年半载,全家自杀,亲友不能救。又常有为盗窃八 百一千日元,只够买一件衬衫的钱,打死人命,现代社会,就有这样的冷酷,我 每从报上看到,只觉自己并不比他们高超,而是远比他们更没有生活的根基,有 时想起来,会心思只往下沉。那次见自由党总裁绪方竹虎,是在他逝世前两个月 ,谈了东南亚的情形之后,他问我的近况,我简约的答了。他道、「今时像胡先 生这样吃的东西有,可以写自己要写的文章,我实在羡慕。」而我当下听了,亦 真的高兴了。

    朱舜水有名藩礼遇, 孙中山先生当年来日本,亦有豪士以百万元赠借,但 我与日本诸众共现代人的为衣粮而忧喜,倒亦不愿以此易彼。我还有一首诗也是 来日本后所作,今只记得两句、「星辰恋尘俗,凤凰思凡禽。」

    但我总是有着叛逆之心。如今见电车里的日本男女皆已衣着像样,个个有毛 线衫,有外套与皮鞋,国民生活的水准提高了,但我总要想起爱玲前回在温州时 说的、「画报上的美国小孩皆有苹果吃,面前一杯牛奶,你要就只能是这样的, 好不委屈。」文明是生活稍为宽裕了就要有礼,但西洋的做法是到何时亦不能宽 裕,只说要提高生产力,不知还要能从生产力解放,而且也从消费的问题解放。 便在这种地方我对现代国家心有不服。虽如中国方今不得不追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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