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产业,亦开 始就该确立这样的性格,即是人要对于产业心意有余。
我廿一岁时作登杭州六和塔诗有「凭栏一长啸,谁为识此意」。现代社会亦 仍应可以有人像孙登,孙登栖居苏门山,而与市井之人甚随和,阮籍去见他,历 陈兴废之事为问,孙登不答,阮籍遂长啸而退,行至半岭,却听见孙登在上长啸 ,如鸾吟凤鸣之声。
我与宫崎辉西尾末广他们,一年中只见得几次面。西尾是社会党的事情忙, 宫崎是旭化成的常务取缔役,比西尾还怕。我惟与中山优无事常见面。他见了我 不胜之喜,每说、「胡先生在日本,不要紧,不要紧。」他好洒然,却比人一倍 真心。
中山优住在多摩川畔。我去看他,他家厅上挂有汪先生的照相,我站着静静 的看了会,只觉(犬+白)江村槿篱柴门,汪先生的照相挂在这里很相宜。那天中山 优陪我去看大川周明,三人一处坐着说话。中山优看看我,又看看大川,满心里 欢喜,听我说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他也点头称是,听大川说不会有,他也点头 称是,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好人。方纔我在他家立在汪先生的照相前,他在一旁也 是这样的看看我,又看看汪先生,很高兴。王维咏西施、
君宠益娇态 君怜无是非
恰如此时人意,而亦是说的汪先生当年。
此外是我与国民政府的官吏偶亦闻名相知。我在香港时见了国防部次长郑介 民,虽然他希望我做的工作于我不宜,单为世移时异,早先敌对过,到此素面相 见,也是好的。但我来日本后,代表团还是恨不得逮捕我,警告每日新闻的橘善 守不应登我的文章,又怒斥外务省的清水董三不应介绍我在改进党会场演说。代 表团又到麦克阿瑟总司令部诳告我,命令清水市的警察调查我。如此总有一年多 ,到底不能为害,我亦就不理。而后来是何应钦来日本,我去见了他。
何应钦我与他是初见面,真心对他谦卑。北伐及抗战,当年的山川草木皆可 念,何况见了当年的人。至于国民政府的人与我合不来,那是另一回事。我与何 应钦说,北伐时有句流行话是「到黄埔去!」抗战期说「到大后方去!」后来却 说「到延安去!」台湾今亦应如此以来天下之人。何应钦要我把这意见连同对美 国的现行朝鲜作战与扩军政策的看法写成书面,由他交由国民政府秘书长王世杰 转呈蒋总统。后来王世杰回信说总统看了颇嘉许,何应钦亦高兴,代表团的人亦 说我好了。但以后彼此还是少有往来。我是像苏轼天际乌云帖里的、
解珮暂酬交甫意 泛棹仍作武陵人
清水市我仍一年中去一二回。池田改在静冈县政府做事,他家新居落成,我 为榜其园曰余园,题诗曰、
大道常有余 志士或掩关
三载成小园 娱我下衙班
分卉友朋宅 移松自南山
战后仙苑燬 梅石落人寰
复得老园工 为凿池一湾
遂觉天下物 皆来朝廊栏 慈母日灌溉 稚子惟戏顽
鸡犬识人意 相随花竹间
客有去国者 数宿情末阑
虽怀兴亡感 且以戒贪悭
这首诗我用雪浪障子纸楷书,池田把来裱成横幅,挂在开向园子的客厅里,看看 倒是还好,有点像隋朝人写的字,不过总是生,有些叛逆人意。
【春带】
一
早晨一枝进来我房里扫除。我临窗趺坐,对着新洗抹过的几面,上放着纸与 笔,纸如池荷,笔如菡萏,在朝露中尚未有言语。我请一枝坐,她亦就放下巾帚 ,在几侧跽坐一回。我爱这样低的窗槛,低的几,低低坐着的人,在檐际葡萄的 叶叶新阳里。
在日本人家借房间住,食宿包在一起,就好比是待亲戚待人客。我借的是一 个六叠的房间,靠近后院,倒是朝南。一枝除了每日三餐捧案齐眉的侍候,还给 洗衣裳,早晨进来扫除,晚上临睡时进来摊好被,放下帐子,然后再拜掩扉而去 。日间是她在厨下,或在做针线,稍为有一歇空,就记得送茶来,有时还有点心 。若有朋友来看我,她来敬茶敬点心是不必说。
第一天我就留心看她在人前应对笑语清和,而偷眼瞧她捧茶盘捧点心盒的动 作,她脸上的正经竟是凛然的,好像是在神前,一枝是扫地煮饭,洗衣做针线, 做无论甚么她都一心一意。空下来她到起坐间跽在阿婆旁边吃茶,她的人好像花 枝的斜斜,而又只是小女孩的端正听话。
日本的少妇是比少女美,因为她的女心一生无人知,她嫁得丈夫好比是松树 ,而她是生在松树荫下的兰蕙,幽幽的吐着香气。一枝家是士族,她的丈夫却是 入赘的,且有了孩子。日本人家的赘婿大概不自然,尤其上头有阿婆,她不是一 枝的生母。男人的塌葺,阿婆的独愎,连一枝的小孩亦有阿婆帮在头里,敢与一 枝平等。因此一枝没有为妻的成熟,其至也没有母性的成熟。又因她皮肤生得白 ,而且她走路的姿势像小女孩的可怜相,路上生人还当她是未嫁的姑娘。一枝的 父亲是当她还在女塾读书时就去世了,生前因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她如珍宝,父 亲若在,亦不会给她找这样一个男人的。
中国画里有画一株牡丹,旁边画一块石头与荆棘来相配,但不知一枝与阿婆 与男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的相配。她结婚以来,于今十年,前半都在战争中。美 国飞机来轰炸时,一家疏开到金泽,一枝背了小孩沿街卖柿子,趁钱帮贴家用。 一枝后来向我说起,我不禁要心疼地,可惜她,我可以想像她在街头卖柿子也像 在堂前应对嘉宾,而且那一篮柿子也是自家院子里结的,并非她真的懂得贩卖水 果。
我相识一家名门,父亲是日本当今人物,他的小姐出嫁了,女婿住在岳家, 以此她仍得在父亲身边。我去看她父亲,都是那小姐出来敬茶上酒馔。她经过人 客旁边时敛身斜趋,翩若惊鸿原来是生于敬。而我亦怕会使她不安,连不敢逼视 她。曹子建在人前见甄后,只觉她「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亦因曹子建自己是 礼义之人。这家小姐的相貌生得像她父亲,吊梢眼,俊俏之极,变得都是英气。
一枝没有这样美,但是因她的美不够规准化,所以更有人生的现实。最现实 的存在是世上人家,我只愿与她同道生在世上人家里。世界上惟中国的恋爱故事 ,每每是仙子谪下凡尘而起的因,如白蛇娘娘,她爱许仙,宁是爱的那人世红尘 。
我搬过去第三天,晚上请阿婆与一枝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枝傍着我坐, 暑天她穿的短袖子,我手指搭在她露出的臂膀上,自己也分明晓得坏。后来一枝 说起,她道、「那晚临睡前我自己也摸摸臂膀上你的手搭过的地方,想要对自己 说话,想要笑起来。」
一枝每朝来我房里扫除,我总请她在几侧稍稍坐一回。我日语只会说一句两 句,攀谈时用笔写,亦不过三五句。先是我问起她的男人,她答说男人对她很冷 漠。在生客面前她这样老实的答话,只因她对我敬重,而她亦真是无邪。当下我 只觉肃然,一切都是这样的好法,连我的坏念头亦坏得来新鲜。
还有是因为说起檐际的葡萄,我问一枝可曾有过恋人,她答说有过。是她刚 毕业女塾的那年,有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下宿在她家。但是不能希望招他为赘婿。 后来他结婚了,婚后他还来过一次,一枝敬茶上馔,他只与阿婆说话,一枝在厨 下,两人甚么也没曾表明心迹,可是一枝知道他的新妻是不合他的意的。她道、 「自那时至今十年了,不能忘记。」而她与那人是连执手亦没有过。一枝的人好 像是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尚未临风开放。
日本真是神之国,日本的肴馔就像是供神的。一枝使我想起日本神社的巫女 ,白衣如雪色,一条大红的裙子拦腰系在衣衫外面,非常鲜洁的颜色,脸上只是 正经与安详,而因是年青女子的缘故,虽然素面,亦似闻得见脂粉的清香。而日 本的男人则是神。印度有只舞,是一女子在神前焚香拜罢起舞,舞到中间,那尊 金身的神像亦下座来,与之偶舞,男性的神舞如此强烈,以致女子竟死。但是我 与一枝远比这个更好。
我与一枝竟是两人都没有远虑,且连爱情都尚未有,如中国民间旧式结婚, 洞房花烛单是喜气而不激动。旧式的新郎新娘只是初相见。日本人于元日这一天 去参拜神社叫作初诣,我与一枝相识尚得几天,连彼此的人都尚未打听清楚,亦 好比是初诣。
二
我是阳历七月底搬到一枝家。至八月中旬,去北海道各地炭矿及造纸厂演说 ,池田同行。在苫小牧初识宫崎辉,他请我游洞爷湖。
到洞爷湖已傍晚,我就进了旅馆,并不急于想要眺望,虽然湖水之声即在窗 外。帝王垂旒我未见过,我只见过新娘垂旒,她眉目端然,不但非礼勿视,连好 东西亦不随便看,因为风景虽好,可是她的人远比风景贵气。那窗外湖水之声分 明知道我已来了,但是我还比湖山难觌面。翌朝跟宫崎及池田到湖边走走,我亦 不出主意要泛舟。湖心有小山红树团团圆净,我没有上去。
在洞爷湖时,池田写家信,我写了一张明信片与一枝,写得极简单公开,等 于只是报告了程期。我与一枝相识,至此亦还不过半个月。
翌日到登别温泉。日本的风景太像风景,我是凡到一处即刻会有想要住下来 之意的,但亦不想住在风景区,风景区与工业区一样的太专门化,可是地狱我还 是第一次到。日本人把出温泉的山谷叫做地狱,登别地狱在山谷中,那里一派白 雾瀰漫,遍地布满硫磺,寸草不生,随处皆是孔穴,硫磺水昼夜汩汩沸涌,一举 步都要当心。游人约二三十,行走时又警戒又嘻笑,真好比是一群菩萨。记得马 一浮与人书云,「生此乱世,如人行荆棘断垣中,各有自身庄严。」何况我在日 本还有闾阖人家之好。
这次到北海道去了半个月,回来却见一枝病卧在床,半边腮肿了起来,这种 病大概是小孩患的多,我乡下叫做生朵腮。我寄给她的一张明信片,她怀在胸口 贴肉小衣里,算着日子等我回来。我出外也心里念着她,竟写信给她,她以为这 是不可能的。
这回病起后,她觉得做着家务事情都有一番新意。日本人家白天很静,男人 上工去了,孩子上学去了。一枝在厨下我也跟到厨下,写写文章又寻去到她身跟 前。早饭后好洗碗盏,一枝梳妆,我在旁边看她。问起昨天买的脂粉,她笑道、 「昨天下午,我就试搽了,无人自己对镜一生悬命的学习,为要使你欢喜,说出 来都难为情。」我说,我要与你结婚,一枝却道、「不可,我是人妻,只要像现 在这样子就好。」我的问是自己亦知道不够诚意,而她的答亦是,怎么可以这样 不作打算!她梳梳头又笑、「你说我生得好看,从此对镜自己端详,果然还好看 似的。」
以前慧文的嫂嫂说阿哥于女人是「好歹不论,只怕没份」,她这话大约也是 笑我。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来,常时看见女人,亦不论是怎样平凡的,我 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所以我心里当一枝已是我的妻倒是真的。一枝每去买小 菜回来,总带一串葡萄回来与我,是用的她自己的钱,这份私情就值千金,况又 两人这样天天在一起,还不是夫妻是甚么。即如此刻我看她梳妆,只觉虽是人世 的大忧患,到了她这里亦像小小的口红,粉盒,梳子,夹发针,无一不好。我写 了首诗赠一枝,诗曰、
兵败英雄尽 国破王风坠
尚有好女子 委婉仍敬止
洒扫庭户净 日色亦如洗
对此无邪人 烦忧忽可理
与君度千山 又越万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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